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2 章(N)

關燈
第 12 章(N)

針尖一樣的小雨細細密密的飄下來,粘在寫字樓高層的玻璃上,蜿蜒成徑,灰蒙蒙的雲沈沈的壓下來,壓得人頭昏腦脹,盡數打開的強力白織燈晃的人眼花。

這天早上,文遠律師事務所茶水間,咖啡機幾乎是一刻不停的超負荷工作著,大大小小的員工邊打哈欠邊灌毒藥似的灌下咖啡,企圖讓自己保持短暫的清醒。

李凡接過丁倩遞過來的加濃冰美式,直起背,盡量不靠在椅子上,打起精神,示意丁倩叫下一個來面試的人。

汪霆這組目前就只有李凡和一個法助,IPO的項目一開始,三個人立馬就開始顯得捉襟見肘起來,汪霆跟李凡一合計,準備招一個實習生進來,汪霆工作忙,於是專業面試這一塊就交到了李凡手上。

她從早上九點坐到十一點,仍然沒有面到合適的人,重覆的問題問得她口幹舌燥,就在這時,會議室的玻璃門被輕輕叩響,一個熟悉的身影擦著上一位面試者的肩膀走了進來。

李凡覺得自己一定是最近加班太多神經衰弱,否則怎麽會在大白天見鬼!

來人一身藏藍色西裝,即便款式頗為普通,從做工和面料上還是能一眼看不出來其不菲的價格。

光看臉,這人長得頗為漂亮,臉部線條柔和,一雙大眼睛裏仿佛隨時盛滿了笑意。

身體卻十分板正,一舉一動都展現著受過良好教養的矜貴,恰到好處的融合了過分精致的五官和柔和的氣質。

只見這人對李凡微微一笑,自然的拉開椅子,坐在李凡對面,十分得體的開口道,“面試官您好,我叫湯蒔懿,今年23歲,目前就讀於R大的法學碩士一年級,今天來面試的是貴所的律師助理這一崗位。”

李凡頓時有些頭疼。

沒錯,面前這位湯蒔懿就是那天晚上在“初見”遇到的男孩,李凡沒有想到他竟然還是她學弟。

如果他表現的再青澀拘謹一點,李凡絕對會毫不懷疑的認為他家裏有一個好賭的爹、久病臥床的媽和正在上學的弟弟妹妹,自覺的為他腦補出一個單純善良小白菜誤入歧途的劇本。

可面前這個人從進門起,全身上下,一舉一動都明晃晃地寫滿了“不差錢”三個大字。

李凡額角青筋直跳,她當時還以為這是冉姐叫來的人,敢情人家才是去打獵的。

我要跟你們這些有錢人拼了!

李凡勉強擠出八顆牙齒的標準微笑,穩穩心神,拿出十分專業的態度開始對他進行面試。

畢竟今天來面試的比他年齡大的很多,大部分肯定也都比他有經驗,想來他也不一定能通過這場面試。

然而十五分鐘後,李凡對著面前這位對答如流、彬彬有禮的人一陣沈默。

不是??

現在的小孩都已經卷到這個程度了嗎??

業內潛規則他都知道??

李凡仍然不死心,大手一揮,讓他先回去等,她還不信後面幾份簡歷就沒有一個比他還強的!

然後,結束一天的面試,李律師對著桌子上一攤簡歷和高夥的電話陷入了沈思……

難道她們就得非要這小子不可嗎?

還得是她來帶!

她要跟這些資本家拼了!

考個公務員算了。

李凡攤在椅子上,第一萬一千一百零一次這樣想想。

她攤在椅子上昏昏欲睡,眼睛即將合上的那一秒,桌上的手機不知死活的亂跳起來,刺耳的鈴聲混合著震動震的李凡一激靈,她頓時火冒三丈,坐起來一巴掌拍掉發癲的手機,捂住自己脆弱的心臟,她懷疑自己最多再在這棟大廈裏當兩年的狗,就會含恨猝死。

來電是一個陌生的號碼,她劃過接聽鍵。

“餵,李凡。”電話那邊的女人聲音沙沙的,似乎剛哭過。

陳芳齡是今天除了湯蒔懿以外,另一個讓李凡大為震撼也頗感頭疼的人。

她打電話來問李凡,晚上有沒有時間一起吃飯。

陳芳齡是李凡的本科同學。

那年保研到R大的名額只有三個,陳芳齡恰好第三,李凡第四,因此兩人當過一段時間的競爭對手,後來李凡放棄保別的學校轉而加入考研大軍,上岸R大。

陳芳齡本來能夠穩穩當當的保研到R大,可是後來卻突然放棄了保研資格。

當時李凡在餐廳遇見陳芳齡,用她少有的突兀上前去打了個招呼。

“為什麽要放棄呢?多好的機會。”李凡問道。

陳芳齡只是笑笑,說把名額讓給了自己男朋友,她男朋友剛好排在李凡後邊一名,李凡早就放棄,陳芳齡再一放棄,那這個名額自然就落到了她男朋友頭上。

“為什麽?”李凡的語氣中已經帶上了自己都察覺不到的憤怒。

她簡直難以相信,這個世界上會有人為了男朋友放棄R大的保研名額!

陳芳齡用筷子撥了撥餐盤裏顏色詭異的幾片青菜,說,“她媽媽來找我了,說只要我放棄保研,她就同意我們倆在一起。”

李凡已經不知道說什麽了,她也有點吃不下去面前的飯。

陳芳齡看了看李凡一副很鐵不成鋼的樣子,突然笑了,說,“大家都以為我是戀愛腦吧。他爸爸是C市政法委的書記,我今天不放棄這個保研名額,你覺得我以後還能在政法系統裏邊混下去?”

“況且”,陳芳齡好像也不是很有食欲的樣子,她放下筷子,嘆了口氣,說,“李凡,你知道嗎?我家裏有兩個弟弟,我就算保研到R大,他們也不會給我一分錢,反而是我這兩個弟弟,都指望著我的彩禮錢,我爸媽早就把我明碼標價,在他們看來,再高的學歷也不過是為了能在彩禮單上多加幾萬塊錢。”

李凡不知道說些什麽,她想說,不是有獎學金嗎和助學貸款嗎?有手有腳的不可以自己掙嗎?難道全國就只有C市有政法系統嗎?明明很討厭自己被明碼標價,為什麽還要放棄大好前程,上趕著把自己賣個好價錢?

她張了張嘴,接著便聽見陳芳齡充滿憧憬,擲地有聲地說:

“況且,他對我真的很好,我覺得的他能給我一個家。”

李凡徹底無話。

那天之後,她再也沒有見過陳芳齡,只是後來依稀從同學口中聽到過她考研落榜的消息。

她不知道陳芳齡究竟有沒有得償所願,擺脫原生家庭,步入幸福的婚姻殿堂,如今看來,恐怕終究是事與願違。

女人比起上學時胖了不少,粉底勉強掛在松弛的皮膚上,泛著紅血絲的雙眼腫得有些滲人,頗為局促不安的坐下椅子邊緣上,李凡險些沒認出來她。

李凡曾無數次想象過多年以後相見,如果自己看見她是現在這個樣子,一定會如同電視劇中的反派女二一樣,趾高氣揚的將她狠狠諷刺羞辱一番。

然而她沒有。

在陳芳齡卡在第二個基礎性法律問題上時,李凡突然感到一陣深深的疲憊和惋惜。

當年那個爭強好勝,閃閃發光的女孩子,怎麽就被蹉跎成這樣了呢?

“我離婚了。”

李凡屁股還沒坐穩,就聽陳芳齡輕描淡寫地扔下一顆驚天大雷。

這麽多年了,面對她,李凡還是不知道說什麽,只好尷尬又不失禮貌的笑笑。

“抱歉啊,這麽多年不見,只能請你來這種地方,我從來都自命不凡,卻也沒有想到,離了他,我連在這座城市生存下去都是問題。”陳芳齡擡手理了理鬢邊的頭發,苦笑道。

李凡想了想說,“沒關系,必勝客很好吃的。”

兩個人沈默了片刻,看著陳芳齡欲言又止的模樣,李凡狠下心開口說,“我很抱歉,你今天的面試沒有通過,我們已經有比較合適的人選了。”

“你還真是一如既往的直接。”陳芳齡苦笑道,“我現在才反應過來你當年為什麽用那種眼神看我,我當時天真的以為,只要跟一個男人組成新的家庭,我就能逃離我那個小山村裏爛泥沼一樣的家,可是明明是他出軌,他卻和他父母抱著孩子讓我滾出他們家。”陳芳齡自嘲的笑笑,眼眶通紅,“他們家……他們家……我苦苦努力了那麽多年,放棄了多好的機會,原來我還是沒有家啊。”

陳芳齡用粗糙的手背摸了一下眼睛,擡起頭來對李凡笑笑,說,“我當時聽你們在課堂上激情澎湃的說什麽女權主義我還覺得可笑,現在看來,你是對的。謝謝你看到我這個樣子沒有嘲諷我,謝謝。”

熱氣騰騰的披薩一口沒動,已經開始慢慢放涼,陳芳齡拿起隨身的小包,準備去結賬。

“文遠沒有多餘的崗位了,但是我們對面的天一正在招聘,雖然規模不如文遠,但也是業內數一數二的,我可以推薦你過去。”李凡突然道。

陳芳齡驚訝的楞在原地,似乎沒想到李凡會幫自己。

“不是因為可憐你。”李凡解釋道,“你剛才不是都說了嗎,我是女權主義者,你是女性,我應該幫助你的,更何況,我們是同學。”

陳芳齡握緊了拎著包的手,金屬鏈條硌得她生疼,她一直緊繃的肩膀此刻突然塌下去,接著止不住的顫抖起來。

陳芳齡低下頭,已泣不成聲。

李凡再沒有說話,打開手機,在小程序上給她點了一杯熱牛奶。

等陳芳齡終於擡起頭來時,對面的李凡早已不見了蹤影,只留下桌面上的一杯熱牛奶,微信對話框中彈出一條消息,是面試時間和面試地點。

陳芳齡握緊熱牛奶,眼淚再次砸下來。

“我本科期間曾在經濟學課上匯報過一個家庭經濟模型,其中有一個議題是,高知女性當全職太太是否是對教育資源的一種浪費。我當時自以為頗為理性的分析說,不管是全職太太還是職場女性,都付出了勞動,為這個社會創造了價值,每個人都有選擇的權利。”李凡仰頭灌了口酒,“我現在才明白,每個人都有選擇的權利,每個女人都有選擇的權利,這是多麽愚蠢的一句話。”

沈以承沒有說話,問吧臺的侍者要了一個果盤。

跟陳芳齡分別後,李凡本來打算回公司加班,她沒有打車,選擇了走路回來,高跟鞋洩憤似的踩在磚面上,仍然覺得心裏窩火。

路過樓下的一家酒吧,她猶豫再三,還是推門走進來,沒想到又迎面撞上了沈以承。

“喝吧,待會我送你回去。”他看出李凡心情不好,在她旁邊坐下,說道。

李凡心裏憋著一股氣,悶頭喝酒,斷斷續續的對沈以承講陳芳齡的事情,幾杯烈酒下肚,她的頭越來越暈,不知道自己講清楚沒有,也不知道沈以承聽明白沒。

她趴在吧臺上,意識逐漸模糊,她隱隱約約聽到沈以承開口說,“李凡……你之前……是不是就害怕變成她這樣,你不會的,我也不會……讓你變成這樣的。”

她感覺自己落入一個溫柔的懷抱,這人衣服上有著她十分熟悉的香味,格外令她心安,於是緊繃了一天的神經放松下來,她給自己找了個舒服的姿勢,松快的睡了過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