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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夜黑風高之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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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夜黑風高之時

“殿下的身子比前幾日好多了, 脈象也好不少。之後只需安心調養,熱癥便能好。”

黃女冠將看病的手診和帕子緩緩收起來,然後走到一邊提筆寫藥方, 隨後遞給一旁的桃兒。

長孫燕想要起身相送, 但懷孕三月, 她手腳腫的不成樣,動作困難。

“殿下不必送了, 貧道來往數次已熟悉出府的路。況且殿下大病初愈,還需靜養。”

長孫燕聞言, 只好讓桃兒出門替她送黃女冠。

桃兒喜氣洋洋的收起藥方,上前幫黃女冠提箱子, “道長, 桃兒送您出去。”

“有勞了。”

兩人剛出了外院, 就見傅子笙只身一人從外面回來。

“見過晏大人。”“桃兒見過駙馬。”

“嗯。”傅子笙頷首,猶豫片刻,她笑著問黃女冠:“道長今日為殿下看平安脈,不知殿下可好些?”

黃女冠將診治結果如實道來。

她避重就輕,只說長孫燕身子的熱癥大好,今後只需好生養著就能痊愈。對於她懷胎之事,卻是只字不提。

傅子笙問了兩句沒有結論,沈默了一瞬, 她從懷裏拿出這半個月以來看診的診金遞了過去。

黃女冠推辭說她看的是義診, 不收取錢財。

傅子笙搖頭道:“還請道長收下。就當是我供給道長們義診買藥的藥錢,況且道長幫天稷城百姓許多, 晏棲無以為報, 這少許錢財還請收下。”

黃女冠聽言,她們雖是義診, 但藥材多是親自去山林挖取或從藥鋪賒賬,紀子堯給的藥錢壓根不夠零星的幾服藥劑。

傅子笙給的錢能解她們的危急,黃女冠想罷便不再推辭,將錢收了下來,隨後向傅子笙鄭重道謝。

“桃兒,你送道長出府。”

“好嘞駙馬。”桃兒興高采烈地捧著藥箱,熱情的領著黃女冠往外走去。

傅子笙目送二人離開後,擡腳進了外院,找到了正在被謝府丫鬟伺候著喝羹湯的長孫燕。

“你先出去,我與殿下有話要說。”

“是。”

一旁的丫鬟被她差遣離開。

長孫燕身穿一身白色素衣,頭上簪著一只鵝黃色絹花發釵,她坐在桌邊捧著碗,好奇的看著一臉凝重的傅子笙,眨了眨眼睛問她道:“駙馬何事如此驚慌?”

“難道是江南又出了什麽事?”

傅子笙坐了下來,翻開一個茶盞給自己倒水喝,她斟茶倒水的資質筆直,這半月以來吃好喝好,原本青黑的眼圈也消失了,整個人透著一股子清冷的俊美氣兒。

長孫燕看著如此英氣又不失體貼溫柔的傅子笙,心裏喜歡得緊,咬著碗口一個勁兒地瞧她。

傅子笙來時想了一路的說辭,轉頭一見她目不轉睛的盯著自己,當即幹咳兩聲,擡起茶盞喝水掩飾。

“女皇下了聖旨,命我處理完魯南事務,就與你回去。纖雲也跟我們一起走。”

長孫燕聽著,在腦袋裏思索一圈,問道:“我們走了,江南和扈州沒有太守,剩下的災民如何安置?”

傅子笙早有準備,道:“聖上任命的兩州新刺史,已經在覆命趕來的路上了。剩下的事情由紀子堯與她們交接即可。”

傅子笙頓了下,表情嚴肅,右手的手腕靠在桌邊,食指輕敲著茶盞,她道:“女皇的密令裏話語倉促直白,讓我們盡快回京。應是出了什麽變故,不然也不會這麽著急讓我們回去。”

長孫燕聽著便點點頭,“我們何日啟程?”

傅子笙想到她給江南中城的易纖雲送去的消息,給了長孫燕一個預估的時日:“三日之後,我們便啟程回京。”

“你……你可撐得住?”傅子笙擔憂的是長孫燕的身子,來時亦是憂心這事。

方才接到聖旨的時候,傅子笙本可立刻收拾東西去京城。

但長孫燕不行。

這半月以來,盡管黃女冠為長孫燕精心調養身子,但她依然驚厥噩夢連連、嘔吐、產血不止。

傅子笙在一旁看得觸目驚心,生怕哪天睡一覺醒來,旁邊之人就躺在一汪血泊之中再也醒不過來了。

長孫燕明白她的擔憂,露出笑容道:“無妨,我可以的。等桃兒回來我就讓她收拾東西,我們三日後出發。”

說到這兒,長孫燕唏噓道:“離家三月有餘,來時尚在盛夏,如今秋日亦快要過去了。不知怎得,我還真有些想念京城玉饈閣的梅花點心了。”

傅子笙將“梅花點心”的名字幾下,隨後道:“等我們回京後,我就買給你。”

“真的?”長孫燕依著一只手,眉眼精致,眼神歡喜地看著傅子笙,“玉饈閣的點心千金難買,每日限量,早到早得,你的心意我心領了。”

傅子笙面色不改,淡定喝茶:“玉饈閣是我名下的鋪子,你若喜歡,就讓她們每日將吃食送到帝卿府上。”

長孫燕吃驚,一只手戳著她的肩膀,佯裝生氣道:“你不是亡國之女嗎?你不是扈州窮困潦倒出身的舉子嗎?你還有什麽事情瞞著我,嗯?”

傅子笙僵住臉:“……我的事與你無關。你不必知道。”

長孫燕不屑的哼唧了兩聲,挺著平坦的肚子摸了摸,陰陽怪氣道:“是啊,有的人口口聲聲說與我無關,可我肚子裏孩子還不知是哪個女人當初一夜風流的種呢。”

“也不知道是哪個負心女,吃了也不認。說什麽“與你無關”。”

傅子笙被她兩句話羞燥得擡不起臉。

“咳,玉饈閣是我母族的產業,除了這一家鋪子外,京城還有五個店面。等回去了,我再與你細說。至於你見到的程百萬,她是我的下屬,晏五晏六則是我的親舅母……”

“我“離家”後,被靈芝的祖母,也就是我的師父庇護。我在東洲梅花塢的仙人洞中學習詩書,翰林編修喻慕青是我的同窗好友……”

傅子笙甘拜下風,只好將自己隱瞞的事情告知長孫燕。

這次的傾訴,直到黑夜降臨,傅子笙起身準備離開。

長孫燕依依不舍的拉住了她的手,咬緊了下唇,“我不知道你經歷了這麽多。”

“已經過去了。”傅子笙轉頭,深邃的眼眸含著笑意。

長孫燕心亂一瞬,又攥緊了幾分,“別走了,今夜留下來陪我可好?”

“我知你每夜都會來守我,每當我驚厥時,見你坐在床邊,便會覺得無比安心。”

傅子笙雙眸微怔,心軟道:“好。”

翌日,傅子笙在衙門□□待完紀子堯後事。

紀子堯信誓旦旦的拍胸保證,她會將傅子笙的提議災民返鄉的事情同各郡守商議。

早在前兩日,傅子笙就告知了謝知音她們要離開之事,謝知音抱著她的大腿哭嚎著不想讓她們走。傅子笙毫不留情的將她踹開。

鐘毓則是在知道這個事情後,忙活了兩日為她們準備回京途中吃的幹糧和水。

隨後在謝府小廝的幫助下,將行囊擡上了馬車。

眾人在天稷城外辭行。

傅子笙看著站在天稷城城門前的眾人,她們的臉上都掛著不舍、愧疚以及遺憾之情。

話少情切,臨終恍覺高山路遠。

日後恐再難見故人歸。

就連粗枝大葉活得恣意的謝知音也感知到了這種離別的傷感,她有感而發,拍著傅子笙肩戀念道:“我現在好像懂了當年你與穆青送別我的那種心情了。”

“當真是,”

“難舍難離,望君珍重。”

傅子笙看向她身後亭亭玉立不施粉黛已是傾城的鐘毓,再看當年年少吵著不成親的謝知音,卻是笑著道:“臨別贈言,其言也善。”

“什麽?”謝知音不解。

“沒什麽。就是希望你憐惜眼前人罷了。不要像我一樣,總在盲目的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麽。”傅子笙感嘆。

“哦。”

眼前的謝知音好似還沒有長大,仍是梅花塢江水邊仗義救人的天真小少女。

傅子笙無話再說,轉身行至馬車旁。

黃女冠為長孫燕看了最後一次平安脈,從馬車上下來,她對傅子笙道:“殿下氣息平穩,胎相竟是前所未有的好。貧道平生所見,奇跡也,殿下許真能保住這一胎。”

傅子笙聽言,喜笑顏開,將腰上的錢袋子塞了過去,“借道長吉言。”

黃女冠眉眼彎彎,“貧道並未做些什麽……”

“這些錢,還請道長買些吃食,救濟那些吃不上飯的百姓。”

黃女冠聞言,覆又氣定神閑將推出去的錢袋子放進了袖中,抱拳道:“上天有好生之德,貧道替城中百姓謝晏大人的恩情。”

“珍重。”傅子笙與她相視一笑,隨後上了馬車。

來時倉促,去時匆匆。

她們來的時候是六個人,回去的時候多了易纖雲和晏五,總共七人,決定乘車而行。

靈芝趕馬,程百萬看路,兩人坐在車外。

晏五和晏六則是騎馬的護衛。

易纖雲今早上就先行騎馬離開,去前方探路。

傅子笙進了馬車,馬車就悠悠的行進起來。

桃兒捂著嘴笑道:“殿下,那道長真奇怪,她不是學道的嗎?怎麽說的卻是儒門的客套話。”

長孫燕雖然沒看到傅子笙和黃女冠的動作,但也聽到了黃女冠說“上天有好生之德”,這是出自儒門《論語·顏淵》的句述。

長孫燕抿嘴一笑,打趣道:“桃兒,黃道長集百家之長,有感而發。你莫要取笑道長,你也該好好讀書,增進知識才對。”

桃兒在一旁癟嘴,看著不情不願的樣子。

傅子笙落坐在兩人對座,看著兩人說話的樣子,神情放松,不知在想什麽。

泉州離江州近,越過扈州後轉道江州,她們一行人走的都是旱路,行路差不多一個月就到了江州與京城的交界之處。

這裏有一片開闊的荒野,官道上人煙稀少,入夜後更是看不到一個人。

白日裏還能欣賞一二的秋風與曠遠之景,在夜黑風高之時,卻是伸手不見五指。

在狹窄的官道邊,孤墳林立,寥落的枯土之上依稀閃動著幽暗熒光。唯有馬車前掛著的那盞油燈,照亮著前方寸步內的道路。

方才馬車的車輪上卷進了路上擱置的廢棄草繩,馬車停下休整,程百萬和靈芝拿著匕首去車輪轉軸邊清理草繩。

晏六猶豫了會兒,主動說騎馬去前方探路,然後半個時辰都不見她回來。

易纖雲的感官更加靈敏,明白晏六出了變故,於是騎著馬沿著她離開的方向去找人。

長孫燕也不知道自己是怎地,從傍晚停車吃幹糧時,心裏就一直慌亂得緊。

傅子笙被靈芝呼喊,進進出出馬車數次。

只是這一次,長孫燕忽然拉住了她,說什麽都不願她出去,“別走,我感覺……”

“感覺很不好。”

“六舅母和易將軍會不會是出了什麽事?”

傅子笙見她一副愁眉緊鎖的樣子,以為她想要孕吐。於是掙開了她的手,反手相握,鄭重地拍了拍:“你和桃兒安心坐著,我出去看看。”

“你別去!”長孫燕反應極大的站了起來,突然驚叫。

傅子笙被她嚇了一跳,立在馬車邊呆呆的看著她。

長孫燕察覺自己失態,狼狽的捋了捋身前的披帛,咬著唇不安的坐了回去,她囑咐傅子笙:“一切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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