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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幾輩子修來的福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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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幾輩子修來的福分

遠征軍出征七日後, 喻慕青攜蕓娘和喻宅的家丁前往秦州上任。

傅子笙到城外長亭相送。

喻宅的家丁把行李裝上了其中的一輛馬車,然後所有人都坐上了前面的那一輛。

喻慕青抖了抖衣袖,轉身回來與傅子笙辭行。

“晏棲, 不用送了, 我們這就走了。”

傅子笙看著她輕快沒有一絲陰霾的眉眼, 似乎整個人都鮮活了,不再整日壓抑抑郁, 她不放心地關懷道:“蕓娘知道她的身世了嗎?”

“我讓程百萬打探過,那魏家人這麽多年過去, 早就後悔丟棄了她,私下裏也派人找過她。”

喻慕青看了一眼馬車, 回頭對傅子笙輕笑搖頭:“我與她說過, 可蕓娘自己不想回去。”

“她最近寫了不少字, 從你帶來她名字的那天之後,她現在已經會寫自己的名字了。”

喻慕青內心苦笑:“我們都是沒有家的人,我懂蕓娘為何不願意與家人相認。說到底,往事已如過眼雲煙,即便是血親,畢竟沒有從小在一起,現在不過是陌生人罷了。”

“現在相認也有不便相處的時候,在我們知事之後更是如此。”

傅子笙點點頭, “那好, 魏家那邊我不會去說的。你和蕓娘路上多保重。”

傅子笙目送喻慕青踏上了馬車。

馬車行進得緩慢,喻慕青掀開簾子擔憂地看著她, 說道:“你也回去吧。殿下還是不願意見你嗎?”

傅子笙聞言點頭。

喻慕青嘆道:“你莫要擔心了, 你做的已經夠多了。殿下總有一天會明白你的苦心的。”

傅子笙沈默了一會兒,方才艱難開口, 神情落寞地看向長亭外,“或許吧。”

喻慕青離開後,京城中又少了一個相識的朋友,傅子笙獨自騎馬回了城中。

今早晨剛下了雨,馬蹄聲踏在青石板上,踩出朵朵白色的水花,她坐在馬上,一時間四顧茫然。

等回到帝卿府,府中兵荒馬亂,婢女們的聲音傳出到府外。

傅子笙把馬交給門童,剛踏進府門就聞到了一股濃重的藥香。

“駙馬,您終於來了!您快勸勸帝卿吧,帝卿又不肯吃東西了。這都一整天了,奴婢們想盡了辦法,帝卿都不肯開門!”

“就算是鐵打的人也經不住這麽餓,更何況太醫說殿下剛沒了孩子,眼下要大補……”

一位上等宮女擡著飯菜,跪倒在傅子笙面前。

傅子笙停下腳步,頷首道:“你先起來。”

她邊往廂房的院落走,邊問道:“殿下還是不肯見人嗎?桃兒去哪了?”

那宮女喜極而泣,忙爬起來跟在傅子笙的身後亦步亦趨,說道:“是,帝卿殿下從您出府後就一直待在屋子裏,殿下將門反鎖了,奴婢們打不開。桃兒姑娘被鳳後娘娘召進宮問話去了,至今還未回來。”

傅子笙站定在主臥門口,她擡手推了推,確認門扉從裏面反鎖住,側身問宮女:“你們沒想過把門撞開?怎麽不早點去喻府找我,就這麽讓她餓著?”

傅子笙的話語不怒自威。

宮女撲通一聲又跪下,叫冤道:“駙馬冤枉啊,帝卿殿下在門後放了椅子,奴婢們擔心強行破門會撞到殿下。”

傅子笙的耐心消磨殆盡,她沒有與宮女再多話,抽出一旁站著的侍衛腰間的長劍,她瞇起眼,對準門縫猛劈兩刀。

“啪!”

長劍震得她虎口發麻,但裏面的木銷應聲而斷,傅子笙毫不留情一腳踹開兩道門。

門後的椅子也隨之發出響聲,朝一旁偏去。

傅子笙掀開衣袍,跨步而入,她移開椅子,劍在指向蓋著厚重床幔的床榻時,被她翻轉手腕丟在一旁。

她傾身扯開床幔,將蜷縮在被子底下的長孫燕抱了出來。

長孫燕劇烈掙紮起來,雪白的褻衣貼在身上,整個人似鴻毛一樣輕。

她被傅子笙很輕易地就騰空抱起。

“你放開我!不要!”

“桃兒!桃兒!晏棲你放開我!”

傅子笙把她抱到桌邊坐下,按著她的肩膀,強迫她穿上外衣。

一旁的幾個宮女看得目瞪口呆。

長孫燕頭發披散,唇白眼黑,似是熬了三天沒有睡覺,整個人精神渙散。

她像極了一個瘋婆子。

口口聲聲叫罵著傅子笙,“啊!放開我!放開我!我不要你管我!我只要桃兒,桃兒!”

傅子笙沒有心軟,把一整套外衣外袍給她 穿上後,又將她攔腰抱起,抱到飯桌前用飯按住肩膀。

長孫燕張口咬在她的手背上。

宮女很有眼色地端上熱騰騰的小米粥,然後退到門外。

傅子笙吃痛皺眉,旋身坐與長孫燕同個椅凳,從後面抱住她。她兩條腿並攏,夾靠著長孫燕的雙腳,將她禁錮在寸隅,然後拿過宮女遞來的小米粥給她餵食。

長孫燕掙脫不了,沒一會兒就敗下陣來,她面對著吹走了熱氣遞到嘴邊的湯勺,眼睛一熱,倏然間捂住臉哭了起來。

“嗚嗚,你還管我做什麽。”

“孩子沒了,都怪我,我沒有保住我們的寶寶。”

傅子笙眼神沈郁,手裏的碗沈沈的,有些燙手,“不怪你。”

“我從樹上摔下來,你跟桃兒都說上樹危險,是我自己非要去摘柿子。”

“樹已經砍了,燒了。太醫說孩子本來就保不住,我和桃兒都瞞著你,所以不怪你。”傅子笙心如刀絞,悶悶地道。

她見長孫燕神色吃驚,又將責任都攬到身上,添油加醋說:“其實在泉州的時候,這個孩子就註定保不住。因為你堅持不肯流,才讓她多在這個世上待了半個月。”

長孫燕形如枯槁,聞言朝傅子笙撲了過去,抓著她的衣領,難以置信地泣聲問道:“所以,這一切都是徒勞嗎?我好不容易才有了你我的骨肉,這之後,我又該如何面對你?”

長孫燕哭了兩日,眼眶早已幹涸,整個人不似往日的容光煥發。

傅子笙盯著她的雙眼,言辭懇切道:“我從未說過要走。”

“你不需要用任何理由留住我。”

傅子笙牢牢握住她的手,盡管心中愧疚萬分,但仍然一字一句說道:“傅子笙是長孫燕的妻,此時不變,將來也不會變。”

她想讓長孫燕心裏真正有她,而不是總這樣患得患失。

“燕兒,如果我有一天離開了你會怎麽辦?”

長孫燕楞怔,她從未想過這樣。

若是傅子笙又棄她而去,她就像之前去泉州尋她時,偷偷跟在她身後。

她還未回話,整個人突然被傅子笙抱住。

總是運籌帷幄喜怒不形於色的人,竟會如此迫切的抱著她,急切地訴說著:“來找我。”

“你來找我的話,不論如何我都會回到你身邊。”

“如果我忘記了你,那一定是我經歷了連我也無法控制的事。到時候,你別傷心,別難過,也別哭。”

“你大可離開我。”

“我會去找你的。”

長孫燕癡癡地看著她,良久搖了搖頭,她把傅子笙耳邊的碎發撇開,想來,如果不是這個人的孩子,她也不會如此的傷心和自責。

傅子笙應該也與她一樣痛吧。

“如果你走了,我就去找你,我才不會像毓姐姐一樣白白的等待一個心中沒有她又浪蕩的人。”

“如果你忘了我,那我就想辦法讓你記起我。我要照顧你,纏著你,讓你睡覺夢到的都是我的影子。”

“那時你就會想,‘哇這個女人怎麽哪裏都有她,難道她真的是我的夫人?天底下竟然會有這麽貌美心善的女子做我的夫人,我可真是幾輩子修來的福分。’。”

傅子笙被長孫燕的話逗樂,胸腔裏傳出震顫,她抱著她不說話,將小米粥餵到她嘴邊。

長孫燕幻想著,然後話語一轉。

她含著小米粥,細嚼慢咽吞下後,心裏苦澀道:“可要是你忘了我之後,又走了,我怎麽喊你都不回來的話,我就不要你了。”

她被傅子笙抱在懷裏,整個人暖暖的,像個火爐似的,熱得傅子笙心口發燙。

就連她的話也是。

長孫燕捧著傅子笙的頭,輕輕一吻她飽滿白皙的額頭,眼神重燃希望,字字灼心道:“到時候,我就不要你了。”

“長孫燕不要你晏棲了。”

她重覆道。

傅子笙聽著,整個人從春日暖,入三冬寒,又覆冰寒。

她好一陣才消化了長孫燕這番話的意思,整個人一震。

“嗯。”

再後來,長孫燕用完了小米粥,桃兒也從外面回來了。

桃兒從頭到腳都被冷汗浸透,精神疲憊,好似被拷問過了十八般的酷刑。

盡管她很想立馬躺下睡覺,可仍不放心長孫燕,摸黑來到主臥想看一看主子。

傅子笙打開門看到她,居高而下的審視黑夜裏站著的桃兒。

桃兒不躲不避,恭敬地請安:“桃兒見過駙馬爺。”

“嗯。燕兒睡著了,出來說吧。”傅子笙道,隨後關上了房門,院落裏的石桌邊。

桃兒惦念地望了一眼緊閉的房門,隨後跟著她到了院子裏。

傅子笙轉身,言辭犀利:“你是鳳後的人?”

桃兒往日的稚嫩和囂張氣焰似乎消散了,她從內而外散發著不可捉摸和漫不經心的氣息。

桃兒恭敬地頷首道:“奴婢是小殿下的人。”

傅子笙蹙眉,正在考慮要不要用些手段讓面前之人開口,以她的感覺來看,面前的女子不會武功,應該受不住皮肉之苦。

桃兒十分識時務地自白道:“奴婢由家主賜家奴姓,隨本家姓燕。燕桃在小殿下五歲後跟在殿下身邊侍候。”

傅子笙挑眉,“你的現任家主是誰?”

桃兒神色清明,直言道:“現任家主燕傾辭,昌國鳳後娘娘。”

她見傅子笙似有疑慮,繼續往下說道:“自上任少主燕天嬌死後,燕氏一族被先皇長孫澹打壓至人丁寥落。族長死後,由內子燕傾辭擔任族長之位。”

“燕氏一族乃隱世家族,祖訓“不可沾染俗世中事”,我們不輕易示人,除非族人有難。”

傅子笙看著她,突然對燕氏和燕鳳後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好奇。

那這麽說,長孫澹和燕傾辭本該是互利而謀,一個為了皇位,一個為了姐姐,但誰知到長孫澹對燕傾辭當真生出了感情,才會在忽略長孫燕那麽久後才想起來彌補和挽回。

可歷代帝王都抵不過依靠外戚上位的猜疑心。

在燕天嬌死後,長孫澹肆無忌憚的清理了燕氏一族的痕跡,最終將燕天嬌關到了冷宮裏。

長孫澹的死,或許是承親王長孫嘯對皇位的長久圖謀,但其中亦不乏有燕傾辭的參與。

傅子笙略一細想,忽然覺得裝瘋多年的燕傾辭心思才是深不可測,看不出好壞。

桃兒察言觀色,突然跪了下去朝她叩頭道:“燕桃現在只有小殿下一位主子。自從來到殿下身邊後,這是燕桃第一次被鳳後召見。”

她伏低身子,虔誠道:“燕桃的燕,正如駙馬的晏,還請駙馬不要將奴婢的出處告知殿下,小殿下一定不希望身邊有人瞞著她。駙馬是個明白人,請您不要辜負主子對您的一片真心。”

傅子笙微驚,桃兒竟然知道她是延國人。

難怪,這麽聰明的一個人,跟在長孫燕身邊才不會惹人懷疑。

她瞇起眼睛,眸色漸深,彎腰握住桃兒的下巴,後槽牙咬緊,話語低啞道:“你威脅我?”

燕桃兩雙杏眼看著她,眸色清明道:“奴婢不是威脅駙馬,只是小殿下身邊離不開桃兒,桃兒想照顧好小殿下,僅此而已。”

“更何況,駙馬也不想家主知道您的身份後,做出讓你們二人分開的舉動吧?桃兒不會將您相關的事告訴燕家,請駙馬放心。”

傅子笙氣笑了,松開她,負手而立,烏雲遮住了皓月也同樣讓她的表情變得難以揣測。

傅子笙幽幽地低下頭,“你還說這不是威脅?”

燕桃起身,理直氣壯地行了一禮:“桃兒只是不想讓小殿下離開您之後每日以淚洗面,奴婢是站在您這邊的。”

說到底,傅子笙還是不信任燕桃當真什麽都不跟燕傾辭說。

可若是面前的女子騙她,她又能怎麽樣呢?

不遠處,主臥裏傳出長孫燕的聲音,“桃兒?我口渴。你回來了嗎?”

燕桃連忙轉變了臉色,給傅子笙上演了什麽叫真正的細作。

她變得人畜無害,慌張的提著裙子往主臥跑去,動作輕巧,邊走邊應:“殿下,奴婢在呢,桃兒回來了。”

傅子笙失語,今後桃兒若是背叛她,再殺她也不遲。

眼下燕兒更需要她。

想清楚這些後,傅子笙將此事放下,往臥房也走了過去。

剛進門,她便看見恢覆了幾分精氣神的長孫燕喝完了水靠坐在床邊,膝上放著她繡了一個多月的小孩衣物。

因得傅子笙靠近,長孫燕把這些小衣服拿了起來,給她一一展示,“這是肚兜,當初繡的時候戳破了我三個手指頭,卻還是這般不倫不類的樣子。”

長孫燕撇撇嘴,把三件小肚兜放回了盒子。

“這是襪子,桃兒說粉色的好看,這花樣是你選的,你還記得嗎?”

長孫燕眼巴巴地看著傅子笙。

傅子笙艱難地點頭,扯唇:“記得。”

長孫燕又一嘆,“可惜了,繡棚掉在了地上,臟了。不過現在用不到了。”

她把這些繡棚和繡布一一放回了木盒子裏,絮絮叨叨地停不下來。

屋子裏的兩人安靜的聽著。

最後長孫燕抱著不大的妝花金絲扁盒子,有些遺憾地道:“嬤嬤說我不善女紅,想來她說的是對的。”

“妻主你不知,當初我成親時的嫁衣除了肚兜出自我手外,其餘的衣物都是司衣局的傑作。”

“想來,當年上官姐姐花了幾個月的時日繡喜服,心裏定是歡喜的。只不過……還是可惜了。”

傅子笙聽她說到上官寧,不禁想到了遠在蒼戎國此時風頭正盛叫囂著要給她報仇的上觀覆,以及還有前不久刺殺她們的刺客也是蒼戎的手筆。

長孫燕一嘆再嘆,收拾著屋子裏大大小小的孩童衣物,還有那些陣線的痕跡,她能想通是好事。

桃兒耐心地陪著她熬夜,聽著她絮叨。

傅子笙聽不得這些酸楚和遺憾,嘴裏啖出了一陣陣的苦意,沒一會兒就待不住了,她打小就目睹親姐離散、娘親焚火自盡,知生離死別是何等的痛苦。

傅子笙走出臥房,坐在門口的臺階上深深垂頭,隨後對月望天。

神出鬼沒的晏六提了一壺酒出來,坐在她身邊意思間碰了碰她的肩膀。

傅子笙搖頭婉拒。

晏六也不管她,顧自喝了起來。

傅子笙看著她,不言不語,權當她在自己旁邊喝酒是想要安慰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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