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章 出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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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出局

21.

“我不知道你還有撿流浪兒童的愛好。”松田說。

“什麽叫兒童,這女孩怎麽看也有國中的年紀了,而且最開始是你把她帶回來的。”我反駁。

“不管怎麽樣,我們最好快點決定。”萩原按著太陽穴,企圖釋放和平鴿。“我覺得她快要醒了。”

距離我們連夜從青森離開已經有一天一夜,24小時的車程不夠網上的輿論徹底平息。但足夠我們度過津輕海峽,來到距離本州島更遠的北海道。為了躲避可能無處不在的記者,以及被網絡媒體信息流狂轟濫炸的民眾,我們一路選擇罕有人至的小路,在松田和萩原去城鎮內采購並視察一圈後,甚至打起了露營的主意。

“情況有這麽糟糕?”我忍不住問。

松田打了個比方:“你知道炸彈爆炸前的倒計時嗎?”

“電視劇裏看過。”

“忘了那個吧,”松田道,“炸彈已經爆炸了,拆卸指南建議行動隊員直接跳窗。”

在跳窗行動綱領的指導下,我們於第二天夜晚抵達一處野營地,靠近海邊,原本是為汛期的釣客準備的場所,在淡季也做做背包客的生意,承租商並不在乎車裏有幾個人,和松田確認了訂單號就揮手放行。如之前所料,深冬的獵獵寒風中有閑情逸致出來露營的人屈指可數,潮濕的海邊根本找不到第二組活物出沒的痕跡,不過為了保險起見。在我和萩原搭帳篷的時候,松田還是出去逛了一圈,權當確認環境安全。

好消息是,他沒發現活著的旅客,壞消息是,他發現了一個暈厥的。

“我是在營地區邊緣發現她的,”第一目擊者如此陳述,“發現的時候就已經昏過去了,現場只有她,她的背包,還有一把吉他。健康方面,除了體溫高了點,似乎在發燒以外,沒有外傷。根據現場痕跡判斷,應該是一個人來到這裏,走失的背包客或者富有冒險精神的小孩,隨便你怎麽定義。”

他坐在篝火附近支起的簡易座椅上,一邊順手往電磁爐中沸騰的湯汁裏扔了點調料,用筷子攪拌幾下,把鍋蓋蓋回去,才接著道:“我是打算直接把她送到附近的警局去的,以走失兒童的名義。”

“不等人醒了,聽聽個人意見?”我問。

松田不以為然:“有什麽意見,「我是個在逃嫌犯請不要送我去警察局」嗎,那更得送過去了。”

“不,說到底這是個看起來比小學的萩原還不能打的國中女生,但我不是說那個。”

難以說清那時我想到了什麽,也許是深夜後巷瑟瑟發抖的女孩,也許是雪夜出走頭也不回的我自己。總之我盯著雪地中躍動的橙紅火光,慢慢地道。

“有這種天氣一個人出行的勇氣,總值得一個辯解的機會吧。”

於是事情就回到了開頭。

被撿回來的女孩低燒到三十七度半。總而言之先從車上的急救箱裏翻了點退燒藥,和水讓她咽了下去,然後扔在帳篷裏休息。萩原每二十分鐘進去查看一次,就最新反饋結果而言,她已經從深度睡眠轉到了淺眠,對室內的光線有些微的反應能力。

“不如這樣,”按住正反辯手,萩原和平鴿提議,“等她醒了,我先去和她談談。畢竟小陣平不耐煩帶小孩,小葉良又馬上有公司那邊的聯絡,我記得是九點?”他低頭看了眼手機上的時間,“還有不到二十分鐘,那你最好快點把飯吃了。”

電磁爐卡著點般發出倒計時結束的輕響,松田把鍋蓋掀開,白霧般的水汽蒸騰而起,鍋內的液體咕嘟地冒出不規律的氣泡,是超市買的速食咖喱,加了臨時廚師粗枝大葉砍進去的蘿蔔土豆和雞肉塊,滾在濃稠的湯汁中,呈現出鮮亮的色澤。

我有點驚訝:“居然看起來還不錯,”

“誰讓你挑食。”松田沒好氣地說,用湯勺舀了一碗遞過來,“快吃,吃完去開你的會。”停一停,又不情不願地補充。“這邊交給萩也沒問題。”

“把我交給誰也沒問題?”

警惕的第四道聲音讓我們齊齊停下動作,望向帳篷。二十分鐘前還昏迷得人事不知的女孩正一手按著額頭,大抵是神志未清,只來得及捕捉到談話的末尾,從微微敞口的門簾中探出的半張臉便滿是狐疑。萩原率先反應過來,友善地朝她笑笑。

“你醒了?”他問,“我們在營地門口發現了你。”

“營地?”

看上去還未完全擺脫高燒影響的女孩重覆道,用力按緊自己的額角,聲音隨之低沈下去:“對,我當時想找人求助……所以你們……”她再次擡頭,這回視線清明許多,先依次掃過身型高大的松田和萩原,最後才落在我身上。

然後,她驚愕地瞪大了眼睛。

“藤澤葉琉?!”

沈默。

突如其來的沈默,籠罩了整片野營地。

我低頭看看身上裹成熊一般和明星毫不沾邊的衣著,再想想自己一整天脂粉未施的臉,繼而擡頭迎上那道震驚卻不乏肯定的目光,忽然有點後悔沒讓松田直接把這孩子扔進警察局。

場面真正得到控制是在十分鐘後。在萩原的親和氣場與招牌微笑十年如一日地好用,在他的誘導式問話下,女孩自己交代,她年方十六,是個音樂愛好者(專業吉他手!她自稱),是藤澤葉琉卸了妝都能一眼認出的前死忠粉絲(我沒粉過那種明星!她強調),自炎上事件開始後心煩意亂,隨後開始了畢業旅行(我是因為個人原因出游的!她堅持)。

說這些話時她執意將頭擰向萩原的方向,偶爾分給松田幾個眼神,留給我的只有堅定不移的後腦勺,無須多言的抗拒態度,不能說意外,比起多數更想在炎上事件中找個樂子的路人來說,粉群才是真正會感到傷心的那部分人群。畢竟到頭來,能傷害人的只會是自己重視的東西。

我在女孩背後朝萩原打了個手勢,指指手機上的時間,距離會議僅有五分鐘,我必須優先處理工作了,他趁女孩低頭的縫隙對我笑一下,無聲地擺出幾個口形。

“放心,交給我。”

對他,我自然是放心的。

晚上九點,各方人馬準時上線,我坐在海灘附近的巖石上連上了信號。比起上次畫面右上角孤零零的經紀人來說,這次屏幕被分割成了七八個窗口,從生活助理到公關團隊一應俱全,稱得上一次正式的工作會議。會議以經紀人現狀總結開始,戴著眼鏡的男人似乎已經兩三天沒好好睡覺了,“情況不樂觀,”他簡短地用這句總結開場,“熱度雖然如預期般被其他藝人分散了,但引起發了其他的問題。”

年底競爭激烈,自我的醜聞曝光後,四天內又有兩三位藝人爆出相似等級的事件,某種程度上攪渾水的同時,卻也引發了普羅大眾對娛樂行業的惡感,似乎行業接二連三占據公眾註意力的新聞終於導向了審美疲勞,就在四個小時前,匿名論壇裏出現了嶄新的熱帖。

“「能發點別的新聞嗎,這又不是八卦版」”我念了一遍標題,“主流態度是?”

接話的是一直保持安靜的PR,說了一晚上話的經紀人關上話筒,在屏幕那邊舉起水杯,留下挑染金發的職業女性侃侃而談:“四個小時跟帖5635,其中七成以上提到了娛樂化,關註重心偏移等字眼,強關聯詞是警署——畢竟你知道,”她聳聳肩,“總要拿來比較的,上個月東京就有場爆炸案,當時的宣傳也鋪天蓋地,還有警察英勇負傷,民眾們記憶猶新。而且據說嫌疑犯還在逃,老實說,在這個時間點上開始大規模宣傳,是有些容易引起不忿。”

“所以大致的意思是呼籲人們多關註爆炸案進展?”我問,“聽起來似乎沒藝人什麽事?”

“哦……不,”PR包含同情地說,“市場是不會自己責怪自己的,人們永遠不從自己身上找原因。目前的風向來說,大部分回帖把最近這幾個冒頭的藝人——無論正面新聞還是負面新聞——當成了國民過度娛樂化問題的具象代表,在提到藝人的兩千三百多條帖子中,提到藤澤葉琉名字的占了一半,抱歉,你畢竟是開啟最近這一系列醜聞的那個。但其他藝人依次下來也有四成和三成。總體來說相差不遠,是對全行業的統一打擊。可能是因為這個,你的代言們倒還穩固如山,我沒接到任何解約的聯絡。”

她安慰似的補上最後一句,我卻著實很難開朗起來,只是配合地笑笑:“那我會失去的部分是什麽?”

“社會好感。”

經紀人總算緩過了勁,重新打開麥克風:“如果是行業內,無論如何都是小規模的,公關幾個媒體說說好話,也不是全無轉機,可是一旦進入大眾視野,整個系列因此變成社會議題,留下汙點,想要再上年底的國民級舞臺就很難服眾了。”

“我有種預感,”我幹巴巴地說,“現在說這個已經晚了。”

四個小時五千回帖,匿名論壇已經直接標上當日熱門標簽,擴大化討論不過是時間的問題。一直以來承接著團隊運作的PR罕見地露出一些尷尬:“我想是的,”她艱難地承認道,“不管是我們還是被波及的其他藝人的事務所,都在竭力避免這樣的情況。但網絡不是永遠可控的,一旦形成一個討論熱潮——”

她用雙手在鏡頭前比劃出一個不斷擴大的範圍,代替了沒說完的半句話。

“所以,”事到臨頭,我發現自己意外的冷靜,“公司的決定是?”

顯示屏似乎有一瞬間的凝固,兩支亮著的麥克風彼此沈默著,然後屬於PR的小窗口閃爍了一下,將唯一的告知權留給了經紀人。

“葉良,”他叫我的本名,“你的組合是今年我們推出最成功的新人,從出道到現在都一帆風順,可能近五年我們都沒法再次覆現,公司很看重——”

我搖頭,打斷了這些安撫性質的說詞:“直接說結論吧,你簽的我,你知道我是哪種人。”

窗口又安靜幾秒,男人再次開口。

“公司希望,你能退出組合,至少保下凜的出場機會。”他快速地說完,又緊急補充,“當然,沒有要冷藏你的意思,我還是會盡最大努力保證……”

“可以。”

忽略接下來那冗長的贅述,我心平氣和地應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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