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3 章(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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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3 章(P)

中午十二點,正是一天最熱的時候,商場內的中央空調嗡嗡的響個不停,冷氣從這座西北地區數一數二的商場傾瀉而下,一樓活活的像個冷藏室,在這裏陳列著無數震撼人心的美麗奢侈品,當然更為震撼人心的是隱藏在櫃臺下小小的標簽上的價格,大部分顧客都會從香氣氤氳的一樓進來,一路小心翼翼的打量這些華麗的物件,一邊做賊似的拉著同伴直奔負一層的小吃街。

妝容精致的櫃姐對這些早已見怪不怪,她百無聊賴的站在自家門店門口一邊犯困一邊搓著胳膊跟同伴抱怨商場要凍死人的冷氣。

今天一上午也沒賣出去什麽東西,這會正好是飯點,今天的業績肯定是不能達標了,她跺了跺腳,焦急的的等待去吃飯的小姐妹快點回來,心裏盤算著待會去負一層買個三明治和熱咖啡。

這時候厚重的自動玻璃門突然打開,櫃姐立馬在條件反射下站直身體,掛上八顆牙齒的標準微笑,搶在同伴之前走到了進來的兩個姑娘面前。

原因無他,其中一個卷發姑娘一身到腳的行頭她只需要瞟一眼就知道這一單一定能成,而另一個嗎……

櫃姐把另一個女孩一個logo都沒有的行頭從頭到腳的掃視了一番,最後得出一個擲地有聲的結論—窮鬼。

因此她理所當然的選擇性忽略了她,轉頭拿出十萬分熱情開始為卷發女孩介紹當季新品,“小姐您好,我們最近新上了一款包……”

“幫我把那個領帶包起來吧。”櫃姐的話還沒說完,就聽見方才那個被她忽略的女孩指著櫃臺海報上的一條藍色條紋領帶擲地有聲道。

“……好的……您稍等……”櫃姐只是詫異了一瞬間,良好的專業素養立馬促使她轉過頭對這個女孩掛上更為諂媚的笑容,“您好,您現在這邊坐一下,請問您想喝點什麽?”

櫃姐的動作很迅速,高跟鞋蹬蹬蹬的踩在光滑的地面上仿佛《貝多芬第九交響曲》,路過的蟲子都能窺見她的興奮,當然,這樣的商場裏是不可能有蟲子的。

女孩接過精美的包裝盒,面無表情的付款,卷發女孩看著她欲言又止。

櫃姐一路保持著八顆牙齒的微笑將兩個女孩送出門,無視同伴快翻上天的白眼,迫不及待的踩著高跟鞋神清氣爽的來到櫃臺前把計算器按的劈裏啪啦。

“你中邪了?”

商場六樓,是整棟樓人流量最密集的地方,原因無他,大大小小的餐館匯集於此,大概是所有人唯一能不眨眼睛的消費得起的地方,銅鍋裏的火鍋冒著熱氣,饒是如此,靜靜地躺在皮質座椅上的奢侈品包裝盒還是散發著濃郁的香味,沈思琪看著對面四平八穩的李凡,終於沒忍住問道,對方正面無表情的將一整盤鴨血倒進翻滾的紅鍋裏。

兩人今天本來打算來商場吃一頓火鍋放松一下,沒想到剛走到一樓李凡就拉著她走進了一樓的奢侈品店,接著眼睛不眨的買下了一條幾乎抵得上她半年生活費的領帶,她幾次欲言又止,深刻懷疑對方背著自己中了彩票。

“沈以承快過生日了,給他買個禮物。”鴨血下鍋十秒就能吃,李凡用漏勺打了一勺鴨血放進沈思琪面前的幹料蘸碟裏。

李凡看沈思琪一臉憂心忡忡的樣子,沒忍住笑笑,“就想送他個像樣的生日禮物,而且這段時間他確實在我身上花了不少錢,我確實沒辦法拿出同等價值的東西,但是至少要體現我的誠意。”

沈思琪曾經說過李凡是典型的回避性依戀人格,這種人要麽一直沒辦法全心全意的投入一段戀愛,要麽就是要死要活的全身心的投入然後撞的頭破血流。

“沒動生活費,前段時間多約了幾個外景漢服,本來就攢了一筆錢來給他買生日禮物來著,王寶釧不是我的人生標桿,放心。”李凡解釋道。

“那就行”,沈思琪放下心來,“我還以為你落入少爺編織的溫柔網無法自拔了呢。”

李凡要了兩瓶啤酒,服務員拿上來時已經開過了,李凡伸手,沈思琪把自己的玻璃杯遞過去。

“你知道,像我這種人,無時無刻需要從別人身上謀求認可,”李凡給沈思琪的杯子倒滿啤酒,晶瑩的液體貼著杯壁緩緩流入,整個過程中沒有一絲泡沫,“但是只有安全感這一樣東西,別人永遠給不了。”

沈思琪接過杯子,看了李凡半晌,緩慢說道,“我懂你,因為我也是。”

沈思琪舉杯,李凡跟她碰了一下。

“ 而且,”沈思琪繼續說,“我以為這是大部分東亞女孩的寫照,她們一輩子都在謀求所謂的安全感和歸屬感,”

“沒錯,大部分女孩從出生起都被殘忍地告知這裏不是你的家,你遲早有一天是要嫁人的,只有你跟你丈夫的家才是你真正的家。”李凡說完,猛灌了一大口啤酒。

“於是她們突然發現她們生活了十幾年的地方也只是一個臨時的居所,到了年齡開始被有意無意的驅逐,於是她們開始苦苦尋覓另一半,想要組建自己的家庭。”沈思琪接著她的話說,  “她們拿著好男人清單,終於找到一個合格的丈夫,與之結婚生子,就在她們以為自己終於有一個家時,在某一次爭吵或者某一次沈思中突然發現,無論是法律上還是情感上,這都不能百分百算作是自己的家,而是她丈夫,她公公婆婆的家。”

“是啊,大部分女孩子一輩子都是沒有家的。

李凡沈思了一會,繼續說,“其實還有一條路可以走。”

沈思琪挑了挑眉,她知道這個答案是什麽。

“不結婚不生孩子,做個十惡不赦的不孝女,自己買個房子。”

“沒錯!”沈思琪酒量差,一杯啤酒下肚,已經有點微醺。

李凡見她雙頰泛上坨紅,配上一頭卷毛像極了小熊,不禁好笑道,“你知道嗎,這句話我給我們專業不下於十個人說過了,得到的大部分都是一份看腦殘的眼神,你怎麽著就對我這麽有信心。”有個學長甚至直接說“就你一個女生還想著買房子?”

“買房子是用錢買,又不是拿身份證買,跟男女有什麽關系?”沈思琪努力睜大眼睛,不假思索的回答道。

李凡笑了,她覺得她能遇到沈思琪做室友真的是大學期間最幸運的一件事。

“李凡,我準備出國了。”沈思琪突然說。

“啊。”李凡有些驚訝,沈思琪跟她一樣一直在備戰考研,她說因為她是家裏的獨生女,父母不想她走太遠,因此她考的是本校。

“我昨天才知道,我爸媽給我生了個弟弟。”沈思琪手肘擱在桌子上,撐著下巴,火鍋沸騰著,有些油濺在裙子上,她也沒在意,“你說有意思吧?”沈思琪笑了。

李凡沒說話,她知道沈思琪家裏條件很好,而且只有她一個女兒,李凡曾經很羨慕她,她想一定是十分開明的家長,才能在二十年前的西北地區堅持只生一個女兒,她身邊的親戚,除了體制內的,就沒有獨生女存在,甚至這部分獨生女也在開放二胎之後迅速的多了一個弟弟。

李凡曾經將此歸因於貧窮,畢竟越是平窮的地方,觀念越是傳統,對於“生兒子”也越執著,只是她沒有想到,這種觀念跟經濟本身並沒有多大的關系,它是存續在人基因裏和血脈裏的隱藏任務,觸發機制就是生育。

“我跟她們鬧了一場,提出要出國,她們同意了,之前我說要出國她們怎麽也不同意,說是心疼我一個人,現在她們怕我鬧,我提出要出國時,我發現她們竟然松了一口氣。”兩瓶啤酒很快見底,沈思琪又叫了幾瓶,李凡沒攔她。

其實她非常理解沈思琪的感受,“看到我額頭上這塊疤了嗎?”李凡把頭發撩起來,露出整個額頭。

沈思琪看見在她太陽穴和鬢角的連接處有一塊疤,一直延伸到頭皮,李凡平時用碎發把它遮住了,所以看不太出來。

“這塊疤是我三年級的時候留下的,那會剛開放二胎,我爸媽就生了我弟弟,一開始我對這個新生命的出現感到很興奮,以為又有一個人可以陪我玩了,可是後來發現,根本不是這麽回事。”李凡把頭發放下來,平靜的說。

“我發現我不再是父母和爺爺奶奶的焦點,雖然一開始也不是,甚至漸漸的她們似乎更討厭我了。”李凡從來沒有對別人講述過這些事情,她以為自己應當是很悲傷的,可是現在卻出奇的平靜,平靜到仿佛是在講述一個與自己毫無關系的故事,“我爺爺奶奶當時交了很多罰款,最後生了三個女兒,這件事情讓他在我們鎮上被笑了一輩子,後來我媽媽生了我,很不幸又是一個女孩,所以我弟弟應該算是我們家意義上的第一個男丁,多麽光宗耀祖的一件事情啊,我們全家人的脊梁在那一瞬間仿佛突然挺直了。”李凡諷刺道。

“那會我們家的條件並不好,還住在出租屋裏,我爸在外面工作,媽媽在家裏帶我弟弟和操持家務,她實在太辛苦了,所以有的時候我忍不住會想幫她分擔一點,有一次她在做飯,我背著弟弟,廉租房電路經常出問題,突然停電了,廚房一下變得很黑,我背著弟弟往外面走的時候突然被絆了一下,整個人面朝前摔在地上,弟弟被嚇哭了,我媽聽到聲音來把我弟弟抱出廚房安撫,從頭到尾沒有看我一眼,我當時感覺額頭黏糊糊的,拿手一摸才發現是額頭磕在了破掉的瓷磚上,我當時還不到十歲吧,嚇壞了,下意識的去找我媽,我媽當時正忙著安撫我弟弟,只給了我一眼神,”講到這,李凡心裏突然泛起酸意,她轉著杯子,玻璃杯底和臺面尖銳摩擦,李凡繼續說,“那是我第一次在我媽眼裏看到對我那樣的情緒,那種不遺餘力的苛責,還有嫌惡。”

當然後來還有很多很多次……

“對不起。”沈思琪神色覆雜地說。

“不用跟我道歉,”李凡笑了笑,“我只是希望你聽了我的故事能好受一點,我幾乎用了整個青春期去懷疑得不到爸媽的喜歡是不是因為我太差勁了,但是後來發現,對我來說,生而為女,就是錯了。”

“這個世界真是荒謬。”沈思琪笑了。

“是,所以我要比他們更強,”李凡說,“比他們拿更高的工資,掌握更多的權力,他們不是瞧不起女人嗎,我偏偏就要讓他們的追求的財富和權力都掌握在女人手裏。”

“你倒是給我提供了一個新思路。”沈思琪也笑了

她給自己和李凡的杯子裏斟滿啤酒,兩人碰了個杯,玻璃杯碰撞發出清脆的響聲。

那天晚上兩個人回家又喝了很多酒,喝完在客廳的沙發上抱頭痛哭,然後第二天早上,李凡繼續雷打不動的去圖書館備考,沈思琪則風風火火的去留學機構準備材料。

她們都在很認真的踐行李凡說的那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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