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贈桂與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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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贈桂與忠言
半個月後, 易纖雲與遠征軍出征。
長孫嘯攜太女在朱雀門祭酒送萬軍。
傅子笙在宗室臣子行列，看到了被晏六削斷一臂的曹羽。
曹羽不比傅子笙在天稷城酒宴上看到她時的意氣風發，像是變了一個人, 眼神陰翳, 渾身充滿著戾氣。
昌國朝廷有殘缺者不能封王拜將的暗規。
這次出征是曹羽最後獲得女皇寵信的機會, 所以盡管會被眾人笑話，她也不得不單手騎馬, 率領將士出征。
傅子笙回帝卿府的路上，聽到不少同僚正在偷笑, “你們看見了嗎？那豺狼似的，總是不把京官放在眼裏的曹羽大將軍, 另一只袖子竟是空蕩蕩的。”
“不知道這龜孫子是從哪打的秋老虎, 反被咬下來了一只手, 真是惡有惡報。”
傅子笙暗暗點頭，尋著人少的當口進了城門，可她剛走幾步，就被一個眼熟的太監從人群中喊住了。
那太監不巧正是半月前來帝卿府宣紙的內官，“晏尚書，尚書且慢走。”
“奴家叫尚書大人好一會兒了，大人走得還挺快，瞧讓奴家給急的。”
傅子笙停下腳步, 拱手道：“公公。”
太監嬌弱的身子弓著喘著氣, 點頭哈腰地拽住她的兩只手，將她往城樓上拽道：“哎呀尚書大人快跟奴家走吧, 陛下找您呢。”
“有勞公公帶路。”
傅子笙一聽, 背也不疼了，站了一個時辰的腳也不酸了, 提著官袍往城樓上走去。
城樓上，長孫嘯身邊站著十個二品官員和太女親王，巧的是，刑部尚書冷橫也在其列。
傅子笙來不及多想，叩身跪拜帝王。
“晏棲不必多禮，你的傷可好些了？燕兒如今身子沈重，你作為她的妻君要照顧著她些，切莫怠慢了。”
傅子笙頷首道：“臣的傷勢已痊愈。殿下她亦一切安好。”
“那便好。前些日子朕公務繁忙，不便見燕兒，等你二人有空了便進宮來讓朕好好看看。”長孫嘯點頭。
她笑意更深些道：“鳳後近日也常提到你們，讓人采買了些補品參湯，等回宮了朕差人將東西送去帝卿府。”
傅子笙俯身道：“臣替殿下謝過陛下與鳳後娘娘。”
隨後，站在城樓上，目送大軍遠去的長孫嘯似乎興致不淺，她少年時就曾指點江山、封王拜將，如今中年亦是不減此豪情。
她帶著十多個朝中重臣，約莫說了半個時辰的話，這才放眾人歸去。
傅子笙自個兒身子倒還撐得住，只覺得無聊得緊，站在眾人身後神游。
可憐了一些年邁的老臣，瘦胳膊瘦腿的在城門上挨凍。
眾人散會後，長孫嘯先行下了城樓，登上禦輦回宮。
傅子笙不快不慢，走的時候看到臺階上的一位小太監身子一扭，兩只腳不聽使喚地僵直了，撅著屁股就往階梯扶手外墻撲去。
傅子笙一把拽住她的手臂，將人拉了回來。
兩人身後的臣子暗罵一聲“擋路”，從傅子笙身邊擠著下了石梯。
傅子笙好險不險拉著那小太監站定，等兩人下了石梯，站在平地上，她方才開口問道：“你沒事吧？”
“城墻石梯年久失修，青苔蔓延，地滑，公公步子小，不如走慢些好。”
那小太監就是方才來傳喚傅子笙的太監，如今被傅子笙這麽一救，她心中懷著感激，桃花眼氤氳出了花兒，“奴家命賤，尚書大人若是想拉攏奴家，可是找錯了人了。”
“奴家謝過大人的救命之恩。”
傅子笙暗嘆，語氣好笑道：“舉手之勞，當不得救命之恩。更何況我們都是人，只不過身份不同，方才只不過是拉你一把，何來你命賤不值得我出手一說？”
“再者，我只知公公在宮中做事，半月前傳旨見過那麽一回，更別提拉攏一說了。”
傅子笙剛剛搭手救人，也實屬無意的舉動。
她見面前的小太監年輕氣盛，卻有之前的作派，想來是宮中做事都是學模學樣的，本身亦是個謹小慎微的人。
傅子笙委婉道：“即便是換一個人在我面前摔下城，我亦會出手搭救。”
“晏棲未曾輕賤公公，公公這麽說，豈不是輕視了自個兒的同時也把晏棲的好心當了算計。讓我著實有些心寒了。”
傅子笙抿唇，搖頭嘆息。
小太監聽她這麽說，慌張得找不到北，忙喚傅子笙道：“小人不是這個意思，請大人莫要與小的置氣。您是神仙般的人物，小的只是無名小卒，不得您的青眼相待。”
傅子笙見她焦急，將計就計道：“那好，公公告知我姓名。”
“奴家自小進宮，早就沒了名字，義母賜名小釵子。”
傅子笙拱手作揖，端正道：“釵公公，失敬失敬。”
釵太監將身子伏低，與她恭敬見禮，“尚書大人。”
女皇打道回宮，少不得禦轎前行，禦輦加持，宮裏的太監們紛紛打著皇旗啟程。小釵子掉隊，女皇身邊的大總管太監福緣派了貼身的太監來找她。
“釵公公，大總管找您呢，您快走吧。”
小釵子面急一瞬，記著禮儀跟傅子笙道別，然後匆匆握著拂塵跑去了太監的隊伍裏。
傅子笙遠遠地就瞧見福緣揪著小釵子的耳朵，將她拉到馬車的後面一通數落。
小釵子羞澀的笑著，一雙手拽著福緣的袖口，討好的陪著笑。
據說千金都賄賂不了的鐵桿霸王內宮太監福緣，在小釵子寒磣又可笑的賠笑下，竟露出了縱容和無奈之情。
傅子笙感覺自己好像發現了什麽不得了的事。
她這廝看著皇家隊伍走遠後，這才擡腳往帝卿府的方向走去。
可剛走幾步，擡頭就撞上在路口上堵她的刑部尚書冷橫。
冷橫人如其名，又冷又橫，她先前與梁惕守都賞識傅子笙的為人處事，但江南之行後，傅子笙已經幾個月沒見過她了。
傅子笙方才在城樓上，就看到冷橫給她使的眼色，原來是等她說話的意思。
傅子笙上前道：“冷大人好。”
她發覺冷橫不像之前在女皇壽宴上那樣容易親近，整個人不茍言笑，比她曾經的頂頭上司梁惕守還要難猜。
半晌沒聽冷橫回她話，傅子笙便有些按耐不住好奇心，沒忍住又笑著添上一句，“冷大人吃飯了嗎？”
“這兒離帝卿府近，大人不如隨我去府上用飯，我好招待大人。”
冷橫註視著她，聞言終於動了。
她似是不經意地提點道：“相國之位懸空數十載，陛下有意在下元節後讓我暫代相國一職。”
“你說，昌國和桑沃國的第一場戰役，昌國是勝，還是敗？”
傅子笙一聽，整個人都精神了，揣摩著冷橫的意思，她沈吟了良久才道：“遠征軍士氣正隆，易纖雲先鋒將英雄出少年，昌國與桑沃的第一戰，昌軍必勝！”
冷橫聽完點點頭，也沒說什麽感想，似乎就只是想說這兩句話，聽到答案然後就走了。
傅子笙沒忍住跟了上去，向冷橫真心請教道：“冷大人是否知曉了什麽，還請告知晏棲。”
她慣會做的就是死皮賴臉纏人了，就連當初她的同僚裴回剛與她共事時，也常受不了她疑問非要得到解答的磨人功夫。
冷橫被她煩得翻了個白眼，哼道：“本官不知。”
“你的前上司記掛你多日，你傷好了記得去大理寺看看她，免得她總在我耳邊說等大軍出發這日讓我叮囑你。”
“真是讓人煩的。”
冷橫說完，甩著袖子走了。
傅子笙被她落下，也不再追趕，刨根究地。
想到那個表面上不搭理人，不茍言笑卻足夠清正廉明的大理寺卿，她不知怎地心中亦是有些掛念那裏的環境了。
她對著冷橫的背影，拱手喊道：“冷大人，下官知曉了，得空便去大理寺。下官祝大人官運昌隆，步步高升！”
冷橫似乎沒聽到，頭也不回的坐上轎子就走了。
傅子笙走向帝卿府的腳，腦袋一轉，倏然間就轉了個向兒。對身後的轎夫囑咐道：“不去帝卿府，先去大理寺吧。”
“是大人。”
金秋時節，秋高氣爽，傅子笙到了大理寺看望故人，最驚訝的人竟是當初與她在同一間屋子裏看不對付的裴回。
梁惕守對她的到來絲毫不驚訝，從公文堆得高高的楠木桌後擡起頭來，掃視她周身，道：“瘦了，黑了。”
“南下救災，辛苦你了。”
傅子笙說不感動是假的，她依稀記得，梁惕守幾個月前還想給她介紹同僚之女婚配。
她們當初不過相識兩月，她就得人如此掛念。梁惕守這麽傲然漠視的人，特地讓不相關的刑部尚書冷橫讓她回來看看，傅子笙滿是猜疑的心也不自覺地敞開了心懷。
大理寺的人對外冷漠，對自己人卻熱情。
衙役們在院子裏放了幾張長桌，鋪上油布和放上碗碟，然後積極地拿出她們上個月去城外集體郊游時折的桂花枝，塞進傅子笙懷裏送給她。
桂花雖然幹癟，但香味濃重，香飄十裏，據說贈桂乃是懷鄉念舊之意。
香馥滿懷，傅子笙低頭一嗅，頓時花香撲滿鼻翼，沁得她頭暈眼花，心胸闊達。
束束花枝上點綴的稠密蠅頭小花，微黃繾綣，芯蕊靈巧。
花兒點觸在她高挺的瓊鼻上，顫巍巍地便落下一瓣小葉，似那難以消受美人恩的圓月下仙桂，含羞欲隕，密密匝匝打著旋兒地飄落。
“天吶，我就說吧，晏少卿拿到花，低頭品花香的樣子一定美極了！”
“叫什麽晏少卿，現在應該是晏尚書！不過還真是，晏尚書美得天上有地上無的，聞花的樣子那叫一個，叫一個……哎呦我忘了詞了。叫什麽來著？”
“哎呀，你笨啊！我們聞花那是猛虎下山，不知仙品幾何？嗅花摧葉百花殘，粗如嚼蠟！晏尚書這叫玉面探金枝，半欲天明半未明，醉聞花氣睡聞鶯①，乃是仙人品花啊！”
“對對對，就是仙人品花！”
眾人七嘴八舌，也沒個忌諱。
傅子笙被她們說的不好意思，將到手的一捧桂花放到桌沿的一個花瓶裏，丹桂迎風蓓蕾開，摘來斜插竟相偎②。她人立於院中，眼神溫潤地遙看眾人嬉戲打鬧。
不多時，主簿們從後廚裏擡出來一個滾燙的煮鍋，說要露天吃燙鍋菜，給傅子笙慶祝升官。
傅子笙驚喜過望。
只等所有人都落座後，從她照面後罵了她兩句“早不回來晚不回來”“看見你就心煩”，隨後就消失了的裴回這又姍姍來遲。
她的手裏提著三壇陳年的女兒紅。
眾人看見酒，眼睛亮堂，誇裴回的話如同放鞭炮似的不打烊。
裴回被誇得自負，仰首舉步，放下酒壇沾沾自喜道：“這可不，都吃升官宴了，沒有酒可怎麽行。”
“來，都滿上，她晏棲升官，我裴回請客，又不是出不起這個酒錢了！等來日在路上見，晏棲你可別當做不相識，看我以後官做的比你大濕不把你按在地上摩擦！”
裴回說得豪情萬丈，傅子笙聽得意趣橫生。
她斟酒回敬裴回，不服輸道：“得君放此豪言，不棄稚子少年窮，只望君心如似我，定不負青雲意。”
言下之意，你我正少年，爭相躍龍門，望闕君王顧，鹿死誰手？
裴回一杯酒下肚，眼睛都直了。她酒量不好，一杯酒就醉的站不住腳，被旁邊的人扶著坐了下來。
裴回低頭撿菜吃著，一邊嚷嚷道：“我只是說說，你真把我當競爭對手了？我才不要和你爭呢，我只想呆在大理寺哪兒都不去，這裏才是我的家……”
“小裴回長大了，說的話真讓人感動，不枉我們平日裏都照顧她。想當初她才來的時候，每天晚上值夜班都被嚇得哇哇哭，說什麽有鬼。騙她說地牢有怨鬼，她也信呢。”
“哈哈哈哈我也記著有這回事呢，幸虧沒尿褲子，不然真丟臉丟大法了。”
大理寺的眾人哈哈笑著，回憶裴回的當年。
傅子笙遺憾地坐下吃菜。
晚飯過後，眾人勤快的收拾桌子。
一直沒有發話的梁惕守把傅子笙喊到了大理寺的政務堂，交給了傅子笙一本她親手撰寫的為官手記，上面記載了梁惕守辛苦官場二十多年的心得。
雖然不是真正有用的大理寺秘辛，但得人經驗，能少走半生彎路。
傅子笙感激涕零的收下了。
梁惕守看著她，心中滿意但又不乏遺憾，如果時間還充足的話，傅子笙應該會是她培養的下一任大理寺卿。
她就能見到昌國史上大理寺最強盛的一筆濃墨，只不過如今傅子笙去了戶部，也算是另尋了出路，梁惕守不後悔給她手記。
她言簡意賅道：“老夫無他物相贈，只懂些刑獄破案之法，望你珍惜使用，面對困境切莫焦急、焦躁，定下心，世間萬物總有出路。”
傅子笙嚴謹地記下了梁惕守的忠告。
謙恭地跪伏三叩，“晏棲知之矣，謝大人傾囊相授。”
此跪值當，她心甘情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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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個月後, 易纖雲與遠征軍出征。
長孫嘯攜太女在朱雀門祭酒送萬軍。
傅子笙在宗室臣子行列，看到了被晏六削斷一臂的曹羽。
曹羽不比傅子笙在天稷城酒宴上看到她時的意氣風發，像是變了一個人, 眼神陰翳, 渾身充滿著戾氣。
昌國朝廷有殘缺者不能封王拜將的暗規。
這次出征是曹羽最後獲得女皇寵信的機會, 所以盡管會被眾人笑話，她也不得不單手騎馬, 率領將士出征。
傅子笙回帝卿府的路上，聽到不少同僚正在偷笑, “你們看見了嗎？那豺狼似的，總是不把京官放在眼裏的曹羽大將軍, 另一只袖子竟是空蕩蕩的。”
“不知道這龜孫子是從哪打的秋老虎, 反被咬下來了一只手, 真是惡有惡報。”
傅子笙暗暗點頭，尋著人少的當口進了城門，可她剛走幾步，就被一個眼熟的太監從人群中喊住了。
那太監不巧正是半月前來帝卿府宣紙的內官，“晏尚書，尚書且慢走。”
“奴家叫尚書大人好一會兒了，大人走得還挺快，瞧讓奴家給急的。”
傅子笙停下腳步, 拱手道：“公公。”
太監嬌弱的身子弓著喘著氣, 點頭哈腰地拽住她的兩只手，將她往城樓上拽道：“哎呀尚書大人快跟奴家走吧, 陛下找您呢。”
“有勞公公帶路。”
傅子笙一聽, 背也不疼了，站了一個時辰的腳也不酸了, 提著官袍往城樓上走去。
城樓上，長孫嘯身邊站著十個二品官員和太女親王，巧的是，刑部尚書冷橫也在其列。
傅子笙來不及多想，叩身跪拜帝王。
“晏棲不必多禮，你的傷可好些了？燕兒如今身子沈重，你作為她的妻君要照顧著她些，切莫怠慢了。”
傅子笙頷首道：“臣的傷勢已痊愈。殿下她亦一切安好。”
“那便好。前些日子朕公務繁忙，不便見燕兒，等你二人有空了便進宮來讓朕好好看看。”長孫嘯點頭。
她笑意更深些道：“鳳後近日也常提到你們，讓人采買了些補品參湯，等回宮了朕差人將東西送去帝卿府。”
傅子笙俯身道：“臣替殿下謝過陛下與鳳後娘娘。”
隨後，站在城樓上，目送大軍遠去的長孫嘯似乎興致不淺，她少年時就曾指點江山、封王拜將，如今中年亦是不減此豪情。
她帶著十多個朝中重臣，約莫說了半個時辰的話，這才放眾人歸去。
傅子笙自個兒身子倒還撐得住，只覺得無聊得緊，站在眾人身後神游。
可憐了一些年邁的老臣，瘦胳膊瘦腿的在城門上挨凍。
眾人散會後，長孫嘯先行下了城樓，登上禦輦回宮。
傅子笙不快不慢，走的時候看到臺階上的一位小太監身子一扭，兩只腳不聽使喚地僵直了，撅著屁股就往階梯扶手外墻撲去。
傅子笙一把拽住她的手臂，將人拉了回來。
兩人身後的臣子暗罵一聲“擋路”，從傅子笙身邊擠著下了石梯。
傅子笙好險不險拉著那小太監站定，等兩人下了石梯，站在平地上，她方才開口問道：“你沒事吧？”
“城墻石梯年久失修，青苔蔓延，地滑，公公步子小，不如走慢些好。”
那小太監就是方才來傳喚傅子笙的太監，如今被傅子笙這麽一救，她心中懷著感激，桃花眼氤氳出了花兒，“奴家命賤，尚書大人若是想拉攏奴家，可是找錯了人了。”
“奴家謝過大人的救命之恩。”
傅子笙暗嘆，語氣好笑道：“舉手之勞，當不得救命之恩。更何況我們都是人，只不過身份不同，方才只不過是拉你一把，何來你命賤不值得我出手一說？”
“再者，我只知公公在宮中做事，半月前傳旨見過那麽一回，更別提拉攏一說了。”
傅子笙剛剛搭手救人，也實屬無意的舉動。
她見面前的小太監年輕氣盛，卻有之前的作派，想來是宮中做事都是學模學樣的，本身亦是個謹小慎微的人。
傅子笙委婉道：“即便是換一個人在我面前摔下城，我亦會出手搭救。”
“晏棲未曾輕賤公公，公公這麽說，豈不是輕視了自個兒的同時也把晏棲的好心當了算計。讓我著實有些心寒了。”
傅子笙抿唇，搖頭嘆息。
小太監聽她這麽說，慌張得找不到北，忙喚傅子笙道：“小人不是這個意思，請大人莫要與小的置氣。您是神仙般的人物，小的只是無名小卒，不得您的青眼相待。”
傅子笙見她焦急，將計就計道：“那好，公公告知我姓名。”
“奴家自小進宮，早就沒了名字，義母賜名小釵子。”
傅子笙拱手作揖，端正道：“釵公公，失敬失敬。”
釵太監將身子伏低，與她恭敬見禮，“尚書大人。”
女皇打道回宮，少不得禦轎前行，禦輦加持，宮裏的太監們紛紛打著皇旗啟程。小釵子掉隊，女皇身邊的大總管太監福緣派了貼身的太監來找她。
“釵公公，大總管找您呢，您快走吧。”
小釵子面急一瞬，記著禮儀跟傅子笙道別，然後匆匆握著拂塵跑去了太監的隊伍裏。
傅子笙遠遠地就瞧見福緣揪著小釵子的耳朵，將她拉到馬車的後面一通數落。
小釵子羞澀的笑著，一雙手拽著福緣的袖口，討好的陪著笑。
據說千金都賄賂不了的鐵桿霸王內宮太監福緣，在小釵子寒磣又可笑的賠笑下，竟露出了縱容和無奈之情。
傅子笙感覺自己好像發現了什麽不得了的事。
她這廝看著皇家隊伍走遠後，這才擡腳往帝卿府的方向走去。
可剛走幾步，擡頭就撞上在路口上堵她的刑部尚書冷橫。
冷橫人如其名，又冷又橫，她先前與梁惕守都賞識傅子笙的為人處事，但江南之行後，傅子笙已經幾個月沒見過她了。
傅子笙方才在城樓上，就看到冷橫給她使的眼色，原來是等她說話的意思。
傅子笙上前道：“冷大人好。”
她發覺冷橫不像之前在女皇壽宴上那樣容易親近，整個人不茍言笑，比她曾經的頂頭上司梁惕守還要難猜。
半晌沒聽冷橫回她話，傅子笙便有些按耐不住好奇心，沒忍住又笑著添上一句，“冷大人吃飯了嗎？”
“這兒離帝卿府近，大人不如隨我去府上用飯，我好招待大人。”
冷橫註視著她，聞言終於動了。
她似是不經意地提點道：“相國之位懸空數十載，陛下有意在下元節後讓我暫代相國一職。”
“你說，昌國和桑沃國的第一場戰役，昌國是勝，還是敗？”
傅子笙一聽，整個人都精神了，揣摩著冷橫的意思，她沈吟了良久才道：“遠征軍士氣正隆，易纖雲先鋒將英雄出少年，昌國與桑沃的第一戰，昌軍必勝！”
冷橫聽完點點頭，也沒說什麽感想，似乎就只是想說這兩句話，聽到答案然後就走了。
傅子笙沒忍住跟了上去，向冷橫真心請教道：“冷大人是否知曉了什麽，還請告知晏棲。”
她慣會做的就是死皮賴臉纏人了，就連當初她的同僚裴回剛與她共事時，也常受不了她疑問非要得到解答的磨人功夫。
冷橫被她煩得翻了個白眼，哼道：“本官不知。”
“你的前上司記掛你多日，你傷好了記得去大理寺看看她，免得她總在我耳邊說等大軍出發這日讓我叮囑你。”
“真是讓人煩的。”
冷橫說完，甩著袖子走了。
傅子笙被她落下，也不再追趕，刨根究地。
想到那個表面上不搭理人，不茍言笑卻足夠清正廉明的大理寺卿，她不知怎地心中亦是有些掛念那裏的環境了。
她對著冷橫的背影，拱手喊道：“冷大人，下官知曉了，得空便去大理寺。下官祝大人官運昌隆，步步高升！”
冷橫似乎沒聽到，頭也不回的坐上轎子就走了。
傅子笙走向帝卿府的腳，腦袋一轉，倏然間就轉了個向兒。對身後的轎夫囑咐道：“不去帝卿府，先去大理寺吧。”
“是大人。”
金秋時節，秋高氣爽，傅子笙到了大理寺看望故人，最驚訝的人竟是當初與她在同一間屋子裏看不對付的裴回。
梁惕守對她的到來絲毫不驚訝，從公文堆得高高的楠木桌後擡起頭來，掃視她周身，道：“瘦了，黑了。”
“南下救災，辛苦你了。”
傅子笙說不感動是假的，她依稀記得，梁惕守幾個月前還想給她介紹同僚之女婚配。
她們當初不過相識兩月，她就得人如此掛念。梁惕守這麽傲然漠視的人，特地讓不相關的刑部尚書冷橫讓她回來看看，傅子笙滿是猜疑的心也不自覺地敞開了心懷。
大理寺的人對外冷漠，對自己人卻熱情。
衙役們在院子裏放了幾張長桌，鋪上油布和放上碗碟，然後積極地拿出她們上個月去城外集體郊游時折的桂花枝，塞進傅子笙懷裏送給她。
桂花雖然幹癟，但香味濃重，香飄十裏，據說贈桂乃是懷鄉念舊之意。
香馥滿懷，傅子笙低頭一嗅，頓時花香撲滿鼻翼，沁得她頭暈眼花，心胸闊達。
束束花枝上點綴的稠密蠅頭小花，微黃繾綣，芯蕊靈巧。
花兒點觸在她高挺的瓊鼻上，顫巍巍地便落下一瓣小葉，似那難以消受美人恩的圓月下仙桂，含羞欲隕，密密匝匝打著旋兒地飄落。
“天吶，我就說吧，晏少卿拿到花，低頭品花香的樣子一定美極了！”
“叫什麽晏少卿，現在應該是晏尚書！不過還真是，晏尚書美得天上有地上無的，聞花的樣子那叫一個，叫一個……哎呦我忘了詞了。叫什麽來著？”
“哎呀，你笨啊！我們聞花那是猛虎下山，不知仙品幾何？嗅花摧葉百花殘，粗如嚼蠟！晏尚書這叫玉面探金枝，半欲天明半未明，醉聞花氣睡聞鶯①，乃是仙人品花啊！”
“對對對，就是仙人品花！”
眾人七嘴八舌，也沒個忌諱。
傅子笙被她們說的不好意思，將到手的一捧桂花放到桌沿的一個花瓶裏，丹桂迎風蓓蕾開，摘來斜插竟相偎②。她人立於院中，眼神溫潤地遙看眾人嬉戲打鬧。
不多時，主簿們從後廚裏擡出來一個滾燙的煮鍋，說要露天吃燙鍋菜，給傅子笙慶祝升官。
傅子笙驚喜過望。
只等所有人都落座後，從她照面後罵了她兩句“早不回來晚不回來”“看見你就心煩”，隨後就消失了的裴回這又姍姍來遲。
她的手裏提著三壇陳年的女兒紅。
眾人看見酒，眼睛亮堂，誇裴回的話如同放鞭炮似的不打烊。
裴回被誇得自負，仰首舉步，放下酒壇沾沾自喜道：“這可不，都吃升官宴了，沒有酒可怎麽行。”
“來，都滿上，她晏棲升官，我裴回請客，又不是出不起這個酒錢了！等來日在路上見，晏棲你可別當做不相識，看我以後官做的比你大濕不把你按在地上摩擦！”
裴回說得豪情萬丈，傅子笙聽得意趣橫生。
她斟酒回敬裴回，不服輸道：“得君放此豪言，不棄稚子少年窮，只望君心如似我，定不負青雲意。”
言下之意，你我正少年，爭相躍龍門，望闕君王顧，鹿死誰手？
裴回一杯酒下肚，眼睛都直了。她酒量不好，一杯酒就醉的站不住腳，被旁邊的人扶著坐了下來。
裴回低頭撿菜吃著，一邊嚷嚷道：“我只是說說，你真把我當競爭對手了？我才不要和你爭呢，我只想呆在大理寺哪兒都不去，這裏才是我的家……”
“小裴回長大了，說的話真讓人感動，不枉我們平日裏都照顧她。想當初她才來的時候，每天晚上值夜班都被嚇得哇哇哭，說什麽有鬼。騙她說地牢有怨鬼，她也信呢。”
“哈哈哈哈我也記著有這回事呢，幸虧沒尿褲子，不然真丟臉丟大法了。”
大理寺的眾人哈哈笑著，回憶裴回的當年。
傅子笙遺憾地坐下吃菜。
晚飯過後，眾人勤快的收拾桌子。
一直沒有發話的梁惕守把傅子笙喊到了大理寺的政務堂，交給了傅子笙一本她親手撰寫的為官手記，上面記載了梁惕守辛苦官場二十多年的心得。
雖然不是真正有用的大理寺秘辛，但得人經驗，能少走半生彎路。
傅子笙感激涕零的收下了。
梁惕守看著她，心中滿意但又不乏遺憾，如果時間還充足的話，傅子笙應該會是她培養的下一任大理寺卿。
她就能見到昌國史上大理寺最強盛的一筆濃墨，只不過如今傅子笙去了戶部，也算是另尋了出路，梁惕守不後悔給她手記。
她言簡意賅道：“老夫無他物相贈，只懂些刑獄破案之法，望你珍惜使用，面對困境切莫焦急、焦躁，定下心，世間萬物總有出路。”
傅子笙嚴謹地記下了梁惕守的忠告。
謙恭地跪伏三叩，“晏棲知之矣，謝大人傾囊相授。”
此跪值當，她心甘情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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