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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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朝洗完出來,周身散發著香氛沐浴露的味道,濕發雜亂,身上套著鄭泫的衣服,過大的領口襯得樂朝更加瘦小,沒擦幹水珠的小腿細長。

濃烈的火鍋底料香勾住樂朝,菜都洗好切好擺在桌面,樂朝大咧咧地坐到鄭泫邊上,碗筷立馬就被挪到他面前。

鄭泫掃了一眼樂朝,說:“有點大。”他指衣服不合身。

樂朝低頭,歪著的領口,幾乎要長到手肘的短袖,身上像套了個麻袋。他對此不在意道:“之前應該放一套換洗衣服在你家。”

鍋裏剛下的青菜倔強地不在熱水中翻滾,升騰的白霧和熱氣撲面而來,鄭泫在想上次吃火鍋是什麽時候,他忘記了。

“雨停了就回去拿吧,要我幫忙嗎?”鄭泫看著窗外愈發猛烈的雨水說。

“你才剛回來,休息休息,我自己行。”樂朝說。

食不言寢不語,咕嘟咕嘟的滾水聲掩蓋沈默,樂朝夾菜不住地瞄了鄭泫一眼又一眼,欲言又止,欲言又欲道:“還好嗎?那件事後……有沒有耽誤你的工作?”樂朝問的小心謹慎。

“沒事,趙老師什麽都沒說。”

“趙老師?”樂朝放下筷子,好奇道,“他叫趙什麽?是不是很厲害?”

鄭泫點頭:“趙勤,是張老師的朋友,也算同門。”

“沒聽說過,”樂朝托腮,感慨道,“他真好。”

鄭泫點頭,既然提到趙勤,沒有頭緒的鄭泫順便問樂朝:“我想感謝感謝他,但不知道怎麽辦,你有想法嗎?”

“嗯……送禮?”樂朝露出為難的表情,他不認識趙勤,連人長啥樣的都不知道,只好道,“投其所好,他有什麽愛好?”

其他人要是對考古有十成的熱愛,趙勤則起碼有十五成,他不擅長人情世故,純粹憑借能力和一腔熱情堅持到現在。鄭泫思考片刻,說:“說實話,還真沒發現,但他每天不是在研究所就是在考古現場。”

樂朝蹦起來,激動道:“這種人最難搞,你還是別送了,萬一馬屁拍到馬腿上得不償失。”

樂朝說的在理,鄭泫緩緩道:“我再考慮吧。”

晚上,樂朝一反常態沒在客廳玩游戲,而是鉆進鄭泫的書房,監工似的看鄭泫在忙什麽。削尖的下巴越過椅背搭在鄭泫肩頭,目不轉睛地看鄭泫點開文件夾中的圖片。

其中一張圖片是一堆黃泥,樂朝指著圖片問:“泥巴有什麽好拍的?”

鄭泫耐心解釋:“裏面是被壓扁的黃金。”

肩膀重量消失,樂朝的臉湊得離屏幕更近,也離鄭泫更近,到了一偏頭就能親到的地步。樂朝奪過鼠標,將照片放大找黃金,他左看右看上看下看,還是覺得這只是一堆普通的土塊。

“看不出來。”樂朝嘀咕道。

“感興趣?”鄭泫的聲音不起波瀾。

“嗯。”樂朝重重地點頭。

“這東西拿去修覆了,修覆好你就能看出來是什麽東西了,到時候給你看。”鄭泫說。

樂朝一聽,高興道:“好啊好啊。”

但他沒來得及高興過一分鐘,鄭泫又說:“估計要很久,可能要一年。”

興奮的語調落下去,樂朝拖長“啊”音,無賴般向後一倒,仰躺在小床上說:“畫餅大王。”

“你說誰?”鄭泫表情嚴肅地從辦公椅上轉過來面對樂朝,鵝黃的燈光打在他的輪廓,顯示屏的白光為他創造陰影,一明一暗。

樂朝側身單手撐在後腦,吊兒郎當地說:“說你。”

眼前這個人,穿著他的衣服,躺在他的床上,以一種伶俐天真的笑眼看他。白色光圈聚在瞳孔裏,像是夜晚湖水上倒著的圓月,風一吹就水波蕩漾地皺起來。鄭泫咬緊牙關,隱忍什麽似的,臉部肌肉緊張,呈現出不和諧的莊嚴。

這樣的神態樂朝只在和鄭泫不熟的時候見過,他心虛地以為又把鄭泫惹毛了,從床上一骨碌爬起坐好,低頭說:“我開玩笑。”

“嗯。”鄭泫不冷不熱地應了一聲,聽不出喜怒。

“我去看衣服幹了沒。”樂朝找借口跑路。他就是嘴賤,怎麽亂開玩笑,和鄭泫熟了點就得意忘形。

腳還沒邁出門框,樂朝聽到鄭泫的聲音飄過來:“站住,才洗完幾個小時,哪有那麽快幹掉。”

樂朝扶著門框,笑嘻嘻回頭道:“我放烘幹機裏。”

鄭泫轉動椅子面對電腦屏幕,說:“我家沒烘幹機。”

樂朝“哦”了一聲,蔫了吧唧地坐回鄭泫身後,避免尷尬地找話題:“你什麽時候看完?”

“看不完。”鄭泫說的是實話。他要寫報告,就得將現場發現的出土文物一一分類編輯,對資料是越熟悉越好。

“那我不打擾你了,你忙吧。”樂朝想著等鄭泫忙完陪他。但既然鄭泫都說自己忙不完,他還是識相地自己滾吧,免得招人嫌。

“不用,今天看不完下次再看,不急。”鄭泫頭也不回地對樂朝說。

那鄭泫到底是煩他還是不煩他,樂朝搞不清楚。從他提出要在鄭泫家住時,鄭泫的態度就冷淡的過分,又或者說從他出院以後,鄭泫就不像先前一樣經常回他消息。樂朝賴在鄭泫家,也是想弄清鄭泫在想什麽。

鄭泫發話,樂朝就沒走,他等鄭泫等到打瞌睡,不知不覺就歪七扭八地睡著了。

再醒來已經東方微白,電腦桌前空無一人,身上蓋著薄毯,樂朝揉揉眼,起身下意識地找鄭泫。一路摸索到臥室,悄悄擰開門把手,鄭泫果然在臥室睡了,眼下青黑,不知道熬到幾點。鄭泫上半身赤裸,手臂壓住被褥,即使在放松狀態也能看出手臂肌肉的存在。

樂朝蹲在他面前,撐著下巴想,怪不得這人能當張維明的學生,簡直是個超級卷王,放假都不休息。鄭泫標準的側睡留下大片空位,樂朝躡手躡腳從另一邊上床,像在自己家似的躺下繼續睡。

但樂朝這回沒睡著,對樂朝來說,鄭泫這個人已經和安全感深度綁定,讓他不自覺地想靠近,即使被討厭也無所謂。他沒玩手機,只是和鄭泫一樣側躺著,背對背,思緒不受控制地發散,從剛認識鄭泫到住院那段時光。

明明人在身邊,他卻拼命回憶過去,心臟狂亂顫抖,周身血液川流,手指感到一陣麻痹,但樂朝好像失去對身體的操控能力,動不了,也不能張口。

就這樣持續了一會,灰蒙蒙的天閃著金光,火紅的太陽變得璀璨耀眼,窗簾遮不住的光透進室內。鄭泫的睡眠時間短,他一如往昔地翻身伸懶腰,手臂卻打到一個溫熱的物體。鄭泫的手僵硬頓住,摸索著,小心地反手去夠,摸到一條細長手臂。

不必多想,肯定是樂朝。

鄭泫坐起,用餘光瞥了一眼樂朝,發現樂朝瞪著眼睛,眼神失焦。

“餵你……”鄭泫將樂朝掰過來面對自己,才知道樂朝犯病了。

樂朝瞳孔中流露出與剛被救出地下室時的恐懼和驚慌,他進入嚴重的解離狀態,自己所處的環境貌似與地下室別無二致,只有擺脫不掉的冰冷與饑餓。鄭泫叫他的聲音恍若在一層罩子裏,樂朝聽見了,卻聽不清,朦朦朧朧,影影綽綽。

“該死!”鄭泫叫半天樂朝沒回應,他咒罵一聲,拿起床頭手機急匆匆地給樂朝的醫生打電話。沒見樂朝的日子,聊天框裏看不出樂朝的異樣,他以為樂朝恢覆的不錯,卻忽視了養尊處優的少爺的心理創傷。

他繞到樂朝面前,手足無措,樂朝比考古現場的碎片還要棘手。電話裏,醫生按部就班詢問樂朝的狀態,鄭泫卻覺得太慢了,他一句一句回答醫生,期待著醫生給出專業指導。

然而,聽完鄭泫的描述後,醫生淡定道:“他還在治療期間,出現這種癥狀是正常的,但是你要註意他出現解離狀態的間隔時間。他自己沒說過,估計是不記得或者沒意識到解離狀態出現。”

鄭泫只好接受醫生所說,等待樂朝自己緩和。樂朝難受的模樣看得鄭泫也不舒服,他握住樂朝冰涼的手,用自己的手去溫暖樂朝,好像這樣可以給樂朝一些力量。

他是優秀的學生,完美的兒子,成熟的大人,卻因喜歡男人而殘缺,“你哪都好,就是喜歡男人”之類的話他已經不想再從任何人的嘴裏聽到了。

喜歡掩飾不了,眼神、動作和語言都會洩露心緒,鄭泫不願多和樂朝互動就是這麽回事。即使他拼命掩蓋,總有眼尖的旁人會看出端倪,再加上在醫院與樂朝父母的一見。過於強勢的父母定會插手孩子的情感,如果鄭泫真的想和樂朝發生什麽並有所行動。不必說感情是否善終,連普通朋友般的交往能不能繼續都是個問題。

鄭泫一直在自認成熟,自認理智,自認有自知之明地思考這點,並主動疏遠樂朝。樂朝卻比他想象的積極主動,不管是手機聊天中,還是要搬來他家住也好。鄭泫再次深刻認識到,越是想掌控,越掌控不了。

理智告訴他停住,要拒絕,然而嘴背叛理智。同意樂朝住下的瞬間,鄭泫清楚地感知心底有個小鬼在竊喜,在狂笑。這種感覺太奇怪,不像是他,卻又存在著。

“感覺怎麽樣?有帶藥嗎?”

樂朝神志清明後,鄭泫在他極近的位置問著,微微蹙眉,被他羨慕的睫毛長得過分。他呆楞了一會,說:“什麽藥?”

“醫生沒給你開藥嗎?”鄭泫解釋道。

樂朝搖搖頭,說:“他說我的癥狀不算嚴重,以心理輔導為主,藥有副作用,能不吃還是不吃。”

鄭泫表示理解,卻按緊樂朝的肩膀說:“不舒服第一時間告訴我。”

樂朝點點頭,推開鄭泫起身,輕松道:“那麽緊張幹嘛?我現在已經好很多了。”

聽完,鄭泫眉頭皺得更緊,一堵墻似的攔住想要溜走的樂朝,說:“很好就是這樣?心理有問題為什麽不和我說?”他心裏有股無能的氣,氣自己想的不周全,氣樂朝不告訴他。

樂朝側著身想擠過去,也想快些結束這個話題,他用手臂擋住鄭泫阻攔的手,說:“好餓啊,想吃早飯。”

這次,鄭泫沒讓他糊弄過去,反而更加強勢地攔住樂朝,直接用身體擋住房門,將樂朝堵在房間內。鄭泫不依不饒,樂朝目光躲閃,簡單變成覆雜,鄭泫想樂朝還有事情瞞著他。

鄭泫冷冷道:“說,為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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