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4章 天子寵信、青雲直上

關燈
第44章  天子寵信、青雲直上

華燈初上, 靈芝在晏六的吩咐下,抱著傅子笙的換洗衣物與被褥來到大理寺。

此時大理寺內,燈火通明, 但人員已然走空不少。

這邊, 少卿公務堂裏的兩人仍在看卷宗, 用過晚膳後就忘了時辰。

靈芝大著膽子跑了進來,有些埋怨地道:“師姐, 六姨讓我給你送被子來了。你怎麽大晚上了還不回家呢?”

“這才第一天任職,你就忙成這樣, 等以後可要怎麽辦呢?”

她的話音,讓案桌後頭的兩人齊齊擡起頭來。

傅子笙揉了揉有些酸澀的眼角, 起身走出了案桌, 嘆道:“你怎麽來了?六舅母去找你們了?”

“是啊, 六姨說你這幾天都不會回家住,讓我給你收拾了鋪蓋送到大理寺。師姐,你剛剛上任有什麽可忙的啊,這麽大一個大理寺,離了你還不能做事了嗎?”

說這話的靈芝有些小心眼,她一幅無法無天的口吻,全是對著屋子裏另外一個人說的。

傅子笙看了一眼另一旁揉著太陽穴起身的裴回,問她道:“裴少卿, 我這幾日恐怕要宿在此處, 敢問可有歇息的屋子?眼下天色已晚,裴少卿也不歸家嗎?正好你我做個伴。”

“誰要跟你作伴了。”裴回瞪了她一眼, 闔上卷宗, 將筆墨紙硯一一擺好,隨後提起桌子後面掛著的一個布袋, 搭到脖子上。

“隔壁的屋子就是茶水間,有小榻可以歇腳。別怪我沒有告訴你,大理寺的隔壁就是刑獄,晚上這裏會鬧鬼,你小子細皮嫩肉的小心招惹了不幹凈的東西,半夜裏爬你的床!”

靈芝聽著裴回的話,瞪圓了眼睛,她平生最怕鬼了。

“師姐,你聽見沒,鬧鬼啊,要不今天你還是回家裏住吧。我和六姨也安心些。”

傅子笙搖頭,讓靈芝趁早快些回去,免得晏六擔心。

她正要對裴回說些什麽,倏然就聽見門外傳來一道河東獅吼,“裴回——”

“你這腌臜的負心女,這麽大晚上你還不回家!要我這美嬌娘趕著夜路來找你,家裏的女兒也哭著喊母親,你也怪做得出來!”

“裴回!裴回!給老娘出來!”

傅子笙拍了拍被震聾的耳朵,轉頭看向一旁瘦骨嶙峋、臉色蒼白的裴回,看到了她眼中閃過的懼意。

傅子笙雙眸微動,表情微妙。

裴回咽了咽口水,壯著膽子挺直了胸脯,挎著布包走了出去。

傅子笙和靈芝面面相覷,緊隨其後。

然後她們就見少卿公務堂門口的小院裏站著一位穿著樸素但幹練的婦人。

婦人心寬體胖,臉如玉盤,兩只綠豆大的小眼,白、粉的脂面似那抹不勻豆面的粗糲磨盤,鼻子扁平,兩臂寬碩蓬軟,一顫三抖,腰有六尺,怎一個鎮宅了得!

婦人雙手叉腰,氣勢磅礴,一把揪住裴回的耳朵,將瘦瘦小小的她提溜起來,一陣叫罵。

“你個天殺的,我嫁給你真是倒了八輩子黴了!你也夠狠心,嬌兒美妻都在家裏等你,你也忍心這麽晚留在這兒鬧鬼的大理寺!”

裴回連連告罪,氣勢都低了十八個臺階,不斷懇求暗示自家娘子給她在外人面前留點面子。

那胖婦人不應,大手一揮直接賞了她一個大嘴巴子,隨後將手裏的燈籠塞到裴回懷裏。

胖婦人眉飛色舞地瞪了一眼看熱鬧的傅子笙和靈芝,別有深意地呵斥裴回道:“你是大理寺的少卿,我是少卿的夫人,可不是什麽人都能攀得上的!”

“你給老娘挺起背,別整天做個餓死鬼模樣,家裏又不是沒有你吃的!”

“再說了,我親自來接你,是給你長臉了。你看看這世道,還有誰家的娘子有這個膽子來接自家郎君回家的?我算是頭一份!”

靈芝看著她的體形,默默小聲道:“你這樣的,劫色的也不敢上啊。”

傅子笙恍若未聞,靜靜地聽著胖婦人的指桑罵槐。

裴回氣得掙脫娘子拽著的衣領,板著臉道:“夫人!這位是我的新同僚,與我官階相同,她與我同是大理寺少卿。夫人該稱呼一聲晏少卿。”

胖婦人這才拿正臉瞧傅子笙,打量了她幾眼,發覺她桃面粉腮,比起內子還要出眾。

便又忍不住道:“什麽?就這麽個俏面寡臉的小倌是你新同僚?大理寺招人不會是看臉吧,正巧了,我娘家的妹妹也識字,明個兒你讓梁大人給她也安排個什麽少卿的官當當。”

“夫人!慎言!”

“你妹妹那是做官的料嗎?!她整日流連賭場,怎麽不把命賠出去!免得連累我還要拿俸祿贖她!”裴回氣得不輕,抖著手將胖婦人的嘴堵住。

裴回這次是真生氣了,她忙黑青著臉對傅子笙告罪:“晏少卿,請見諒我家夫人市井粗鄙出身,不懂規矩,我這就帶著她回家好生管教。”

說完,她松開胖婦人,也不管傅子笙和靈芝如何表情,形單影只地就往大理寺外走去。

胖婦人一聽,當即不依不撓地追了上去,伸出大手對她劈頭蓋臉地揮打,一陣哭天喊地的罵:“哎呦你個沒良心的!你娶了我,你還嫌棄我!”

“裴回!裴回你個沒良心的!你敢不要我?我明天就抱著你女兒去跳護城河,讓女皇賜你死罪!”

靈芝與傅子笙心有餘悸的回到公務堂,靈芝興致勃勃道:“沒想到師姐同僚的家裏還有尊河東獅,難怪祖母都說家家有本難念的經,惡人自有惡人磨。”

傅子笙哭笑不得,回想起剛剛那胖婦人的行跡,就連她都招架不住,恐怕苦了裴回這瘦胳膊瘦腿的了。

她的精神氣兒經過這一茬,也是好些了,當下又坐回椅子上,翻開卷宗抄錄。

靈芝雖然害怕鬼,但仍是陪她到深夜,為傅子笙掌燈剪燭芯。

最後是傅子笙見她困得受不了,勸她去偏殿歇息,靈芝這才渾渾噩噩的在小塌上倒頭就睡。

翌日,裴回青著兩只被打腫的眼睛,嘴角添了傷,默默來到大理寺上工。

傅子笙剛送完靈芝出去,在大理寺門口的早點攤子買了包子,回來的路上遇到她。

傅子笙遞過去一個包子,關心道:“裴少卿還好嗎?”

裴回搖搖頭,接過包子咬了一口,依舊那副不冷不熱的樣子,坐下看卷宗。

傅子笙沒有多言,繼續自己的抄錄。

但經過這件事,她和裴回的關系說不上冷淡,也說不上親近。

好在裴回沒有再對她指頭評臉,偶爾還會指點她新政的律書放在哪間書閣,哪條路又能最快下朝回到大理寺。

十日後,傅子笙總算把卷宗都看完了,也寫完了新法的懲處之法。雖然不知這些無用功的事為什麽要做,但經過看卷宗和案子,她也學到了很多。

梁惕守將她叫到近前,花了三個時辰翻閱她寫的批註與評事,最後放下卷本,表情依舊不可捉摸,對她道:“嗯。今後你負責京中的案件提審坐堂,多往禦史臺那邊跑一跑,特殊案件你可越過本官,向女皇進諫言。”

傅子笙很意外自己職權這麽大,還能去女皇面前晃悠。

“是,晏棲領命。”

但一想到長孫嘯會提點梁惕守給她放權,讓她盡快升職,當下又了然了。

這樣的分工,裴回沒有表現出不滿。

她與傅子笙朝夕相處,她是最能看清這幾日傅子笙做事認真的人。

梁大人和女皇都善用能者,她不是不清楚這個道理。

這麽一來,傅子笙與同僚和上司之間的相處磨合融洽。

她認真嚴謹的做事風格,也自然引來了一眾大理寺官吏對她的青眼以待。

沒多久,便有了共同議事,在公事上說的上話的好友和同僚,她在大理寺站穩了腳跟。

這一日,女皇長孫嘯忽然想起了她這麽個人,在下朝後,叫宮女把傅子笙宣進宮聽朝政。

傅子笙在梁惕守的指示下,懷抱今年前三個月的京中刑案卷宗進宮。

剛過宣武門,便見到一隊宮中的禦轎浩浩蕩蕩的走來。

傅子笙是外臣,連忙束手而立在紅銅門柱邊,低下頭等轎子過去。

微風吹過,那轎子裏的貴人透過掀飛的簾子,猛地看見了外頭站著的人的臉,貴人驚慌一瞬,臉色變化。

轎子原地一晃,轎夫手忙腳亂穩住。

“帝卿,您沒事吧?”轎門邊的小宮婢連忙問道。

轎子裏坐著的長孫芷柔捂著犯疼的心口,手裏的帕子抓得緊緊的,她搖頭,忙喚馨兒道:“馨兒,剛剛,剛剛路過的那個人,你去,去替我問問宮人那個人是誰?”

馨兒擡頭,看向後方空空蕩蕩的宮廊,道:“殿下,後面並沒有什麽人。”

長孫芷柔眼神固執,迸發出一種倔性,搖頭道:“不會的,一定有人在讓轎。”

“馨兒,還記得我跟你說的,一個月前我在寒山寺廟裏的遭遇嗎?此事你知我知,我剛剛好像看到恩公了。”

“雖然只有一瞬,但我很確信,就是她救了我!”

馨兒見長孫芷柔焦急的樣子,心疼地捂住她的手,連聲應道:“好好,馨兒知道了。殿下,您坐穩,可別再探身子出來嚇奴婢了。”

“您不是還要去東宮看望太女殿下嗎?太女殿下等不到您,該生氣了。馨兒現在就去打聽今日進宮的人有哪些,一定給您找到。”

說著,馨兒在長孫芷柔的催促下,提著裙擺往皇宮宮門跑去。

而另一邊,完全不知道這件事的傅子笙進了禦書房面聖。

她叩拜完畢,將手裏的卷宗遞交了上去。

禦書房裏,除了她之外,還有幾個重要的臣子也在同女皇商議事務。

刑部尚書和戶部尚書吵得不可開交,理由是這幾年獄裏關的罪犯太多,刑部尚書要求增加刑部的財款,多建幾個大牢關押犯人。

戶部尚書管著錢、糧,說江南水患要修橋建堤壩,國庫已經支出去一大部分銀子,現在國庫沒錢。

上首的女皇高坐龍椅,死死皺著眉,聽著下首的幾人吵來吵去,發問道:“怎麽會犯人增多?難道昌國這幾年都養刁民了?”

“朕的昌京,養著你們就是這麽辦事的?”

她看見一幅不關事事立在眾人身後的傅子笙,看著她的臉,心情都好了一些。

長孫嘯當即點了她的名,隨口一問:“晏棲,你來說說,要怎麽處置這個難題。”

傅子笙突然被點名,不慌不亂站了出來。“回稟陛下,晏棲初入朝堂,不知國庫銀兩數目與昌京犯人幾何,但如果是兩相抉擇的難題,我倒是有個想法。”

朝臣看向她,爭吵聲安靜了下來。

“說來聽聽。說錯了,恕你無罪。”長孫嘯正了正身子,好奇的豎耳聆聽。

傅子笙娓娓道來:“回陛下,臣這段時日在大理寺翻閱刑事案宗,發現十年前的舊法裏有這麽一條處罰記錄:將犯罪較輕的人員緩釋後放出天牢,在勞務司或民間的一些勞力廝室做工,以工待牢,減緩刑期。一方面緩解牢獄養閑人的壓力,另一方面工賑增補國庫。”

“但是新法裏並沒有提及這條,只有以期限將犯人關押天牢,或者判處流放、斬刑。”

她一口氣說完,“所以臣鬥膽,懇請陛下建立以工代牢的制度,提取部分犯人嘗試緩釋刑工之法。

或是將昌京的罪犯往旁邊幾個州的天牢分別押送一定人員,以分擔京獄壓力。”

長孫嘯眼前一亮,起身道:“你言之有理。第一條可以試行。

第二條需費人力,昌京罪犯本就罪大惡極,看管、押送途中有劫獄風險,勿要節外生枝。現在就以第一條來辦!”

“刑部尚書,你在三日內將昌京的罪犯名單整理好,朕讓戶部配合你,將昌京裏大大小小能容犯人做工的勞務司統計出來。”

“謹遵陛下吩咐。”刑部和戶部的人一聽,只得在女皇高興的興頭上將事情答應下來。

具體怎麽個規整緩釋刑案人員的名單,還有百姓會不會懼怕和被放出來的犯人一起做工,那就是她們之後要做的工作了。

戶部和刑部的人面上笑著,內心裏苦哈哈。

傅子笙的隨口一提就真的被實行,她自個兒也驚出一條冷汗,暗中思索利弊。

再一細想,發覺此事還有待商議。

她正要再開口,長孫嘯卻道:“既然是晏少卿的提議,你本就是大理寺的官員,亦是負責刑事案件的跟進,與這幾件事都有關系。”

“不如你就負責這件事,將具體的措施實行方案細細寫下來。朕給你隨意出入宮內、六部的特赦令,允你隨時進宮與朕詳談。”

撲通——

傅子笙無話可說,當即跪下接了旨,攬了這個香甜可口但會噎人的芋頭。

這可是特赦通行令啊,當今除了幾位重臣和太女、親王,還能有誰能有此殊榮?說是帝王偏寵也不為過。

一群人三三兩兩的揮袖從禦書房離開。

傅子笙官微人輕,落在最後一個。

與她一同出禦書房的,還有許多日沒見的柳元明。

傅子笙的肩膀被人一拍,方才從沈思中擡起頭,見到柳元明,驚訝的神色難以掩飾。

柳元明精氣神兒不錯,她作為戶部郎中,站在左、右戶部侍郎的後頭,最前面又有戶部尚書和刑部尚書在吵架,樂得站個清閑。

難怪傅子笙剛剛沒看見她。

“晏少卿,好好幹。”柳元明拍著她的肩,露出同情之色。

她們同期入官場,這段時間都在被上司刁難,考核政績和能力,其中困難當是最清楚不過的。

傅子笙與她有惺惺相惜之情。

當即苦著臉,對她虛空拱了拱手,“柳郎中慢走。”

言盡於此,傅子笙出了宣武門,也不想坐官轎,抄小路回到大理寺,第一時間找到梁惕守稟明今日之事。

梁惕守聽聞,沈沈的面色隱沒在堂屋高位的陰影下,沈著許久,方才對她道:“你得天子寵信,大理寺的事情先放下,專心做陛下交代你的事情。”

“戶部、刑部尚書那裏,我替你打聽一下人員、勞務司的數目,你心裏有個底。”

傅子笙心中感激她的上司,當即從心底湧起一股信念感,“多謝卿長大人!”

梁惕守雖然為人冷漠卻願意為她搭把手、幫她青雲直上開路的行為,真正讓傅子笙在心裏她的形象又上了一層臺階。

此後數日,傅子笙往返跑遍了昌京縣衙、牢獄、大理寺和六部的大門,甚至是禦史臺,她也厚著臉皮去“登門拜訪”。

老熟人陳賢正在禦史臺裏抄新政法的綱紀,也被她打擾得靜不下心。

陳賢只得在禦史大夫的吹眉毛瞪眼睛的註視下,帶她去看禦史臺裏記載劃分罪犯等級和特赦緩釋條例的書冊。

傅子笙拿到想要的書冊,高興的和陳賢告辭。

四月底,昌京人滿為患的牢獄開始施行“緩釋”,百姓人心惶惶。

一段時間後,放出去的罪犯只是在勞苦的官窯、礦洞和洗衣局裏工作,壓根見不到普通百姓。

而且這些地方又有軍隊把守,蒼蠅都飛不進去,出來更是難於登天。

百姓們一見,紛紛又誇這辦法好,出主意的大理寺少卿本人也是又俊美、又通透。

就連女皇也在上朝時誇了傅子笙,親口禦言她以後就是天子寵臣,可以在朝堂和禦書房直抒胸臆,百無禁忌。

傅子笙得此殊榮,少不得在私下裏被幾位主簿又誇讚一番。

說起來,傅子笙這幾日因跑遍了京城的官府衙門,識得昌京的不少路段,但也碰上了一出意外之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