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麻繩專挑細處斷（捉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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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麻繩專挑細處斷（捉蟲）
仙人洞建在東洲島梅花塢, 濱水靠山，除了仙人洞，其他學府也群星薈萃於此, 足足占據梅花塢的五十裏水鄉島嶼, 普通百姓則遷居梅花塢之外。
梅花塢顧名思義, 種滿梅花，世外仙境。
既是塢, 就要臨水，塢為十八個小島與百十個大大小小的水渠構成。
每到陰雨季節, 梅花塢的水道便會升起白霧繚繞，宛如仙氣遮蔽路水行舟, 島上隱約可見身穿白衣的魅影品讀朗朗仙音, 令游人望而驚嘆。史稱仙人島。
仙人洞學府的名諱也由此而來。
晏老五將傅子笙送到梅花塢, 在三人將要租船入塢前，她收拾了自己的行李，一向沈默寡言的她突然說要回本家一趟，去西洲的藥廬看一看，讓晏老六照顧好傅子笙。
傅子笙見她背著包袱離開，目露不舍地往前走了走，張口挽留道：“五舅母，你能不能不要走？”
她們從延國逃亡至東洲, 足足走了四個月。
這幾個月三人雖然在逃命, 但國家滅亡和親人離世的悲傷讓內心孤單的傅子笙對二人有了特殊的依賴和念想，她不想二人中的誰再離開她身邊。
就好像母後和母皇阿姐那樣, 不辭而別的離開, 然後再也見不到了。
她不想再經歷分離……
可人生就是要經歷無數次離別才會成長。
傅子笙內心裏自責又難過，見晏老五一言不發的轉頭看向她, 眼神裏流露著明晃晃的責備和不讚同。
晏老五早就去意已定。
縱然難舍，傅子笙抿唇，苦澀道：“無事……五舅母路上順風，請幫我向阿姐問好，就說子笙現在很安全，讓她別擔心。”
“嗯。”晏老五點頭，看了一旁在小舟邊踢石頭打秋風顯得一臉無聊的晏六，眼神警告她遵守自己的職責，別忘了規矩。
“小屁孩，我們走。”晏六縱身來到傅子笙面前，用手臂舉起她的身子，將她夾在在腋下，強行拖到小舟上，頭也不轉地對要離開的晏五擺手說著：“行了我知道，五姐你就別婆婆媽媽了，快走吧。”
晏老五嘆了口氣，重新啟程。
傅子笙被倒掛抱著，四肢懸空，怔怔地看著晏五變小的身影，神情覆雜。
她垂下了頭。
晏六將她放在小舟的甲板上，伸手去拿撐船的竹竿，看見她的神情，就用手敲了下她的腦袋，狹長的眼睛狡黠地瞇笑道：“傅子笙，我不是還在嗎？這神秘的仙人洞學府，我就陪你闖上一闖如何？”
她用手不斷揉搓著傅子笙的腦袋，使勁兒道：“還是說你不放心我？放心好了。”
“我現在是晏棲。”傅子笙將她的手扒下來，怒目而視，轉頭看向彌漫著輕煙霧水的水渠。
“好好好，晏棲。”晏六聳肩，乘船送兩人行至梅花塢，沿緩速的水渠漂流而入，駛進分水道上。
此時是清晨，周圍已升起白霧，五步之外伸手不見五指，二月春風不顯，微寒，晚梅的清香卷著泥土與雨後新氣兒而來，清新肺腑。
傅子笙盤腿坐在甲板上，心慢慢靜了下來，嘴角不禁莞爾，心中漸漸有了期待：‘不知那仙人洞是什麽樣子的。’
晌午過後，霧幕中的梅花塢逐漸顯形，就見塢島上學子森森，每個人都頭戴布巾，手中執折扇、玉珠串、雪白書冊，搖頭晃腦在梅花樹下品讀、座談。
朗朗書聲從此而來，外人偶爾窺得的魅影，也是穿著白衣的學生。
梅花塢的群島上有高房闊屋林立，書舍學府用上好的漆木搭建，不僅牢固，而且顯出隱約的木紫色。雕欄畫棟上是鱗次櫛比的梅蘭竹菊圖樣，白色的墻面上寫滿的大氣墨字詩文，與整座島的幽暗梅花相得益彰。
因為臨近飯點，有些群舍內傳出一股股直上青天的炊煙，飯香襲來，兩人嗅著香氣，肚子裏打起了鼓。
晏老六將小船停在一座梅花最多的塢島邊，跳下小舟，將舟繩拴在沂水歪長著的一棵梅樹上。
她跳動間，腦袋碰到梅花枝，此時弄碎了一簇打在發間的梅花碎瓣，擡頭隨性拂去花葉，便踩著輕盈地步子走了回來。
“呦，這花還挺香。”晏六將指尖黏著的花瓣嗅了嗅，遞給正努力攀爬下舟的傅子笙也聞聞，然後長腿越過她身畔，去小舟上拿包袱。
“不錯，晚梅向來比早梅香的多。這一園池子的梅花，也有早晚之分。”傅子笙點點頭，她提著短褂，拎著褲腰帶，思索一二倒轉身子，將一條單腿先下了地。
試探幾次後踩到深黑色的泥土，接著翻身下落，趔趄的站穩，沒等她舉步向前看。
身子又騰空了。
晏六將她舉了起來，抱在舟沿上坐好，給她懷裏丟去一個光潔圓滾的大饅頭。
“……”傅子笙看著那饅頭，吞了吞口水，眼巴巴地盯向梅花塢島上香氣撲鼻的屋舍。
“甭。”木舟在她身下陷落，平穩有節奏的搖晃了一下，晏六坐在了她的身邊，一只手的手指裏夾著兩個饅頭啃。
晏六如狼似虎，吃饅頭也吃得很香，那甜津津的味道讓她吃了四個月每到飯點都如此快樂。
她擠著傅子笙的肩膀，示意她看梅花塢上，“喏，她們開飯了，你想湊熱鬧？”
“跟你說，上島換點吃的不是不行，但這裏還不是我們最終要找的仙人洞。你怎麽能確定昌國新皇的暗衛不會裝扮成這群人中的誰，在這裏等候我們多時？”
“避免節外生枝的好。”
傅子笙心知是這樣的道理，她們這四個月就是這麽過來的，躲躲藏藏，比過街老鼠還不如，她們路過城池除了晏六進城采買，向來都是宿在荒郊野嶺和深谷中。
延國、鄯國的土地被三國割據，重新劃分利益。
不知是哪國的新派官兵接管了她們路過的地州，時而派人去山林裏驅趕、抓捕逃難的百姓，把她們揪出來查明身份，規劃土地耕種，在新的縣衙重新登記身份、姓氏，將從前的居住文書作廢。
傅子笙三人宿在山野裏也不安寧，隨著越來越多的延國百姓歸順昌國，官兵進入的林子也越深，有次，晏六甚至提議她們宿進一個被盜空了的古墓中。
傅子笙和晏六睡一個棺材，一整晚都聞著古屍的臭味，盯著棺材蓋板上的血紅劃痕，嚇得心驚肉跳。
晏六好吃好睡，晚上動彈個不停，甚至一翻身將那具推到角落委屈巴巴的幹柴屍體壓個咯吱響，傅子笙整晚耳朵和心靈受罪，早上起床瞇縫眼就見古屍的肋骨碎成了渣。
傅子笙這邊不情不願的啃饅頭，心裏告訴自己之後一定要好好補一補，以彌補她幼小的心靈。
另一邊，這座不知叫什麽名字的梅花塢上，密密麻麻宛如蜂巢的密集梅花樹下，一個瘦小的女孩正在受到學舍裏讀書人的欺淩。
瘦削的女孩穿著衣不蔽體，四肢雖長但完全是皮包骨頭，腳腕與手腕差不多粗細，全身布滿不規則的青黑色條紋，像是汙泥，又像是中了毒一般青經外顯。
她的眼窩深陷，一雙暗沈的眼睛也幹涸外凸，好似那幽暗深淵裏點著的兩盞燈籠，形似吃不飽的妖鬼精怪。
三個十七八歲的書生集體欺負女孩，她們各個光鮮亮麗，腰帶上佩戴著香囊、玉環，好不洋洋得意。
“餵，說你呢，我昨個兒路過夫子房門，聽見你跟夫子說你想讀書？你是個什麽玩意兒，淫`婦生的小雜種，有什麽資格和我們一起讀書？”
女孩被她們一路抓著護領從後廚提到外院的梅花樹下，脖頸上留下一條觸目驚心的青紫色淤痕。
“咳咳，咳咳。先生說，說這世上誰都可以讀書識字，皇帝下令，讓所有人有書可讀，不能，咳咳不能有文盲。”
“我已經到了年紀，沒有人教我，我就、自己認字我花了七年，咳咳……”她不斷咳嗽，被三人集合拳打腳踢，時而身子抽搐，嘴裏流露點滴的白沫和清涎。
女孩露出痛苦的表情，不解又倔強道：“我，我也有上學的機會，你們，你們這樣，先生如果知道會，會罰你們的……”
三個女人對視一眼，一人狠狠用腳踢向她的腹部，女孩猛地嘔出一口濃稠的黑血，整個人身上的青黑線紋似乎更加明顯了。
三人齊齊避開，內心郁氣不散，張揚地恥笑道：“讀書習字那是人該幹的事情，你是人嗎？你難道不是學生們讀書煩躁時的出氣包嗎？”
“一個沙袋，有讀書說話的必要嗎？”
其中一人來了興致，蹲下身，用粗壯的折扇挑起女孩的下巴，打量著她占據半張臉的醜陋黑跡，嘖嘖道：“你看看你的樣子。我聽師長說，你的娘親是個流浪到梅花塢的傻子，前舍長的夫人好心她收留在後廚幫工。”
“但她卻不知廉恥，一個什麽都不懂的傻子，竟然懷了孕，生下你這麽個親母不明的小雜種。”
說起這個，另一人也蹲了下來，從地上撿起一根梅花枝，扒開女孩的嘴，惡劣地將樹枝捅了進去，攪動女孩單薄鮮紅的舌根。
“你娘雖然是話都說不出來的傻子，但聽說長得不錯。十幾年前，很多學生私下裏都和她好過，就連幾個師長都嘗過她的滋味呵呵，說是妙不可言……”
三人遺憾道：“不過可惜了，你怎麽生下來是個外子就算了，還醜成這樣，有句話怎麽說的？有礙觀瞻？活著浪費糧食，死了還要出銀子花功夫埋你。”
“你這舌頭果然聒噪，還是我們好心替你摘了去吧？做個啞巴多好，適合你啊。”
“我，咳咳，不要，放開我。”
“不許你們，不許侮辱娘親！咳咳。”女孩的娘雖然珠胎暗結生下了她，就算是傻子，但也將女孩在後廚的水缸裏偷偷養起來。
傻子娘承擔起了所有的後廚重活，外出砍柴就用包被將女孩背在胸前，將她養護得很好。
至少在女孩十歲前都是這樣。
可天不如人願，麻繩專挑細處斷，厄運專找苦命人。女孩的傻子娘在去年生了一場重病，全身潰爛難聞，就連床榻都爬不下來。
現舍長好面子，幫請了大夫。
大夫不出一刻鐘就掩著鼻子甩著袖子，罵著晦氣，拎著藥箱離開了房舍。
“那可是花柳病啊！會傳染的。”
“老夫行醫這麽多年，第一次遇見。誰都知道這病怎麽來的，她自己不檢點不清楚，老夫可不治！不治！”
“你們找別人吧！”
學舍舍長一聽，害怕得頭皮炸裂，立馬下令將娘倆二人趕到柴房裏去。她不僅怕學舍的名聲被壞，也怕這種病會波及後廚做的學生餐食，讓她賺不了錢。
傻子娘沒有撐過去年冬日，深冬大雪那一夜，女孩裹著兩人的被子熟睡中，傻子娘就在角落裏凍死了。
女孩醒後呆呆的抱著屍體好一會兒，躡手躡腳的抱來門口的一塊冰，用胸口捂化了，幹凈的雪水清洗了傻子娘的面容。
在看到那張清麗柔情但安靜的面容後，她狠狠哭了起來，啞了十年的嗓子突然能出聲了。
“娘，娘！”
“嗚嗚嗚我沒有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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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人洞建在東洲島梅花塢, 濱水靠山，除了仙人洞，其他學府也群星薈萃於此, 足足占據梅花塢的五十裏水鄉島嶼, 普通百姓則遷居梅花塢之外。
梅花塢顧名思義, 種滿梅花，世外仙境。
既是塢, 就要臨水，塢為十八個小島與百十個大大小小的水渠構成。
每到陰雨季節, 梅花塢的水道便會升起白霧繚繞，宛如仙氣遮蔽路水行舟, 島上隱約可見身穿白衣的魅影品讀朗朗仙音, 令游人望而驚嘆。史稱仙人島。
仙人洞學府的名諱也由此而來。
晏老五將傅子笙送到梅花塢, 在三人將要租船入塢前，她收拾了自己的行李，一向沈默寡言的她突然說要回本家一趟，去西洲的藥廬看一看，讓晏老六照顧好傅子笙。
傅子笙見她背著包袱離開，目露不舍地往前走了走，張口挽留道：“五舅母，你能不能不要走？”
她們從延國逃亡至東洲, 足足走了四個月。
這幾個月三人雖然在逃命, 但國家滅亡和親人離世的悲傷讓內心孤單的傅子笙對二人有了特殊的依賴和念想，她不想二人中的誰再離開她身邊。
就好像母後和母皇阿姐那樣, 不辭而別的離開, 然後再也見不到了。
她不想再經歷分離……
可人生就是要經歷無數次離別才會成長。
傅子笙內心裏自責又難過，見晏老五一言不發的轉頭看向她, 眼神裏流露著明晃晃的責備和不讚同。
晏老五早就去意已定。
縱然難舍，傅子笙抿唇，苦澀道：“無事……五舅母路上順風，請幫我向阿姐問好，就說子笙現在很安全，讓她別擔心。”
“嗯。”晏老五點頭，看了一旁在小舟邊踢石頭打秋風顯得一臉無聊的晏六，眼神警告她遵守自己的職責，別忘了規矩。
“小屁孩，我們走。”晏六縱身來到傅子笙面前，用手臂舉起她的身子，將她夾在在腋下，強行拖到小舟上，頭也不轉地對要離開的晏五擺手說著：“行了我知道，五姐你就別婆婆媽媽了，快走吧。”
晏老五嘆了口氣，重新啟程。
傅子笙被倒掛抱著，四肢懸空，怔怔地看著晏五變小的身影，神情覆雜。
她垂下了頭。
晏六將她放在小舟的甲板上，伸手去拿撐船的竹竿，看見她的神情，就用手敲了下她的腦袋，狹長的眼睛狡黠地瞇笑道：“傅子笙，我不是還在嗎？這神秘的仙人洞學府，我就陪你闖上一闖如何？”
她用手不斷揉搓著傅子笙的腦袋，使勁兒道：“還是說你不放心我？放心好了。”
“我現在是晏棲。”傅子笙將她的手扒下來，怒目而視，轉頭看向彌漫著輕煙霧水的水渠。
“好好好，晏棲。”晏六聳肩，乘船送兩人行至梅花塢，沿緩速的水渠漂流而入，駛進分水道上。
此時是清晨，周圍已升起白霧，五步之外伸手不見五指，二月春風不顯，微寒，晚梅的清香卷著泥土與雨後新氣兒而來，清新肺腑。
傅子笙盤腿坐在甲板上，心慢慢靜了下來，嘴角不禁莞爾，心中漸漸有了期待：‘不知那仙人洞是什麽樣子的。’
晌午過後，霧幕中的梅花塢逐漸顯形，就見塢島上學子森森，每個人都頭戴布巾，手中執折扇、玉珠串、雪白書冊，搖頭晃腦在梅花樹下品讀、座談。
朗朗書聲從此而來，外人偶爾窺得的魅影，也是穿著白衣的學生。
梅花塢的群島上有高房闊屋林立，書舍學府用上好的漆木搭建，不僅牢固，而且顯出隱約的木紫色。雕欄畫棟上是鱗次櫛比的梅蘭竹菊圖樣，白色的墻面上寫滿的大氣墨字詩文，與整座島的幽暗梅花相得益彰。
因為臨近飯點，有些群舍內傳出一股股直上青天的炊煙，飯香襲來，兩人嗅著香氣，肚子裏打起了鼓。
晏老六將小船停在一座梅花最多的塢島邊，跳下小舟，將舟繩拴在沂水歪長著的一棵梅樹上。
她跳動間，腦袋碰到梅花枝，此時弄碎了一簇打在發間的梅花碎瓣，擡頭隨性拂去花葉，便踩著輕盈地步子走了回來。
“呦，這花還挺香。”晏六將指尖黏著的花瓣嗅了嗅，遞給正努力攀爬下舟的傅子笙也聞聞，然後長腿越過她身畔，去小舟上拿包袱。
“不錯，晚梅向來比早梅香的多。這一園池子的梅花，也有早晚之分。”傅子笙點點頭，她提著短褂，拎著褲腰帶，思索一二倒轉身子，將一條單腿先下了地。
試探幾次後踩到深黑色的泥土，接著翻身下落，趔趄的站穩，沒等她舉步向前看。
身子又騰空了。
晏六將她舉了起來，抱在舟沿上坐好，給她懷裏丟去一個光潔圓滾的大饅頭。
“……”傅子笙看著那饅頭，吞了吞口水，眼巴巴地盯向梅花塢島上香氣撲鼻的屋舍。
“甭。”木舟在她身下陷落，平穩有節奏的搖晃了一下，晏六坐在了她的身邊，一只手的手指裏夾著兩個饅頭啃。
晏六如狼似虎，吃饅頭也吃得很香，那甜津津的味道讓她吃了四個月每到飯點都如此快樂。
她擠著傅子笙的肩膀，示意她看梅花塢上，“喏，她們開飯了，你想湊熱鬧？”
“跟你說，上島換點吃的不是不行，但這裏還不是我們最終要找的仙人洞。你怎麽能確定昌國新皇的暗衛不會裝扮成這群人中的誰，在這裏等候我們多時？”
“避免節外生枝的好。”
傅子笙心知是這樣的道理，她們這四個月就是這麽過來的，躲躲藏藏，比過街老鼠還不如，她們路過城池除了晏六進城采買，向來都是宿在荒郊野嶺和深谷中。
延國、鄯國的土地被三國割據，重新劃分利益。
不知是哪國的新派官兵接管了她們路過的地州，時而派人去山林裏驅趕、抓捕逃難的百姓，把她們揪出來查明身份，規劃土地耕種，在新的縣衙重新登記身份、姓氏，將從前的居住文書作廢。
傅子笙三人宿在山野裏也不安寧，隨著越來越多的延國百姓歸順昌國，官兵進入的林子也越深，有次，晏六甚至提議她們宿進一個被盜空了的古墓中。
傅子笙和晏六睡一個棺材，一整晚都聞著古屍的臭味，盯著棺材蓋板上的血紅劃痕，嚇得心驚肉跳。
晏六好吃好睡，晚上動彈個不停，甚至一翻身將那具推到角落委屈巴巴的幹柴屍體壓個咯吱響，傅子笙整晚耳朵和心靈受罪，早上起床瞇縫眼就見古屍的肋骨碎成了渣。
傅子笙這邊不情不願的啃饅頭，心裏告訴自己之後一定要好好補一補，以彌補她幼小的心靈。
另一邊，這座不知叫什麽名字的梅花塢上，密密麻麻宛如蜂巢的密集梅花樹下，一個瘦小的女孩正在受到學舍裏讀書人的欺淩。
瘦削的女孩穿著衣不蔽體，四肢雖長但完全是皮包骨頭，腳腕與手腕差不多粗細，全身布滿不規則的青黑色條紋，像是汙泥，又像是中了毒一般青經外顯。
她的眼窩深陷，一雙暗沈的眼睛也幹涸外凸，好似那幽暗深淵裏點著的兩盞燈籠，形似吃不飽的妖鬼精怪。
三個十七八歲的書生集體欺負女孩，她們各個光鮮亮麗，腰帶上佩戴著香囊、玉環，好不洋洋得意。
“餵，說你呢，我昨個兒路過夫子房門，聽見你跟夫子說你想讀書？你是個什麽玩意兒，淫`婦生的小雜種，有什麽資格和我們一起讀書？”
女孩被她們一路抓著護領從後廚提到外院的梅花樹下，脖頸上留下一條觸目驚心的青紫色淤痕。
“咳咳，咳咳。先生說，說這世上誰都可以讀書識字，皇帝下令，讓所有人有書可讀，不能，咳咳不能有文盲。”
“我已經到了年紀，沒有人教我，我就、自己認字我花了七年，咳咳……”她不斷咳嗽，被三人集合拳打腳踢，時而身子抽搐，嘴裏流露點滴的白沫和清涎。
女孩露出痛苦的表情，不解又倔強道：“我，我也有上學的機會，你們，你們這樣，先生如果知道會，會罰你們的……”
三個女人對視一眼，一人狠狠用腳踢向她的腹部，女孩猛地嘔出一口濃稠的黑血，整個人身上的青黑線紋似乎更加明顯了。
三人齊齊避開，內心郁氣不散，張揚地恥笑道：“讀書習字那是人該幹的事情，你是人嗎？你難道不是學生們讀書煩躁時的出氣包嗎？”
“一個沙袋，有讀書說話的必要嗎？”
其中一人來了興致，蹲下身，用粗壯的折扇挑起女孩的下巴，打量著她占據半張臉的醜陋黑跡，嘖嘖道：“你看看你的樣子。我聽師長說，你的娘親是個流浪到梅花塢的傻子，前舍長的夫人好心她收留在後廚幫工。”
“但她卻不知廉恥，一個什麽都不懂的傻子，竟然懷了孕，生下你這麽個親母不明的小雜種。”
說起這個，另一人也蹲了下來，從地上撿起一根梅花枝，扒開女孩的嘴，惡劣地將樹枝捅了進去，攪動女孩單薄鮮紅的舌根。
“你娘雖然是話都說不出來的傻子，但聽說長得不錯。十幾年前，很多學生私下裏都和她好過，就連幾個師長都嘗過她的滋味呵呵，說是妙不可言……”
三人遺憾道：“不過可惜了，你怎麽生下來是個外子就算了，還醜成這樣，有句話怎麽說的？有礙觀瞻？活著浪費糧食，死了還要出銀子花功夫埋你。”
“你這舌頭果然聒噪，還是我們好心替你摘了去吧？做個啞巴多好，適合你啊。”
“我，咳咳，不要，放開我。”
“不許你們，不許侮辱娘親！咳咳。”女孩的娘雖然珠胎暗結生下了她，就算是傻子，但也將女孩在後廚的水缸裏偷偷養起來。
傻子娘承擔起了所有的後廚重活，外出砍柴就用包被將女孩背在胸前，將她養護得很好。
至少在女孩十歲前都是這樣。
可天不如人願，麻繩專挑細處斷，厄運專找苦命人。女孩的傻子娘在去年生了一場重病，全身潰爛難聞，就連床榻都爬不下來。
現舍長好面子，幫請了大夫。
大夫不出一刻鐘就掩著鼻子甩著袖子，罵著晦氣，拎著藥箱離開了房舍。
“那可是花柳病啊！會傳染的。”
“老夫行醫這麽多年，第一次遇見。誰都知道這病怎麽來的，她自己不檢點不清楚，老夫可不治！不治！”
“你們找別人吧！”
學舍舍長一聽，害怕得頭皮炸裂，立馬下令將娘倆二人趕到柴房裏去。她不僅怕學舍的名聲被壞，也怕這種病會波及後廚做的學生餐食，讓她賺不了錢。
傻子娘沒有撐過去年冬日，深冬大雪那一夜，女孩裹著兩人的被子熟睡中，傻子娘就在角落裏凍死了。
女孩醒後呆呆的抱著屍體好一會兒，躡手躡腳的抱來門口的一塊冰，用胸口捂化了，幹凈的雪水清洗了傻子娘的面容。
在看到那張清麗柔情但安靜的面容後，她狠狠哭了起來，啞了十年的嗓子突然能出聲了。
“娘，娘！”
“嗚嗚嗚我沒有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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