第143章 將軍死戰場，帝卿守社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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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將軍死戰場，帝卿守社稷
丙辰年二月, 蒼戎國與金昌國聯手，分別從三個方向進攻桑沃國。
桑沃二皇女臨陣叛逃，於東三州自立藩王, 留下十五萬大軍無將帥指揮。
桑沃女皇派新太女去將軍府, 請廖藍大將軍出關帶兵禦敵, 誰料桑沃太女進到將軍府後，卻發現府上張掛著白布孝花、哭聲漫天。
廖藍大將軍於幾日前病逝。
其膝下無女, 由義女‘柯引琛’披麻戴孝，三跪九叩送棺入殮, 捧令牌拜先母，送廖藍大將軍最後一程。
銘都城內外人心惶惶, 蓼藍將軍逝世後, 誰來領軍作戰？
桑沃從古至今皆重文輕武, 家中有能力的女丁都去讀聖賢書去了，現在無人可用。
無奈只得任命年輕的丞相之女去前線領兵。
韓尋真在短短五日內追上了前方大軍，眾人日夜兼程，又在十五日後抵達棘星城的邊防線。前方四座桑沃城池已在半月內被蒼戎國收入囊中。
前方戰事緊急，桑沃後方的朝堂上也爭吵不休。
每隔五日送來的戰報，讓久坐都城的諸位膽戰心驚、驚恐萬狀。
韓尋真雖英勇無畏，在抵達棘星城之後，苦苦死守, 最終奪回了城池的所有權, 將士氣大增的蒼戎國打退二十裏。
隨後其孤軍奮戰，緊靠著三日的糧草, 生生撐了十天, 士兵們餓的餓死，戰的戰死, 咬緊牙關也不敢松懈半分。
然而，拖延戰並不是蒼戎所願意看到的。
十日後的夜晚，蒼戎的一隊暗兵在棘星城的護城河內投了毒，翌日，棘星城裏各處都是中毒的人。
只因護城河聯通地下河與井床，導致了整座城的百姓和士兵都因飲水充饑中了毒，死於劇毒。
韓尋真畢竟年輕，缺少帶兵打仗的經驗，當蒼戎國乘勝追擊時，她只能帶著最後幸存的士兵擋在前方，拖延時間，讓後方的無辜百姓撤離棘星城。
隨後不過兩日，棘星城內無人收殮，露天暴曬的屍身的腹部開始脹氣，隨後表皮腐爛，終於在翌日早晨的第一縷陽光照射進城池後，毒瘴氣從中毒而死的屍身裏破肚而出。
不需半日，棘星城就成了令人聞風喪膽的毒瘴之城，城中之人無一幸免，皆死於中毒後，氣短、胸悶、口血黑血。
半刻鐘後七竅流血而亡。
桑沃十幾萬大軍死於毒瘴，潰不成軍。
韓尋真中毒而亡。
死前她寫的最後一封誥戰書，是下令燒掉整座棘星城，防止毒瘴外延，傳播到其他的城池。
因此一戰，蒼戎國的人也被嚇壞了，她們怎想到只是小小幾盆毒藥，就能要了一城之人的性命。
因此蒼戎國軍隊也消停了幾分，不再像之前那樣大肆進攻桑沃。
這無疑給了桑沃國茍延殘喘的時機。
可奈何，在這個節骨眼上，銘都城內發生了兵變。
春日的涼風吹入了鳳朝殿，桑沃女皇本就時日不多的身子，一夜之間病倒了。
在這個節骨眼上，膽小懦弱的桑沃太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露出了她暗藏的爪牙，出兵管控了皇城，殺母奪位，自立登基。
然而在宮變後，四皇女登基的第二天，遠在東三州的二皇女也突然打著清君側的名號，舉兵沖向銘都，蓄勢待發要逼迫四皇女交出皇位。
二皇女身邊的軍隊忠心耿耿，不像四皇女只是臨時招攬的各個臣子，人心不齊。
所以當二皇女勢如破竹的攻入銘都附近的平州後，剛剛登基不過半月的四皇女當即帶著美眷和大半的國庫銀錢往北逃了。
諾大一個銘都皇城，在神武軍的人交班時，只見城中都空了，皇宮門口空無一人，宛如死寂的空城。
傅子笙也傻了眼，她穿著那一身神武軍的官袍，當天有氣無力地往酒樓小院裏走。
四皇女走前留下了皇袍和玉璽，以及一封傳位書，意指她北逃此舉是遷都，為了留下桑沃國最後的血脈才離開的。而桑沃的皇位就‘暫由’二皇女擔任，一切滅國之君的罵名都由她承擔。
二皇女好不容易歷經千辛萬苦才得到的九龍珠冠和玉璽，氣得她當即把玉璽劈成了兩半。
雖然四皇女是個慫包軟腳蝦，敵人還沒到就被嚇破膽，帶著鳳後和小皇女跑了。
但二皇女卻在金鑾殿的禦座上坐了一夜，第二天簡單的舉辦了登基大典，隨後就投入了擺兵布陣、指揮抵禦外軍的國事處理。
然而正當桑沃國逐漸平覆內亂，一致對外的時候，傅子笙去三皇女府上見了受了重傷後被人遺忘的三皇女。
她去問了三皇女一個問題：“帝思雨是你派人劫殺的嗎？”
三皇女坐在輪椅上，低垂著有些變形的脖頸，裝傻充楞，不為所動。
傅子笙想到那個光風霽月、如日光般光彩奪目，內斂而不失亮麗的女子，曾幾何時，她再遇帝思雨，也楞了一楞。
且不論帝思雨私德脾性如何。
可以說，帝思雨做了她不敢想卻想做的事情。
帝思雨是一個合格的儲君，她愛護女子，照顧老者，尊重德才兼備者，善於交際，喜愛孩童。
她在太女位時，修築水利工程，培養專技之工，開學堂、立武院，甚至為了船舶一事親自閱讀百書，撰寫了內城河流的船只鑄造經註等等。
毫不誇張的說，初聞帝思雨，驚為地上賢。
傅子笙認為帝思雨是她心目中想要成為的為國為民的太女。
如果延國還在，她將來也會成為帝思雨一樣的聖賢太女。
只可惜，沒有如果。
傅子笙不耐的又重覆了一遍她的話。
三皇女府內一片蕭索，隨著不日前新女皇北逃，三皇女府內的宮人也聞風四散。
三皇女被餓得面黃肌瘦，身上散發著餿味，她忽然大笑起來，承認了是她派人截殺的帝思雨。
“我要她死！！！哈哈哈哈哈哈都得死！”
“我不好過！這太女之位誰都別想要！！！哈哈哈哈！”
帝思雨死在流放路上的時候，在天牢裏受刑的三皇女妃也宣稱死於自縊。
傅子笙應該想到的，三皇女妃也是三皇女派人去殺的。
她看著已經瘋魔的三皇女，沒有去動她，而是放任她自生自滅。
反正桑沃國的大限降至。
這一年杏花微雨，傅子笙在桑沃的銘都城辭了官，帶著一家老小坐著一輛樸素的馬車，往西南方打仗的戰場行駛而去。
桃兒掀開車窗的簾子，好奇的看著路邊的野杏，歡喜雀躍的欣喜不言而喻，她時不時喚著長孫燕一道看杏花開。
馬車狹窄，車軲轆還是晏四和晏六連夜鋸木頭打的，傅子笙不善工技，也就淺淺參與了馬車的制作圖紙。
於是一行五人擠在半車的行李堆裏坐著，胳膊肘擠著胳膊肘，壓根喘不過氣來。
不消多時，眾人出了銘城，傅子笙地上出城的身份文書。
“原來是神武軍統領大人，大人這是舉家郊游去嗎？”守城官與傅子笙是老鄉人，以前坐在兵房一起喝過酒，談過葷段子。
傅子笙接過女人遞來的文書，收入袖中，聞言抱拳淺笑道：“托大人的福，我辭官了，不幹了。”
“拙荊有了身孕，丈母娘讓我帶著娘子回鄉養胎去，更何況我碌碌十個月，發現自己不是做官的料子。再這麽混下去，也不見得能出人頭地。”
“日久天長，江湖再會。”
守城將軍雖驚訝，卻也抱以一拳，感慨道：“也好，柯世妹能明白自己想要什麽，是好事。我在這裏祝世妹，前程似錦，兒孫滿堂。”
“多謝！”
馬車再次啟程，悠揚地踏上官道，沒一會兒就轉向了西南州城的官道。
晏六和晏四憋不住蝸居在馬車裏，同勾得人口水直流的臘腸呆在一起，沒一會兒就紛紛找理由出了馬車在外邊跟著馬車邊跑邊透氣。
晏四找了四匹好馬，能識途斷路，自個兒就能在歪曲的道上跑，壓根不用馬夫來牽引。
於是荒郊野地的官道上就出現了奇特的一幕。
兩個女人在山林裏你追我趕，比劃輕功，時而興致上頭就對打幾招，官道上一輛馬車長驅直入，無人駕駛，卻見馬蹄飛奔，殘影疊疊。
長孫燕忙裏偷閑，正在給午飯吃的饅頭揉面團。
傅子笙枕在旁邊的包袱上，抱著手看著她勤勤懇懇揉面倒水的樣子，心情頗好。
長孫燕被她盯得不自在，沒由來翻了個白眼，沒話找話道：“你剛剛怎麽和那守城的人說我懷了身孕？這不是騙人嗎。”
傅子笙看著她手底下揉出的一個個元寶似的饅頭，好奇的捏起一個看了看，聳肩道：“誰說是騙人的，等回了家就生，生一大胖閨女……不，生兩個！”
她用手沾取白面，刮蹭在長孫燕小巧的鼻頭上，話語寵溺道：“一個像你。”
“一個像我。”她指了指自己。
長孫燕癟嘴，抽出一只濕噠噠的面糊手，點在傅子笙的眉心，將她推開了幾寸，羞躁道：“誰要跟你生了，美得你。”
傅子笙頓時急了，抓耳撓腮好不安分，“怎麽，你賴賬了是不是？你忘了大婚當天誰吃了餃子，說要給我生的？”
“哎呦你個小女子，你忘記了是不是？看我不讓你立馬想起來……”
說罷，傅子笙直起身子，就要來撓長孫燕的腰間。
長孫燕身形快速一躲，十指探到一旁的水碗中，當即對著她的臉彈了幾下。
小小的三五顆水滴，傅子笙卻怪叫的站了起來，躲來躲去，抱頭鼠竄。
“呦！有暗器！你竟然有江湖失傳的涼兮兮凍僵僵酥皮化骨水，啊我呸！”
長孫燕被她逗笑了，“咯咯咯咯什麽化骨水，好長的名字。”
她笑起來的樣子，笑靨如花，宛如繽紛杏花微雨中那樣迷人，讓人移不開眼睛。
傅子笙的心仿佛正在被輕拍著，心跳聲震耳欲聾，呼之欲出。
她喜歡看長孫燕開懷的樣子。
似乎一切煩惱事都與她無關。
眾人走入陽關道，行入離戰場更近的州城，便能看到百姓流離失所、路邊餓死的一具具無名屍骨。
長孫燕的心情壓抑了許多日，壓根笑不出來，她很難想，因為戰事而背井離鄉的人死在了逃亡的路上，該是有多麽絕望。
她曾在馬車上夜宿，午夜夢回，數個孤魂野鬼抓住了她的肩膀，質問她為何天底下要有戰事，為什麽死的人偏偏是她們？
長孫燕從夢裏哭著醒來，震坐許久才醒神。
她滿目瘡痍悲切的看向一旁早就醒來守著她的傅子笙，啞著苦嗓問她道：“為什麽金昌和蒼戎要打桑沃國啊？”
傅子笙緊緊握住她擡了半個時辰的一碗水，用指腹撫摸著碗邊，她低下了頭，苦澀道：“我也不知道。”
“就好像桑沃、蒼戎和金昌，聯手攻打延國，我們只是為了活下去，為什麽就那麽難？”
“為何延國註定要消失在蒼山界？曾經，我和你有一樣的迷惑。”
長孫燕用了很大的力氣才嵌入她十指，擠壓得她虎口通紅的瓷碗拿走，然後輕執起傅子笙的雙手，憐惜的吹著她手心的紅痕。
“不是你的錯。”長孫燕聲音堅定，她握住傅子笙的雙手，彎下身子，俯身親吻她柔軟緊實的手心。
“可現在我知道了，冤冤相報何時了。”
“非是冤仇相報，只是執迷不悟的人太多。如果沒有人死，天下太平，百姓安居樂業……一切都如夢中那樣美好。”
傅子笙從嗓子眼裏發出嗚咽難忍的痛苦，她低頭吻上長孫燕的發頂，苦笑道：“那麽又該如何平我心中冤屈，撫我雙親盡失之痛？”
“所以這是無解之題。”
“現在我所能做的，只是背負著責任和興亡，不斷的走下去。”
長孫燕無言。
內心軟得一塌糊塗。
是啊，如桑沃國不滅，誰來平延國之血淚？
她的子笙，又該如何放下心結？
所以這是無解的。
她會陪她走下去，即便最後等待她們的是消亡。
兩個同樣內心柔軟的人，看過了太多死死生生，在這一夜抱在一起互相取暖，互相安慰。
她們在此時撤離銘都城並不是偶然，而是必定。因為在眾人離開銘都後，桑沃的前方戰線已經全面崩潰。
韓尋真的死訊傳回銘城後，兢兢業業躬身朝政和國書的二皇女突發心梗病倒了。
雖然人還能喘氣，卻始終睜不開眼睛。
銘都城內百姓聞風喪膽，四散而逃。
二皇女病倒昏迷的第三天，帝元霜出來主持了大局，她收攬了銘都剩餘的官員，重編重整了朝堂秩序。
以輔國攝政卿之名，戴鳳冠、掌鳳印，發號施令。
然而，帝卿的守國之戰也沒有持續太久。
隨著金昌國的軍隊跨越漠北息沙登陸桑沃國境內，桑沃都城被破，朔月帝卿帶著昏死的二皇女北逃，以及少數的一些擁立桑沃國的臣子，投靠了一開始就棄都而逃的四皇女。
只可惜，她們駐守的州城，不足半日就被金昌國攻破收入囊中，不得以，她們只得選擇投降。
可在四皇女穿著白衣，手舉降書出了城門的時候，卻被蒼戎國的一位小將當場射殺，並揚言，“不殺到斷女絕孫，決不罷休！”
桑沃剩餘的殘族嚇壞了，紛紛又拿起武器抵抗。
易纖雲也氣壞了。
後來傅子笙和她談及此戰時，她仍有餘慍的罵道：“上官覆那個小人！混蛋！本來都要贏了，大家皆大歡喜，少死幾個昌國士兵就是好事！”
“她的話一出，以至於我們之後又跟桑沃打了半年，死了我的好多兵！”
傅子笙也不明白上官覆在想什麽。
雖然她在桑沃時，也與蒼戎國那邊的謀士有過書信來往，知曉上官覆成年後的瘋癲舉動。
上官覆是來覆仇的，可她到底查到了什麽，怎麽會對帝思雨所在的桑沃國這般記恨到了趕盡殺絕的地步？
這些事情，即便是將來，傅子笙也不得而知。
據說兩國爭奪桑沃國的戰役，陸陸續續打了三年，隨著桑沃國皇室的最後一位帝卿上了戰場。
桑沃國的歷史就此終結。
有人說，那位傳奇的朔月帝卿死後，被當地的桑沃舊臣給予厚葬。下葬後的一個雨夜，幾個土夫子盜了她的棺槨，只見帝元霜的容貌依舊，毫無潰爛。
土夫子廢了很大力氣，才從她的懷裏拔出一個“重要之物”。
那是一個被帝元霜死去都要視若珍寶、牢牢抱在懷裏的，唯一陪葬的東西。
一塊白玉墓碑。
上書：亡妻韓尋真（先修）之碑。
然而仔細看才發現，墓碑底下還有一排小得可憐的歪曲小字：亡妻帝元霜（月娘）立。
後世人感慨：“將軍死戰場，帝卿守社稷，桑沃國出了兩位英傑女子。”
雨夜冷漆，土夫子心中一顫，將墓碑放回原位，許是內心有所感懷，原封不動的將土坯回填，令亡者安息。
來年的清明節，那個扁平的土包上長滿了鮮嫩嬌貴的無名白黃色小花。
卻不見思悼之人駐足。
也道，帝裏重清明，人心自愁思。
君賣泉下土，我宿土中墳，花落草齊生，鶯飛蝶雙戲。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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丙辰年二月, 蒼戎國與金昌國聯手，分別從三個方向進攻桑沃國。
桑沃二皇女臨陣叛逃，於東三州自立藩王, 留下十五萬大軍無將帥指揮。
桑沃女皇派新太女去將軍府, 請廖藍大將軍出關帶兵禦敵, 誰料桑沃太女進到將軍府後，卻發現府上張掛著白布孝花、哭聲漫天。
廖藍大將軍於幾日前病逝。
其膝下無女, 由義女‘柯引琛’披麻戴孝，三跪九叩送棺入殮, 捧令牌拜先母，送廖藍大將軍最後一程。
銘都城內外人心惶惶, 蓼藍將軍逝世後, 誰來領軍作戰？
桑沃從古至今皆重文輕武, 家中有能力的女丁都去讀聖賢書去了，現在無人可用。
無奈只得任命年輕的丞相之女去前線領兵。
韓尋真在短短五日內追上了前方大軍，眾人日夜兼程，又在十五日後抵達棘星城的邊防線。前方四座桑沃城池已在半月內被蒼戎國收入囊中。
前方戰事緊急，桑沃後方的朝堂上也爭吵不休。
每隔五日送來的戰報，讓久坐都城的諸位膽戰心驚、驚恐萬狀。
韓尋真雖英勇無畏，在抵達棘星城之後，苦苦死守, 最終奪回了城池的所有權, 將士氣大增的蒼戎國打退二十裏。
隨後其孤軍奮戰，緊靠著三日的糧草, 生生撐了十天, 士兵們餓的餓死，戰的戰死, 咬緊牙關也不敢松懈半分。
然而，拖延戰並不是蒼戎所願意看到的。
十日後的夜晚，蒼戎的一隊暗兵在棘星城的護城河內投了毒，翌日，棘星城裏各處都是中毒的人。
只因護城河聯通地下河與井床，導致了整座城的百姓和士兵都因飲水充饑中了毒，死於劇毒。
韓尋真畢竟年輕，缺少帶兵打仗的經驗，當蒼戎國乘勝追擊時，她只能帶著最後幸存的士兵擋在前方，拖延時間，讓後方的無辜百姓撤離棘星城。
隨後不過兩日，棘星城內無人收殮，露天暴曬的屍身的腹部開始脹氣，隨後表皮腐爛，終於在翌日早晨的第一縷陽光照射進城池後，毒瘴氣從中毒而死的屍身裏破肚而出。
不需半日，棘星城就成了令人聞風喪膽的毒瘴之城，城中之人無一幸免，皆死於中毒後，氣短、胸悶、口血黑血。
半刻鐘後七竅流血而亡。
桑沃十幾萬大軍死於毒瘴，潰不成軍。
韓尋真中毒而亡。
死前她寫的最後一封誥戰書，是下令燒掉整座棘星城，防止毒瘴外延，傳播到其他的城池。
因此一戰，蒼戎國的人也被嚇壞了，她們怎想到只是小小幾盆毒藥，就能要了一城之人的性命。
因此蒼戎國軍隊也消停了幾分，不再像之前那樣大肆進攻桑沃。
這無疑給了桑沃國茍延殘喘的時機。
可奈何，在這個節骨眼上，銘都城內發生了兵變。
春日的涼風吹入了鳳朝殿，桑沃女皇本就時日不多的身子，一夜之間病倒了。
在這個節骨眼上，膽小懦弱的桑沃太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露出了她暗藏的爪牙，出兵管控了皇城，殺母奪位，自立登基。
然而在宮變後，四皇女登基的第二天，遠在東三州的二皇女也突然打著清君側的名號，舉兵沖向銘都，蓄勢待發要逼迫四皇女交出皇位。
二皇女身邊的軍隊忠心耿耿，不像四皇女只是臨時招攬的各個臣子，人心不齊。
所以當二皇女勢如破竹的攻入銘都附近的平州後，剛剛登基不過半月的四皇女當即帶著美眷和大半的國庫銀錢往北逃了。
諾大一個銘都皇城，在神武軍的人交班時，只見城中都空了，皇宮門口空無一人，宛如死寂的空城。
傅子笙也傻了眼，她穿著那一身神武軍的官袍，當天有氣無力地往酒樓小院裏走。
四皇女走前留下了皇袍和玉璽，以及一封傳位書，意指她北逃此舉是遷都，為了留下桑沃國最後的血脈才離開的。而桑沃的皇位就‘暫由’二皇女擔任，一切滅國之君的罵名都由她承擔。
二皇女好不容易歷經千辛萬苦才得到的九龍珠冠和玉璽，氣得她當即把玉璽劈成了兩半。
雖然四皇女是個慫包軟腳蝦，敵人還沒到就被嚇破膽，帶著鳳後和小皇女跑了。
但二皇女卻在金鑾殿的禦座上坐了一夜，第二天簡單的舉辦了登基大典，隨後就投入了擺兵布陣、指揮抵禦外軍的國事處理。
然而正當桑沃國逐漸平覆內亂，一致對外的時候，傅子笙去三皇女府上見了受了重傷後被人遺忘的三皇女。
她去問了三皇女一個問題：“帝思雨是你派人劫殺的嗎？”
三皇女坐在輪椅上，低垂著有些變形的脖頸，裝傻充楞，不為所動。
傅子笙想到那個光風霽月、如日光般光彩奪目，內斂而不失亮麗的女子，曾幾何時，她再遇帝思雨，也楞了一楞。
且不論帝思雨私德脾性如何。
可以說，帝思雨做了她不敢想卻想做的事情。
帝思雨是一個合格的儲君，她愛護女子，照顧老者，尊重德才兼備者，善於交際，喜愛孩童。
她在太女位時，修築水利工程，培養專技之工，開學堂、立武院，甚至為了船舶一事親自閱讀百書，撰寫了內城河流的船只鑄造經註等等。
毫不誇張的說，初聞帝思雨，驚為地上賢。
傅子笙認為帝思雨是她心目中想要成為的為國為民的太女。
如果延國還在，她將來也會成為帝思雨一樣的聖賢太女。
只可惜，沒有如果。
傅子笙不耐的又重覆了一遍她的話。
三皇女府內一片蕭索，隨著不日前新女皇北逃，三皇女府內的宮人也聞風四散。
三皇女被餓得面黃肌瘦，身上散發著餿味，她忽然大笑起來，承認了是她派人截殺的帝思雨。
“我要她死！！！哈哈哈哈哈哈都得死！”
“我不好過！這太女之位誰都別想要！！！哈哈哈哈！”
帝思雨死在流放路上的時候，在天牢裏受刑的三皇女妃也宣稱死於自縊。
傅子笙應該想到的，三皇女妃也是三皇女派人去殺的。
她看著已經瘋魔的三皇女，沒有去動她，而是放任她自生自滅。
反正桑沃國的大限降至。
這一年杏花微雨，傅子笙在桑沃的銘都城辭了官，帶著一家老小坐著一輛樸素的馬車，往西南方打仗的戰場行駛而去。
桃兒掀開車窗的簾子，好奇的看著路邊的野杏，歡喜雀躍的欣喜不言而喻，她時不時喚著長孫燕一道看杏花開。
馬車狹窄，車軲轆還是晏四和晏六連夜鋸木頭打的，傅子笙不善工技，也就淺淺參與了馬車的制作圖紙。
於是一行五人擠在半車的行李堆裏坐著，胳膊肘擠著胳膊肘，壓根喘不過氣來。
不消多時，眾人出了銘城，傅子笙地上出城的身份文書。
“原來是神武軍統領大人，大人這是舉家郊游去嗎？”守城官與傅子笙是老鄉人，以前坐在兵房一起喝過酒，談過葷段子。
傅子笙接過女人遞來的文書，收入袖中，聞言抱拳淺笑道：“托大人的福，我辭官了，不幹了。”
“拙荊有了身孕，丈母娘讓我帶著娘子回鄉養胎去，更何況我碌碌十個月，發現自己不是做官的料子。再這麽混下去，也不見得能出人頭地。”
“日久天長，江湖再會。”
守城將軍雖驚訝，卻也抱以一拳，感慨道：“也好，柯世妹能明白自己想要什麽，是好事。我在這裏祝世妹，前程似錦，兒孫滿堂。”
“多謝！”
馬車再次啟程，悠揚地踏上官道，沒一會兒就轉向了西南州城的官道。
晏六和晏四憋不住蝸居在馬車裏，同勾得人口水直流的臘腸呆在一起，沒一會兒就紛紛找理由出了馬車在外邊跟著馬車邊跑邊透氣。
晏四找了四匹好馬，能識途斷路，自個兒就能在歪曲的道上跑，壓根不用馬夫來牽引。
於是荒郊野地的官道上就出現了奇特的一幕。
兩個女人在山林裏你追我趕，比劃輕功，時而興致上頭就對打幾招，官道上一輛馬車長驅直入，無人駕駛，卻見馬蹄飛奔，殘影疊疊。
長孫燕忙裏偷閑，正在給午飯吃的饅頭揉面團。
傅子笙枕在旁邊的包袱上，抱著手看著她勤勤懇懇揉面倒水的樣子，心情頗好。
長孫燕被她盯得不自在，沒由來翻了個白眼，沒話找話道：“你剛剛怎麽和那守城的人說我懷了身孕？這不是騙人嗎。”
傅子笙看著她手底下揉出的一個個元寶似的饅頭，好奇的捏起一個看了看，聳肩道：“誰說是騙人的，等回了家就生，生一大胖閨女……不，生兩個！”
她用手沾取白面，刮蹭在長孫燕小巧的鼻頭上，話語寵溺道：“一個像你。”
“一個像我。”她指了指自己。
長孫燕癟嘴，抽出一只濕噠噠的面糊手，點在傅子笙的眉心，將她推開了幾寸，羞躁道：“誰要跟你生了，美得你。”
傅子笙頓時急了，抓耳撓腮好不安分，“怎麽，你賴賬了是不是？你忘了大婚當天誰吃了餃子，說要給我生的？”
“哎呦你個小女子，你忘記了是不是？看我不讓你立馬想起來……”
說罷，傅子笙直起身子，就要來撓長孫燕的腰間。
長孫燕身形快速一躲，十指探到一旁的水碗中，當即對著她的臉彈了幾下。
小小的三五顆水滴，傅子笙卻怪叫的站了起來，躲來躲去，抱頭鼠竄。
“呦！有暗器！你竟然有江湖失傳的涼兮兮凍僵僵酥皮化骨水，啊我呸！”
長孫燕被她逗笑了，“咯咯咯咯什麽化骨水，好長的名字。”
她笑起來的樣子，笑靨如花，宛如繽紛杏花微雨中那樣迷人，讓人移不開眼睛。
傅子笙的心仿佛正在被輕拍著，心跳聲震耳欲聾，呼之欲出。
她喜歡看長孫燕開懷的樣子。
似乎一切煩惱事都與她無關。
眾人走入陽關道，行入離戰場更近的州城，便能看到百姓流離失所、路邊餓死的一具具無名屍骨。
長孫燕的心情壓抑了許多日，壓根笑不出來，她很難想，因為戰事而背井離鄉的人死在了逃亡的路上，該是有多麽絕望。
她曾在馬車上夜宿，午夜夢回，數個孤魂野鬼抓住了她的肩膀，質問她為何天底下要有戰事，為什麽死的人偏偏是她們？
長孫燕從夢裏哭著醒來，震坐許久才醒神。
她滿目瘡痍悲切的看向一旁早就醒來守著她的傅子笙，啞著苦嗓問她道：“為什麽金昌和蒼戎要打桑沃國啊？”
傅子笙緊緊握住她擡了半個時辰的一碗水，用指腹撫摸著碗邊，她低下了頭，苦澀道：“我也不知道。”
“就好像桑沃、蒼戎和金昌，聯手攻打延國，我們只是為了活下去，為什麽就那麽難？”
“為何延國註定要消失在蒼山界？曾經，我和你有一樣的迷惑。”
長孫燕用了很大的力氣才嵌入她十指，擠壓得她虎口通紅的瓷碗拿走，然後輕執起傅子笙的雙手，憐惜的吹著她手心的紅痕。
“不是你的錯。”長孫燕聲音堅定，她握住傅子笙的雙手，彎下身子，俯身親吻她柔軟緊實的手心。
“可現在我知道了，冤冤相報何時了。”
“非是冤仇相報，只是執迷不悟的人太多。如果沒有人死，天下太平，百姓安居樂業……一切都如夢中那樣美好。”
傅子笙從嗓子眼裏發出嗚咽難忍的痛苦，她低頭吻上長孫燕的發頂，苦笑道：“那麽又該如何平我心中冤屈，撫我雙親盡失之痛？”
“所以這是無解之題。”
“現在我所能做的，只是背負著責任和興亡，不斷的走下去。”
長孫燕無言。
內心軟得一塌糊塗。
是啊，如桑沃國不滅，誰來平延國之血淚？
她的子笙，又該如何放下心結？
所以這是無解的。
她會陪她走下去，即便最後等待她們的是消亡。
兩個同樣內心柔軟的人，看過了太多死死生生，在這一夜抱在一起互相取暖，互相安慰。
她們在此時撤離銘都城並不是偶然，而是必定。因為在眾人離開銘都後，桑沃的前方戰線已經全面崩潰。
韓尋真的死訊傳回銘城後，兢兢業業躬身朝政和國書的二皇女突發心梗病倒了。
雖然人還能喘氣，卻始終睜不開眼睛。
銘都城內百姓聞風喪膽，四散而逃。
二皇女病倒昏迷的第三天，帝元霜出來主持了大局，她收攬了銘都剩餘的官員，重編重整了朝堂秩序。
以輔國攝政卿之名，戴鳳冠、掌鳳印，發號施令。
然而，帝卿的守國之戰也沒有持續太久。
隨著金昌國的軍隊跨越漠北息沙登陸桑沃國境內，桑沃都城被破，朔月帝卿帶著昏死的二皇女北逃，以及少數的一些擁立桑沃國的臣子，投靠了一開始就棄都而逃的四皇女。
只可惜，她們駐守的州城，不足半日就被金昌國攻破收入囊中，不得以，她們只得選擇投降。
可在四皇女穿著白衣，手舉降書出了城門的時候，卻被蒼戎國的一位小將當場射殺，並揚言，“不殺到斷女絕孫，決不罷休！”
桑沃剩餘的殘族嚇壞了，紛紛又拿起武器抵抗。
易纖雲也氣壞了。
後來傅子笙和她談及此戰時，她仍有餘慍的罵道：“上官覆那個小人！混蛋！本來都要贏了，大家皆大歡喜，少死幾個昌國士兵就是好事！”
“她的話一出，以至於我們之後又跟桑沃打了半年，死了我的好多兵！”
傅子笙也不明白上官覆在想什麽。
雖然她在桑沃時，也與蒼戎國那邊的謀士有過書信來往，知曉上官覆成年後的瘋癲舉動。
上官覆是來覆仇的，可她到底查到了什麽，怎麽會對帝思雨所在的桑沃國這般記恨到了趕盡殺絕的地步？
這些事情，即便是將來，傅子笙也不得而知。
據說兩國爭奪桑沃國的戰役，陸陸續續打了三年，隨著桑沃國皇室的最後一位帝卿上了戰場。
桑沃國的歷史就此終結。
有人說，那位傳奇的朔月帝卿死後，被當地的桑沃舊臣給予厚葬。下葬後的一個雨夜，幾個土夫子盜了她的棺槨，只見帝元霜的容貌依舊，毫無潰爛。
土夫子廢了很大力氣，才從她的懷裏拔出一個“重要之物”。
那是一個被帝元霜死去都要視若珍寶、牢牢抱在懷裏的，唯一陪葬的東西。
一塊白玉墓碑。
上書：亡妻韓尋真（先修）之碑。
然而仔細看才發現，墓碑底下還有一排小得可憐的歪曲小字：亡妻帝元霜（月娘）立。
後世人感慨：“將軍死戰場，帝卿守社稷，桑沃國出了兩位英傑女子。”
雨夜冷漆，土夫子心中一顫，將墓碑放回原位，許是內心有所感懷，原封不動的將土坯回填，令亡者安息。
來年的清明節，那個扁平的土包上長滿了鮮嫩嬌貴的無名白黃色小花。
卻不見思悼之人駐足。
也道，帝裏重清明，人心自愁思。
君賣泉下土，我宿土中墳，花落草齊生，鶯飛蝶雙戲。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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