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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才德論 阿姊一直會在你身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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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才德論 阿姊一直會在你身邊的。

這枚丹朱有兩重特點。

一處乃外裹蜂蠟,非特意磋磨至少可半年不化,若小心飲食,可再撐三月,如此放入隋棠牙口,至少可保九個月無虞。

二則丹朱本身,乃是一味慢性毒藥。食入體內,侵蝕臟腑,滲透皮膚肌理,需周年之久方會毒發。毒發後加以調理醫治,壽數少則一年半載,多則三兩年。

是故一旦下毒成功,藺稷生命進入倒計時,餘有三四年的時間。

三四年的時間,以天子如今對他表現出的信任,以他的能耐,衛泰可除,南伐可征。最好的結果是一統十三州,然後毒發生死,天子坐收漁翁之利。退一步,便是死在征南途中,但彼時他已經不再重要,如此天子亦可接手,稍微勞費些心力即可。

再沒有比這更好的計策了。

殺其人用其身,堪稱完美。

勤政殿偏殿中,禦座上的天子聞胞姐將這數日情況悉數講來,只覺多年努力付之東流 ,擡手抓盞就要摜去地上洩恨。卻在抓起的一瞬忍了下來,許久方落回長案。手心攏住茶盞,一手貼在盞壁,努力護住掌心物,得來一點踏實感。

他比隋棠小兩歲,七月裏才過完十五歲的生辰。儀容類母,天姿秀成。這會冠玉面龐生出細汗,後背裏衣已經黏濕。

明明口幹舌燥,茶在雙手間,卻不敢飲水解渴,做出半分動作。

恐懼取代了憤怒。

藺稷居然連丹朱這等事都一清二楚。

他籌備兩年、搶占時機、做出的搏命一擊竟被如此輕易化解。

“阿弟——”隋棠跽坐在左首邊,話畢多時不得天子回應,又聞得他呼吸沈促,不由寬慰道,“不是說了嗎,藺稷以為是阿姊自個的主意,不曾疑你。”

少年天子終於有點反應,擡眸盯看胞姐。片刻離座來到她對面,撲於長案緊握其雙手,“阿姊確定他沒有疑朕?”

隋棠認真回想,鄭重頷首,“阿姊確定他不曾疑你。說實話丹朱被他取走時,我也害怕,怕他知曉是你的主意,如此撕破臉。但未曾料到他竟是那般設想的。是故,阿姊覺得是好事。你想啊,阿姊如今患眼疾,身邊又都是他的人,根本沒有機會下手,這計劃便是廢了。若是再不取出來,或許還得搭上阿姊自己的性命,多不劃算!眼下麽,至少阿姊無事,你和母後都不必擔心了。不是說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嘛。反正阿姊在他身邊,來日總會機會。”

相比出嫁那日藥填牙中後,飲食不安,寡言少話,隋棠這會堪稱自如活潑,話語連珠。她抽回一只手拍了拍胞弟手背,將半盞就要涼掉的牛乳喝完,繼續道,“阿姊不了解藺稷此人到底品性如何,但我今個遇見一事,見他禦下嚴明,賞罰有度,甚有原則,倒也不是一無是處。”

“阿姊遇上何事?”隋霖聞此話,面色微沈。

隋棠意識到胞弟掌心涼濕,從袖中掏了帕子邊給他拭汗,邊將今日候於政事堂的事緩緩講來。

日上中天,政事堂中門戶洞開,秋風穿過日光徐徐入內。

林群主攻五官,在制毒上算不得一流好手,只是勝在嘗過百草,博覽醫書。這會帶著精通此道的弟子董真一同來此,兩個時辰的功夫二人已經將丹朱的兩大特性分析透徹,講解清楚。

藺稷一手支頤,一手攏著扇子以扇尖挑逗那顆剩下一半的鮮紅丹藥,“你是從太醫署出來的,那處你熟,懂這般精細功夫的還有哪些國手?”

“王簡!”林群回道。

“沒有旁人了?”藺稷撥轉藥丸,用力過甚不小心挑落在地,於是彎腰去撿。

林群未及他快,躬身至半只得匆忙退後。

“藥毒不分家,基本只要是研究時疫的太醫令,多少都是懂一些的。”一個女聲響起,乃著男裝的女醫者董真,搶在老師前將話回稟。

藺稷將揀起的丹藥重擱案上,掃過回話的人,沖她笑了笑。

“還有便是鄺墨、鄭青、溫致、徐華四位。”林群橫了董真一眼,上前將她掩在身後,回話道,“他們都是調藥的好手,連帶他們各自的入門弟子,也比尋常醫者擅長此道。”

藺稷頷首,“你去請他們,就說本司空身子不適,勞他們看看。”

林群領命離開。

出了司空府,馬車行出許久,少女清臒面上掛滿憂色,很是不解,壓聲問尊師,“何故要回稟得這般清楚?”

女郎一貫尊師重禮,這會語氣中卻帶了幾分質問。

“那你囫圇回話又是為了什麽?”林群闔眼養神。

“今日情形明顯是有人欲害司空,這證物都落到大人手中了,若是查明處決也就罷了。但是您說了五位,若其中有無辜者……”

“所以你就妄圖法不責眾,拖整個研究時疫的官員下水?”

少女被戳中心思,咬牙道,“研究時疫的太醫令有近百人,司空大人總不至於把他們全殺了吧。”

林群仰首抵在車壁,面上笑容忽隱忽現。

“弟子所言有誤?”女郎拱手,“還望老師指點一二。”

“十年前,司空大人的父兄在長安被衛泰設伏遇害。世人只當他們是贏後起驕態,掉以輕心之故。自然是有這麽點緣故,但領兵多年的將領,怎可能如此大意。實則是東谷軍內部出了奸細,洩露了行軍地圖和高位諸將的作息時辰。但彼時只有行刺的兩人被發現處決,這樣大的事,軍中定然還有敵方接應者。查了一月,疑者過百,再無法往下辨清。這百餘人中不乏有中層將領,有跟隨老將軍一起起家的元老。諸將便勸說,若是為了一二奸細而錯殺這百餘人,怕是會失了軍心,不若放著慢慢細查。結果——”

林群緩了緩,董真卻急切道,“司空大人把百餘人全殺?”

林群默了片刻,“司空大人斬了兩千人,彼時軍中同這百餘人有關聯者全被殺了。”

“寧可錯殺千萬,也不願放過一個?清者何辜!”董真驚惑,“縱然這是為了治軍,但難保損傷凝聚力,來日反噬。”

“來日是否遭受反噬,亦或者有無損傷凝聚力,為師不知。但為師跟隨司空大人行軍多時,知曉的是至少這十年來沒有所謂元老對司空大人指手畫腳,也未曾再出現一例細作潛伏經年之久的事,都是稍稍踏入便被部將爭相斬殺了。為師還知就是如此治軍之下,十年間司空大人平定了西北道五州。”

林群這會睜開了眼,反問面前弟子,“你祖上何處?”

少女一時啞言,她的祖籍雍州,正是西北道五州之一。原是繼藺稷兵出涼州後第一個被攻克的州城。東谷軍接手此地後,又調兵甲興修水利,灌溉農田,甚至第三年開始還創辦了醫館學堂,自己便是首批受惠者。

是故四年前,雍州招兵之際,憑借醫術入了軍中為醫,後拜入林群門下。

也正因為如此,即便開蒙所學聖人道,她亦深知君臣綱常,卻還是一直甘心追隨藺稷。然這會,少年醫者只覺五味雜陳,更為自以為是的聰明汗毛倒立。

被點名的五位太醫令,有三位今日當值,林群的馬車便緩緩駛向宮門口。

宮中勤政殿中,天子聽過胞姐講述,笑嘆,“阿姊實在過於單純了些,藺稷這是故意為之,別人都以為攔了公主定會被罰,他反其道而行,這不就得您讚譽,讓你改觀了嗎?”

“阿弟曾言,他藐視皇權,目無君主,有違人臣之禮。即如此,他當不會在意阿姊的眼光和讚譽吧。”隋棠道,“再者,他到底是否特意為之,還是治軍一貫如此,打聽一下便可。”

“阿姊——”隋霖細長的眉眼透出兩分不豫,眉間蕭肅,“你忘了你大婚當日他都未曾回來?還是你忘了你入府當夜被他派人剝光衣衫?朕說他藐視皇權,目無君主何處冤了他?你才入府多久,如何就為他說起話來?您別忘了,您也是被攔在外的,堂堂一國公主,被臣子攔於門外,這還不足以說明緣由嗎?”

“這些阿姊沒忘!只是阿姊記得《同鑒》中說,人若以德才區分,可分四種。聖者德才兼備,庸者有德無才,危者無德有才,劣者才德俱喪(1)。這藺稷按阿弟所言,當屬於危者,無德而有才。先前母後嘆息舅父族中幾位表兄弟吃不了軍中的苦,也守不住規矩紀律,不堪掌兵,使阿弟能用之人甚少。而阿姐今日遇見藺稷禦下,才會生此想法,你們君臣間,若是坦承相待,他未必不是賢臣良將,沒必要非奪他性命不可。”

“阿姊還不承認在替他說話!”隋棠豁然起身,拂袖揚聲,“送您去刺殺他,你回來卻在給他求性命。”

“阿弟誤會了。”隋棠摸索長案起身,示意一旁的中貴人扶上自己引路至天子身旁,“實乃阿姊入司空數日,從被拖衣衫,到侍從被譴,最後丹朱被除,實實在在感受到其人心思之深,手段之厲,恰逢今日卻撞見他之才能,遂想如此人才若是為阿弟所降服用之,是整個大齊之幸。”

“至於說阿姊為他說話,這不是無稽之談嗎?阿姊與你是骨肉至親,同那個藺稷不過徒有夫妻之名,連他長得是何模樣阿姊都不知道。實在是怕你們博弈間,他傷到你!”

隋棠久聞不見人回應,只得耐心安撫,“莫生氣了,你不是說阿姊入司空府,來日入宮不易嗎?這難得回來一遭,且說說正事,日後阿姊需要做些什麽!”

隋霖原早已壓下下怒意,只譴退中貴人,親自攙扶胞姐,陪她踱步於窗下,“這麽多年,朝中官員越來越多只認司空府,不認太極宮。若非我齊皇室立世三百年,久得民心,朕怕早就是亡國之君了。方才阿姊之言,細想也是有理,實乃聞您言其好話,阿弟心中惶恐。”

少年語帶哽咽,“惶恐阿姊也會棄朕而去,孤家寡人,寂寞無依,阿弟害怕。”

孤家寡人,寂寞無依。

這話入耳,隋棠頓生愧疚。

沒有誰比她更能體會這八個字了。

她重新握上胞弟的手,眼前又浮現出橫成在漳河上的十二艘插著王旗的沙船,“阿弟莫怕,阿姊會一直在你身邊的。”

少年頷首,“這廂阿姊回去,不必做任何事,只用心做好藺稷的妻子得他信任便可。阿弟需要,且再想辦法給你傳話。不早了,阿姊去看看母後吧,朕且將今日的書讀了。”

隋棠頷首,行禮離開。

隋霖隔窗目送胞姐,待轎輦出了勤政殿外宮門,遂匆忙招來中貴人,“去備五分食盒,不必放吃食。給王簡、鄺墨、鄭青、溫致、徐華送去,就說是朕之口諭,賜他們享用。”

中貴人領命而去,然不出半個時辰,一路跌跑回來,跪於少年天子面前泣聲覆命,“奴婢口諭到時,五位太醫令已經被大司空的人請走,全部入了司空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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