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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中秋宴 十五的月亮十六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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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中秋宴 十五的月亮十六圓。

八月十五,中秋佳節,天子在德陽殿設宴。

德陽殿雖比不得長安城中的未央宮前殿可納萬人,但其殿高三丈,陛高一丈,亦可容三千臣奴。

這場宴席以中秋為名,卻更為大司空接風,且算是長公主成婚後首次與夫君同回母家,是故宴會舉行得格外隆重。

但藺稷沒有出席,理由是抱恙在身。

他沒赴宴,德陽殿原本滿座的席位上酒還未過三巡,便有人尋借口告退。

頭一個出來的是錢斌,乃仲春時節納賢令中擇上來的翹楚。數日前得了四百秩尚書左丞一職,率屬尚書臺,掌錄文書期會,佐令、仆治事。只因藺稷還未過目面見,這會便還在試官階段。

錢斌給出的是一樣的理由,身染微恙不勝酒力,恐殿前失儀,懇請退下。

天子不識其人,但能從官袍辨出其職位,目光掃過尚書令姜灝。姜灝面目感愧,卻也無話,只將對錢斌的失望之情掩入酒中,沈默飲下。

天子自然恩準。

之後便有人陸續起身跪安離去,直到女眷處執金吾藺黍發妻蒙喬也告退,此時宴還未過半,人卻已走過半。

德陽殿便突兀地空出一半屋子。

隔著十二冕旒,辨不出少年天子神色,只能依稀看到他儀容端正,清貴溫厚。回想過往肅、厲二帝放浪形骸的模樣,少年尚有幾分帝王骨架。

而相比之下,坐在太後身邊的長公主,要放松歡愉許多。至宴散都一直言笑晏晏,不是從太後手中飲了甜釀,便是摸索糕點餵給母親。

盡享天倫。

諸人暗裏瞧她,多來認為她是強言歡色,畢竟藺稷都不曾陪她同來,又思當日成婚便不曾歸京,便是從頭至尾沒有認下天家這樁婚事。多來是嘆她比天子年長兩歲,這面上功夫做的委實流暢許多。

連隋霖也這般認為。

這日宴散之後,隋霖在德陽殿的東暖閣接見胞姐。屋中席案上擺著太後親手燉的梨羹,道是宴會膳食華而不實,夜深又不宜多進,讓姐弟倆暖胃潤潤喉便罷。

隋棠愛飲食,接來未幾便用完了,“這個時辰,我讓阿母莫回北宮,我們母子三人一道說說話。但她非要守宮規禮儀,就是不肯留下。”

婦人擱下碗盞,撚來帕子拭嘴,忍不住掖了掖身上披帛,“夜深露重,中貴人譴人將門窗合了吧。平素也這般侍奉陛下嗎?”

“殿下教訓的是。”唐玨聞言,看了眼隋霖,從侍者手中捧了件衣衫給他。

隋霖笑笑接過,起身披在隋棠身上,“阿姊錯怪他了,您漏夜在朕處,門戶便關不得。”

隋棠掖衣襟微頓,回過神來。

這是在防藺稷。

好比她為防藺稷明日提前來接她回府,遂趁今夜將緊要的事說了一樣。

這會雖時間充裕,但宮中也有藺稷的人,需得防著。

隋霖瞧她神色,端來梨羹邊攪邊道,“委屈阿姊了。”

隋棠蹙眉,“何出此言?”

“丹朱敗露後續,阿姊可曉得了?”隋棠是這日午後入宮的,半日裏隋霖冷眼瞧她,倒不像心事沈沈,滿懷哀慟的樣子。

隋棠頷首,“阿姊知道。”

“丹朱事敗,朕在宮中還算好過,只是阿姊成日伴在藺賊左右,受他羞辱,定然煎熬。”隋霖舀來湯羹餵給胞姐,“今日他都不曾赴宴,原是給朕的難堪,卻也連累了阿姊。”

“德陽殿群臣滿座,眾目睽睽——”少年目光凝在婦人白綾上,“朕頭一回覺得,阿姊看不到也不全是壞事。”

隋棠低頭抿過湯水,接了碗盞,“今日他未赴宴,的確是病了,不知何時染的風寒,夜裏起高燒。不是故意不來的。”

隋棠記得約莫是三更時分,她被吵醒。

藺稷鼻息粗重,甕聲甕氣出聲。

“水……”他嗓音裏像塞了一團棉花,啞得厲害,喚了兩次,隋棠才意識到他是想喝水。

他話落下來,布帛拉扯的聲音灌入隋棠耳中。兩人同榻,但一直分被而眠,這會隋棠明顯感到男人在拉她的被衾,人亦挨上來。

她還沒有完全醒透,尤覺冒犯,掀被就要推開他。忽就發現觸碰到的那只大手陰寒冰冷,男人全身都在發抖。

醫者的本能讓她一下扣住手腕,切上了脈搏。

脈率快而急,脈勢虛而散,且脈位偏低,這是數脈。

隋棠摸上他額頭,果然滾燙無比;又按他心口,竟被他攥住,如遇救命稻草般抓上來。

男人力氣太大,隋棠吃痛喊出聲,頓時兩人都清醒了。

“你發燒了,心口疼嗎?”隋棠的手已經被松開,卻沒有收回,還在他心口按壓。

話落,掀開被衾欲要下榻。她睡在裏間,這會因無法視物擡腿時差點絆在藺稷身上,幸得他一把扶住,才沒有壓身下去。

“作甚?”

“你不是要水喝嗎?燒的太厲害了,傳醫……”

隋棠的話還沒說完,人就被拉回塞進了被子裏。藺稷起身披了件衣裳自個灌了盞涼水,拖著步子出了門。

一炷香後,崔芳來回話,說藺稷喚了醫官,恐風寒傳給她,在書房宿下了。

隋棠嗯了聲,裹上被子合了眼。

難得藺稷不在榻上,隋棠自在許多,比平時多睡了大半時辰。更因這日回宮,一則可留宿宮中,二則終於可以躲開藺禾讓耳根子清凈些。原同她說來了緩緩,中秋之後定給她答覆,然少女還是日日來長澤堂,今日能少見一回,隋棠心情舒暢不少。

晨起坐在西窗下理妝,雖晨光稀薄,但婦人容色明媚。

“殿下,司空大人用藥前囑咐,若您出門時他還未醒,便讓婢子送您。”隋棠回宮的滿懷欣喜在崔芳一句話下崩裂。

崔芳若跟著,雖可以支開,但多少還是麻煩的。

隋棠臉色垮下一半,途徑藺稷書房,聞得藥苦之味一陣陣彌散開來,心中暗嗤,最好一病不起,她便徹底解脫了。

卻不想崔芳一路送到門前馬車上便停下了腳步,只在車外恭順道,“殿下一路平安。”

“你、不和我們一道嗎?”隋棠有些訝異。

“大人說了,有梅節蘭心兩位姑姑侍奉您便足夠,婢子留下看管長澤。”

馬車噠噠離去,隋棠為前頭惡言咒人,心中升起一絲愧疚。

是故,這會開口為藺稷解釋。

“一點風寒便讓他下不了榻了?”隋霖聞來失笑,“阿姊,他就是借生病這個由頭,辱沒你我姐弟罷了。你還真信他病得路都走不得了?”

“人吃五谷,總會生病,他確實病得厲害,有甚好言謊的?”隋棠回憶藺稷夜中脈象,直言道,“他真想要辱沒你我,根本無需裝病。”

“阿姊這是在為他說話嗎?”少年天子面起慍色,“上回您來,便是讚他禦下有方,今日更是百般為他開脫!”

“我何處為他開脫?”隋棠哭笑不得,“阿姊只是如實所言,事實如此。”

“事實?”隋霖豁然拂袖起身,半晌合眼壓下怒意,在胞姐對案重新跽坐下來,“阿姊,事實是他不來,旁的官員便也紛紛離開,他們一個個眼中只有藺賊,沒有朕!”

少年握拳,砸在長案上,發出一記悶聲。

“可有傷哪?”隋棠聽他壓抑的一聲痛呼,尋聲握上他的手,按至小拇指邊緣時又感受到少年的顫動,遂趕緊讓唐玨取些紅花油過來。

“朕不礙事,阿姊莫憂。”隋霖自覺失禮,出口認錯,“累阿姊牽掛,朕的不是。”

隋棠將紅花油倒在掌心搓熱,然後揉敷在少年受傷的手背上,“阿弟,大齊積弱已久,皇室權柄式微,天家威望下降,這不是你造成的,也不是你一個人的責任。今日,沒有藺稷也會有旁人。我們改變不了別人,便只能盡可能強大自己。而如今我們正好有一個收攏人心的法子。”

隋霖慢慢平靜下來,“是甚?”

“何昭,何九郎。”隋棠又倒來一點紅花油,繼續給胞弟敷手。

“何意?”隋霖再問。

“留他一命。”隋棠回道,“為我們所用。”

“首先,何昭本有才學,是可用之才。其次,他是姜令君的愛徒,但當下形勢顯然令君不好出面。若我們救下他性命,便是送了一個人情給令君。其三,藺稷私心也想要他,這也說明了其人確有學識。只是他做了刺殺藺稷的從犯,藺稷便也不好明面保他。”

“阿弟,你覺的呢?”隋棠將胞弟的手揉敷得已經漸漸發熱,最後一次倒油塗抹。

“阿姊說的在理,朕只是在想,我們要如何保他呢?”隋霖頓了頓,又問,“您說藺稷也想要他?”

“對,他當著我面問的,可願意保何昭一命?我當時以不涉朝政為由不曾表態。”

“當著您的面問,鋪了這樣長的梯|子……”少年默了片刻,輕笑道,“朕明白了,丹朱案藺稷心中門清,知曉幕後乃你我姐弟所為。他愛惜何昭是真的,借救何昭敲竹杠也是真的。”

“只是他已經有東北道五州在手,難不成還想占了這太極宮嗎?”

“這便是阿姊回來要與你商量的地方。你若是同意救何昭,阿姊有一物可以贈給藺稷。”

“何物?”

“冀州。”

隋霖聞言大驚,片刻反映過來,不由拍手嘆絕。

冀州是先帝賜給隋棠的封地,她自然能以天家之名賞給藺稷。如此一來,於何昭而言,乃公主以一州之地,保其一命,他自然忠心效力。

而即便何昭被救出後,為藺稷所用,藺稷也無法掩蓋長公主在這此間做出的努力,付出的代價。因為將一座城池賞給一個臣子,必須由天子下召,尚書臺審核。如此,姜令君定是早早知曉的那個。

更妙的一點是,如今衛泰占著冀州城,藺稷想要,就得先除掉衛泰。雖說這兩人間遲早有一戰,若是藺稷贏了冀州城自然是他的。但他以兵駐守的城池於世人眼中始終是大齊國土,原沒有天家召告天下賞賜來得名正言順。是故,他不會拒絕。

“當然我們得顧及舅父,我原聽說了一些。”論及這處,隋棠多少有些齒寒,“何昭再好,想來於舅父眼中,卻是擋了他長子的道。眼下我們還需仰仗舅父,那麽何昭若是救下且不過明路,可讓他易容更名,如此也不得罪舅父。”

至此,隋霖徹底同意了胞姐的意思,起身擬召。

隋棠講了這般許多,其實他並不是很在意,真正打動他、讓他同意的是最後一點,事關何珣。

當日,他派黃門前往太尉府傳旨。何珣膽敢拒旨不遵,後不經商量便直徑自作主張,李代桃僵。如此做派,焉知不會成為第二個藺稷!

隋霖很清楚太尉府後宅那些事。如今,想必何昭對自己父親恨入骨髓,留著他,恩惠他,說不定來日可成為牽制何珣的一顆棋子。

“若是藺稷接受我們的交換,他自然會去將何昭撈出來。左右見不得天日,他也不會隨意放置在府衙任職。我且試試,看看能不能讓何昭來我身邊!”隋棠被唐玨扶來到禦案一側盥手,思忖道,“就讓他做我先生,如此我也多個人手。”

“此舉太明顯了,阿姊試試便罷,莫強求,我們見好就收。”隋霖嘴角噙笑,埋頭認真書寫。

“阿姊有分寸的。”

隋棠手上沾了不少紅花油,侍者給她用胰子洗了兩遍,才不再油膩。之後又用溫水清洗,然後換來羊乳溫養,一刻鐘後捧出再過清水,最後以巾怕擦拭。

“好了?”隋棠正放松精神,感受羊乳的細滑。

侍者垂首應聲,正準備她十指逐一擦幹。

“還沒抹油膏,不按——”隋棠唇口張了張,將到口的話咽了下去,意識到這不是在司徒府,給她洗手的也不是藺稷。

左手已經擦拭幹凈,換來右手。

燭影搖曳,蠟炬短去又高燃。

右手的素指在掌心擱置的時辰變得長了些,有油膏抹於上,然後青年郎君從虎口、骨節、指腹到掌心,慢慢按揉每一處關節。

“冀州是好地方,殿下如此美意,臣便不推辭了。”

十五的月亮十六圓,月光透過窗牖照進來,灑在男人稍稍恢覆血色的面龐上,暈出兩分溫柔色,“屆時待何昭出來,讓他隨侍殿下,給殿下做先生,如何?”

隋棠搭在他掌心的五指一下曲起,不可置信地仰首看他。

“不是殿下前些日子說,周公之禮——”藺稷頓了頓,擡起的眸光中帶著兩分戲謔,“周公之禮樂不大通,想學嗎?何昭有才,能勝任。”

話落,他重新低了眉,輕輕拉過她蜷起的手指,細細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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