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章 同頻

關燈
第15章 同頻

14.

頭疼欲裂。

可能是因為泡溫泉時喝下去的清酒,也可能是因為那些混雜在一起的夢境碎片。總而言之我第二天起床時精神史無前例的不濟,只好從旅行箱裏翻出止疼藥吃下。晨曦在窗外繪制出淡薄的天光,在等待藥效發揮作用的時間裏,我安靜地坐在床邊,反思自己上一次夢到這事是什麽時候。

好像是高考前夕。

這可不是什麽好的預兆。

七點三十,我收起化妝包,下樓吃早餐,氣墊粉撲和遮瑕讓我的狀態至少看起來不錯,至少在大廳等我的人沒有多問什麽。今日註定體力消耗巨大,三個人的早餐盤子裏都是高油高鹽高糖的熱量炸彈,我一邊吃一邊抓緊失聯前最後的時機刷手機,娛樂網站頭條新聞是某公司旗下新銳演員被爆半夜三更出入知名導演家,有照片有人證,評論區頓時一片嘩然。

萩原在吃飯的百忙之中抽空湊過來看了兩眼:“最近這種新聞好像特別多。”

“年底了,狗仔也要沖業績。”我聳聳肩,放下手機,專心致志對付盤子裏的炒蛋,“何況還有開年時的各類國民式曝光度的演出活動,名額是有限的,在短時間內沒法提升自己競爭力的時候,打壓對手也是個辦法。”

聞言松田擰眉:“你沒問題?”

“沒問題,藤澤葉琉一不結仇二不暧昧,和所有男制作男藝人男作曲身體力行保持距離,連工作交流都是助理代辦,”我道,“何況我和凜火了還沒四個月,本身在年末戰場上就是炮灰級別的雜兵。”

早餐時間就在閑談中飛速流過,八點整我們準時登上前往高級場的班車,客租大巴式,寬敞的三十人標準座中只零零星星坐了七個人,看得出公共雪道的警示作用卓有成效。領隊在確認沒有遲到者後關了車門,示意司機啟動,順道在路上宣讀一些高級場的註意事項。

高級雪道的地形要求比公眾雪道更為嚴苛,基本平均坡度已經不是靠商業化運作可以雕琢的對象。因此只能往具有天然條件的山脈深處尋找,車子走了二十分鐘左右的時候手機信號徹底變成了圈外,領隊拎了一箱對講機挨個發下去:“公眾對講頻段已經錄入,如果諸位有私人對話的需求,可以自己重新設定,不會的話可以在抵達後尋求工作人員的幫助,另外電池只能支持20小時左右的使用時長,所以請諸位規劃好使用範圍。”

細節是繁瑣的,但我們有松田,領隊的話講到一半時前排就伸了只手過來,我將對講機遞過去,接著聽領隊發言:“班車將停在山腳的落客區,附近有飲食休息設施及緊急救助站,雪道入口在山坡更高處,還需乘纜車上下。屆時有工作人員指引,請各位游客務必註意安全,不要在安全標識以外的區域活動。大家聽清楚了嗎?”

車廂裏響起稀稀落落的應和,我一邊融入其中,一邊轉臉看向車窗外,重疊的山巒已取代了現代化設施,今日的天氣算不上晴朗,薄青色的霧氣雲遮霧繞地籠罩上去,是看不清也穿不透的屏障。

“能見度不太好。”萩原在下車時道。

“只能湊合,”我讚同,“但是錯過了就要等周一,我們那時候應該已經到北海道了。”

大學時做的旅程規劃是一路北上的,原本的計劃是追逐隨著溫度提升而由南至北開放的櫻前線,一路都有畢業的櫻花相伴,也算是對過去短暫又莊重的告別。但誰也沒想到我們真正啟程是在深冬,皚皚白雪壓住暗灰的天際,越往北走,就越是嚴寒撲面。

而我其實不是很喜歡冬天。

纜車在我們到達時就早早挺穩,比之外界觀光用的索道,內場的上升效率高很多,七個人在坡道頂端又被逼著聽了一遍安全須知,終於被解放自由活動。我落後幾步,找留守的工作人員確認最後一班纜車停運時間,以免玩過頭被困山頂,對方盡職盡責地對我解釋場所建造時有備用電源。即使外界大停電也能保證將最後一波被困的人放下來。

這回答令人滿意,我對他道謝,然後出門,就看見等在外面的兩人都穿好了護具,護目鏡遮得人面目全非,疑似劫匪一號的松田將之前拿走的對講機遞回來:“一頻道是公共頻,二頻道是私人頻,設定成能同時接收了,你別亂按就不會出事。”

儼然是把我當成了對非日常化現代儀器一竅不通的電子白癡,我欲言又止:“我在你眼裏是七老八十了嗎。”

“好不到哪去。”松田勾勾嘴角,“是誰空調壞了都跑來求我修的。”

“修空調可不是現代年輕人必備技能。”

“但對講機的使用方式對戶外運動是。”他流暢地反駁,“可從早上開始你就臉色陰沈,舉止遲鈍,對安全講解都心不在焉。仿佛今天不是來滑雪而是來上刑,所以我想問的是——”他把早上的提問又問了一遍,“你真沒問題?”

果然不好糊弄,我嘆氣:“大概吧。”

“昨晚上沒睡好?”松田不依不饒,仍然盯著我的臉猛瞧,“臉色不是很好。”

感天動地,直男如松田陣平居然有能看破我化妝技術的一天,我不自覺地和旁邊的萩原對視一眼,後者同樣滿懷欣慰,開口時感動之情滿溢而出:“小陣平。”

“啊?”

“你長大了啊。”

“滾蛋。”

趁他們對話,我轉身朝雪道入口走,身後跟著隨之而來的腳步聲,話題就這樣在插科打諢中被渾水摸魚。我和萩原在忽悠松田陣平不合時宜的追問上自有一套方法,倒不是覺得他會聽不懂,更多是篤定松田陣平生來心明眼亮,是與世俗無緣的幹凈。

高級場不宜競賽,何況手裏還有對講機,我們出了雪道就四處分散,憑借通訊頻道裏有一搭沒一搭的對話判斷彼此方位,我剛過了一個急彎,萩原的聲音就悠然響起。

“所以,剛剛不想對小陣平說的,能講給我聽嗎?”

我低頭,腰間的對講機正閃著通訊指示燈,收錄頻道號碼卻赫然標著九號:“不是說只錄了兩個頻道嗎?”

“啊,這個是我趁小陣平不註意錄進來的,就我們兩個。”萩原聲音中透出一絲愉快,“畢竟我也是專業的嘛,沒被發現真是Lucky——”

這時候無論誇他專業技術,還是質疑他拿專業技術糊弄青梅竹馬似乎都不太合適,我沈默一下,剛準備詳細描述困擾我半頭的夢境,揚聲器卻突然發出了切頻的噪音,少許嘈雜過後,另一道耳熟的聲線竄了出來。

“餵餵,聽得到吧?”

“……”堪堪滑出的語句卡在喉嚨裏,我再次翻出對講機屏幕,上面的號碼不知何時又換了,這回是三號線:“這個對講機真的只有兩個頻道嗎?”

“啊?”松田的聲音理直氣壯,“我多設了一個又怎樣。比起那個,剛剛被萩岔過去了,你真沒事?”

“……”在我們成長的過程中,我有許多次懷疑松田和萩原兩家祖上有些不可告人的神秘聯系,才能導致家庭性格截然不同的兩個人在處事上能有這種程度的同步率。減速慢行,我按上忽然有些疼的太陽穴,把剛剛準備發表的長篇大論咽下肚子,改口:“昨天做了個不好的夢而已。”

然後關上麥克風,揚聲器同時傳來兩道訊息,彼此幹擾,互扯後腿,十分難辨。就算發揮我與生俱來的優秀聽力,也只勉強聽了個大概。萩原說身體不適不要逞強,他在休息區等我。松田更強硬些,他問我在哪裏。

我覺得我十分有必要向某些同行進修一下多線程人際管理專業,現在立刻馬上。

但努力家永不認輸,我按下麥克風,對兩個頻道同時回覆過會休息區見。然後毅然決然地轉身,暗自決定把時間拖到他們互相見面,並為自己提前出現在休息區找完理由再回去。

我本性中有關小心謹慎的部分讓這一拖就拖了許久,等到下午四點半才在休息區重新露面,不大的建築是平層構造。一半用作食堂,一半用作大廳,我從側門進入時裏面已經坐著幾個歸來的游客,食物的鮮香自另外半邊蔓延開來,大約是臨近歸程,連忙碌的工作人員都透出一些輕松隨意。

萩原和松田占了窗邊的絕佳觀賞位,一看就是最早回來的那一批。雖然不知道他們究竟用了什麽理論解釋了在此巧遇的事實。但我走過去的時候氣氛沒有絲毫異樣,屬於成年人的心照不宣在此發揮得淋漓盡致,松田甚至朝我點了點頭:“回來的恰好,”

他說,並指指窗外,領隊和司機正在落客區圍著大巴檢查:“還差兩個人,工作人員已經去準備回程了。”

“畢竟今天的天氣不太好,”我順著他道,“再在山上待著也挺危險的。”

高級場只開放到下午五點未嘗沒有這個意思在。畢竟冬日白晝短暫,松田喉間發出一些含混的讚同,接著百無聊賴地擺弄桌上的對講機,這邊的對話告一段落,我轉頭看看旁邊一反常態地不發一語的萩原:“你又怎麽了?”

萩原的臉上露出些顯而易見的遲疑,視線透過透明的玻璃,落在那輛大巴上,“也沒……”他吐出兩個音節,又匆匆剎住,換了開頭,“但我總覺得……”

他的話不需要說下去了。

大廳的正門被猛然推開,冷冽的風雪直撲溫暖的室內,霎時吸引了所有人的視線,領隊站在門口,臉色被寒風凍得青白,他雙手不住地互相摩擦著,似乎對接下來要宣布的消息十分不安,視線與身旁的司機交錯一瞬,又擰回來,正對廳內的游客。

“我們的班車輪胎漏氣了,”他說,“兩個輪胎,成田,打衛星電話聯系一下園區——”

“領隊!”名為成田的工作人員比他的吩咐只快不慢,此刻連聲音都顫抖著染上恐慌,他高高地舉起右手,方便廳內的所有人看清手上的話筒。

“電話壞了!”

一瞬的沈默。

慌亂的碎響自四面八方同時響起,碰倒的碗筷,壓抑的驚叫,急切的詢問,從早上開始的預感摧枯拉朽般壓下,旁邊的松田和萩原不假思索地站起,在我眼前落下大片的陰影。

窗外,半泯滅的天光正輕柔地覆蓋在山頂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