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3章 在米花町的第九天

關燈
第93章 在米花町的第九天

【九】

頂著易容皮的貝爾摩德輕吐了一口煙圈,斜睨了揣著兜上車筱原奈己一眼。

“搞定了?”

“嗯。”

筱原奈己把u盤丟給貝爾摩德,半點查看裏面文件的意思也沒有。

淺金發色的女人攏了攏自己的長發,黑色的車輛緩緩駛出,“你不好奇這裏面是什麽東西?”

雪樹酒合上眼睛閉目養神。

“不好奇。”

不該她過問的事她從不過問,不該她開口時也絕不開口。任務與命令至上——這就是boss最信任的幹部該有的模樣。

“……”貝爾摩德墨鏡底下的眼裏閃過一絲覆雜,又很快被她遮掩過去。半晌,她才重新開口:“今晚上的安排,有人通知過你了吧?”

“嗯,我會準時到。”

雖然不知道晚上要做什麽,但boss的命令,服從就好。

聽到她毫不猶豫的回答,金發女人搭在方向盤上的手指緊了緊。

今晚——是03實驗的後續,觀察實驗體的精神狀況。

其實這樣的「後續」雪樹酒已經經歷了很多次,只是每次從實驗室醒來,都沒有這方面的記憶罷了。

她本人從沒問過實驗室裏發生了什麽,只是照單全收,一如忠誠又沈默的刀具,毫不在乎揮刀人對己身的打磨。

——

“什麽?!你見到她了?”

萊婭又驚又喜又擔心又害怕的聲音炸響在安全屋,讓邊上的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停下了手上的動作,“她怎麽樣?”

過於突然且巨大的聲音讓電話那頭的諸伏景光把手機稍稍移遠了一些。

“是,在書店見到的。拿走u盤的就是她。”

其實在列車上,諸伏景光也認出了「小林優子」的真實身份,靠她的手。

或許筱原奈己自己都沒在意——她的左手指關節處有一顆小小的黑痣,映在雪白的皮膚上,亮眼又好看。

後來清理火車的過程中發現一個疑似組織成員的黑衣人橫死在一號車廂……諸伏景光猜測,這大概就是雪樹酒出現在那列鈴木號特快列車的原因之一。

而她的左手本來也應該戴著手套的,應該是在處理那個人的過程中沾了血,才把手套也跟著處理掉了。

至於所謂的手上來不及清洗的顏料……大概是為了完善「小林優子」這個人設,並且給自己戴手套找個名正言順的理由吧。

喝到一半的咖啡罐被他推到一邊,諸伏景光靠後坐下,揉了揉眉心。

他回想起在書店看到筱原奈己那瞬間的怦然和失態,和對方投來輕瞥時心臟的緊縮。

三年,自當日一別已經過了三年。

黑色的美瞳片靜靜躺在透明的盒子裏,諸伏景光註視著它們,默然不語。

陌生的國度,一切都需要他去適應。身邊的人與關系,基本的語言和溝通……這不可謂不是一種另類的背井離鄉。兄長在只知道他辭去了警察工作,警校的同期則絕無聯系的可能,就連降谷零——礙於FBI與ICPO的「約法三章」,降谷零一心只知道他被黑麥威士忌和雪樹酒合夥殺死,而不知他已經隱姓埋名,去往異鄉。

雖然心裏很對不起zero,但諸伏景光也只能如此——更何況,他可不想讓FBI或者ICPO中的任何一方知道波本威士忌的身份。

官方與官方之間的拉扯糾紛同樣覆雜。

一年間,與諸伏景光聯系密切的只有筱原奈己。短信自不必多說,兩國的時差七小時,他們經常掐準點通電話。

“你的法語怎麽一股霓虹味啊。”從小在法國長大的女朋友對於初學者的發音感到很納悶,“等等,剛才那個詞,你再念一遍。”

諸伏景光按著要求,放緩速度,又念了一遍。

“這次怎麽樣?”他問。

筱原奈己:“勉勉強強吧。”

雖然還是很奇怪,但確實比第一次好多了:-D

諸伏景光人剛到法國不久,他到的匆忙,相關方面的準備卻還需要一段時間落實——是以最開始那幾天,諸伏景光一個人被關在屋子裏悶了許久,幹脆開始提前學習新語言,熟悉新環境。

再聰明的人學東西都有一個過程……剛講完正事就被逮住聽了一頓新手語言輸出的筱原奈己少見地哽了一下。

她沈默了兩三秒,幹脆開啟了遠程的電話教學。

反正他們打電話也沒有什麽特別的目的,就是單純的想聽聽對方聲音罷了……

被老師一個讀音一個讀音糾正完的諸伏景光唔了一聲,接著道:“其實我還學了個新詞。”

“嗯?”

“Je taime...是這麽念的嗎?”

“……”這一聲的發音意外的很準,筱原奈己被他有些暗啞的嗓音撓了一下心尖,莫名有些臉熱。

“奈己?”

見她許久沒有回話,男朋友輕輕喚了一聲。

筱原奈己假咳一聲:“是這麽念的。”

或許是因為所謂的「母語羞恥」和東方人的含蓄,這種話她完全說不出來。和她說過這話的人倒是不少,但筱原奈己全當過耳雲煙,和街邊的大白菜一個處理——但換作諸伏景光的話……

糟,有點難頂。

她正準備岔開話題,電話裏顯得有些失真的男聲就小小停頓了一下,接著道:“這頁邊上有個聯想詞例句?”

“等,等等!”

這種話的聯想句不還是這種話嗎!諸伏景光因為是非母語者,說告白語起來一套一套不帶臉紅的,換到筱原奈己這裏就不一樣了。

你無法叫停一個假裝聽不見的人。

但短詞的發音不錯,長句子就有些難把握了。詭異的日本語發音讓筱原奈己無心關註內容,忍不住道:“有點偏,其實應該是……”

她重覆了一遍。

對面沈默半晌,唔了一聲。

“語速有點快,沒聽清楚。”男朋友如此表示。

好像確實說的有些急,筱原奈己於是又用正常語速再次重覆了一遍。

諸伏景光:“還是沒聽清楚誒。”

筱原奈己啊了一聲,乖乖地又把語速放慢

“等等,你在錄音?”

說到一半突覺不對的筱原奈己瞬間打住。

“嗯?”

“不準裝傻!我聽到聲音了!”

那麽明顯的「滴」聲,傻子才聽不見!

“啊,原來聲音很大嗎……”

“諸伏景光!”

“好啦好啦……”

羞惱並重的女朋友生氣地掛了電話,徒留錄完音頻的諸伏景光摸了摸鼻梁。

他看著已經保存好的音頻,沒忍住,笑出聲來。

*

——這已經是三年前的事了,三年前他剛到法國不久的事。

兩年前,筱原奈己突然失聯,所有聯絡方式全部斷線,仿佛人間蒸發一般,消失在所有人的視野裏。

諸伏景光被萊婭·索維諾摁在法國不準回日本——“這才一年,計劃中的事項一個沒達成,我可不想她費心耗力救回來的人又回去送死。”萊婭則動用了所有能用的力量,甚至連有點合作的FBI都知道了他們這邊有搜查官失蹤。

日夜不停的搜尋換來的是文書上的一句「下落不明」,霓虹的夜從未寂靜,異國也有人徹夜不眠。

手機屏的微光照亮他帶了些紅血絲的眼,屏幕顯示的內容從停在月前的聊天記錄轉到錄音文件。

諸伏景光靜靜地註視那串亂碼拼湊成的、不過十幾秒的文件,半晌,摁下了播放鍵。

這是再普通不過的夜晚。

*

“大概的事情就是這樣,不過,她的狀態很不對。”

諸伏景光垂下眼簾,右手已經輕取出黑色的美瞳片,把它對準日落燈,瞇了瞇眼。

淡漠又瑰麗的五官在他腦海裏一閃而過——這似乎就是她平常時分的模樣,但諸伏景光還是敏銳地察覺到了不對的地方。

太漠然了,甚至於失去人的溫度——哪怕是初識那會的雪樹酒,也從未如此過。

況且,從他到萊婭再到伊登那一幫人,沒有人相信筱原奈己會背叛。退一萬步講,如果她真的叛入組織,他們這夥人首先就不可能活到今天。

三年了,諸伏景光多少知道一些實驗體的事。餘下的猜測讓人難以接受,但又似乎是最好的那一種。

“實驗成功了。”

她忘了。忘了自己,忘了同伴,忘了來的理由和去的道路。

他想起裏維埃拉的某個清晨。比時間的一半還要古老的城市,靜靜遙望著與它作陪億萬年的地中海,同這塊歐洲大陸的藍寶石再次共賞一次日出。

諸伏景光看向窗外的世界。日出已經結束了,在這座擡頭便能看到海的城市。而發出的信息依舊顯示未讀,仿佛被人遺忘在不知名的角落。

他把那串紅色的耳墜放在左心口前的口袋裏,街下,已經有人從街頭的拐角走出——時鐘一步一前,而生活依舊繼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