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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攤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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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攤牌(下)

一時間,麥考夫竟覺得自己無法控制呼吸的輕重緩急,他伸手捂住心臟,臉色比之前要難看得多,像頭垂老的雄獅。即便再小心翼翼,也免不了被算計,無法脫身。

可捫心自問,他真的沒有意識到這種可能性嗎?

柯羅諾斯並不是一個簡單的孩子,對此,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這一點。可誰又能想到,在他沒有看到的角落裏,伴隨時光流逝,柯羅諾斯性格裏的那一點極端開始無限放大、蔓延,像一團墨水,最終流進澄澈的湖水,成為無法挽回的結局。

“你在自責。”

在麥考夫汪洋般的意識裏,突然從遠方飄來一道熟悉的聲音。

“為什麽不回答我?”

麥考夫突然意識到這個世界的他正開始緩慢蘇醒。

他嘗試通過自己的記憶宮殿,站在一間空蕩蕩的房子裏,對空氣問道:“你是什麽時候醒來的?”

“在你對柯羅諾斯認輸的時候,”他的聲音聽上去是從上方傳來,帶著一絲虛無的飄渺感,“我知道你是在保護她。不過我現在好奇的是,你為什麽會出現在我的身體裏?”

麥考夫不願回答,但另一個他並沒有放過這個問題,“現在我們是共用一個記憶宮殿,我可以自己找到答案。但出於對你的尊重,我希望你能親口告訴我,福爾摩斯先生。”

麥考夫擡眼,環顧四周,這是一間比審訊室還空蕩跟荒涼的房間,正對著他方向的白色墻面突然浮現出一個鎏金相框,展示著他同康妮的結婚照,慢慢地,就像是搬家一樣,棗紅色桌椅、雕花書櫃、奢侈的酒架還有各種鍍金裝飾品乖巧地到站在自己的位置上。哪怕是擺放在窗臺的玫瑰花,也靜悄悄地綻放自己的美麗。

一切都那麽井然有序,幹凈美麗。

“你還不明白嗎?”麥考夫露出一個平靜的笑容,“我甚至都不能稱作是幽靈,我現在只不過是他保存在機器裏的一個意識、一串數據而已。”

對方沈默幾秒後,語氣變得平和,“柯羅諾斯確實比我想得要聰明。”

麥考夫在心裏搖搖頭,“他現在還沒有反應過來。”

柯羅諾斯臉色蒼白,之前那股瘋狂的勁兒,在莫裏亞蒂說完那句話後就全然消失了,懊悔的淚水此刻浸濕眼眶,他的聲音顫抖著,斷斷續續道:“我……我真的沒有想過要……傷害……”

莫裏亞蒂的憤怒幾乎是脫口而出:“你給我閉嘴!”

但康斯坦斯卻皺眉看了一眼麥考夫,她眼裏的疑惑明明白白,“你的手在抖。”他低頭,果然,握住她薄肩的手不自覺地顫動。盡管幅度很小,小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但仍然為她所察覺。他啞然,有點窘迫地想放下手,但她卻在這時對他綻放一個安定的微笑。

恍惚間,麥考夫像是回到那一天。雨後放晴的天空被未曾設想的煙花占據,他聽到槍聲,聽到有人在尖叫,她雪白的裙擺沾上血跡,隔著匆忙逃離的賓客,他瘋狂招手叫她離開。但她卻轉過身,朝他露出這相似的微笑,莫名帶來讓人心安的力量。

莫裏亞蒂走上前,故意用肩撞了一下麥考夫,眼睛閃閃爍爍,透露幾分惡意:“他是不是也該被你關進謝林福特島?”

麥考夫低頭,他發誓在這一刻,他無比認真地考慮了把莫裏亞蒂扔在島上的可行性。

柯羅諾斯徹底失了魂,他喃喃自語:“我真的沒有想過要傷害媽媽。”

“我知道,”康斯坦斯順著他的話,她神情平和:“你沒有傷害我,只不過你沒想到克雷斯並不信任你。”

柯羅諾斯被凍在原地,他嘴巴微張,大腦自動飛速運轉,每個腦細胞都在回憶過去的所有細枝末節。

“還記得吉姆的那句話嗎?他說:「那小子說你十六歲就會抽煙了。」”

柯羅諾斯猛地擡頭,與康斯坦斯探究的眼神對上。

她繼續說:“十二年前的聖誕節,我跟歐洛斯去了克雷斯的甜品店裏慶祝,那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跟別人提及在十六歲那年的覆活節,我獨自抽完人生中的第一根煙。我記得很清楚,那天是聖誕節,店裏沒有多少人。除了我跟歐洛斯,就只剩下一個店員。”

“既然你跟克雷斯認識,那我猜你就是那晚的那個店員,”她挺直背脊,與之前快要崩潰的模樣截然不同,語氣平靜,“這樣也能說通為什麽克雷斯能輕易避開軍情六處的監控拿到致我於死地的藥物。我也能明白你必須要除掉克雷斯的動機。”

柯羅諾斯驀地避開視線,他皺起眉頭,意識到有什麽不對勁的地方,如同擺在眼前的拼圖出現一處殘缺,但他卻找不到填補殘缺的碎片。

“克雷斯原本制定的計劃,就是讓我這樣無能為力地離開嗎?”

當然。柯羅諾斯在心裏默默回答道,但他並不想直接告訴她答案,反問她:“這重要嗎,你依然不會怪克雷斯不是嗎?”

他繞過長桌,來到他們面前,問出自己長久以來無法得到解決的疑惑:“媽媽,我感覺你一直都認為自己活不久。所以才會這麽容易或者那麽坦然地接受自己中毒的事實。”

康斯坦斯震驚的神情證實了柯羅諾斯的猜想。

“是因為安娜嗎?威廉姆斯說,安娜的先天性心臟病似乎是家族遺傳,但卻不是人人都會「中獎」,每一代都有一個人。本傑明跟艾琳,安娜跟斯內普,都是前者的不幸,都沒能活過三十歲。我想,你也是這麽認為的對嗎?”

康斯坦斯下意識跟莫裏亞蒂對視一眼,她既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死亡是必經的不幸。”

麥考夫聽到腦海裏的聲音再次響起,“所以她才留下遺書。”

莫裏亞蒂皺眉:“什麽遺書?”

麥考夫直直地盯著她,審視的目光落定在她光滑的額頭,挺翹的鼻梁還有一雙疑惑,震驚以及無奈的眼睛。

“你的衣帽間有一個精巧的機關,轉動它後就能進入一個想象不到的空間。你猜我看到什麽,一條時間被停格的金色鏈表,一枚戒指,一套黑色的西服。當我展開西服,我發現有一封信,上面以你的筆跡,寫了我的名字。”

“我沒有打開,但你剛才的反應告訴我,那就是一封遺書。”

百口莫辯的康斯坦斯,就像是被老師責備的學生,她眨了眨眼,準備用他的話搪塞過去,“你自己也說過,生命終有盡頭——”

“他說的都是廢話!”柯羅諾斯聲音尖銳:“一個總是身居高位,見慣生死的人當然會這麽冷漠,他總覺得沒有什麽可失去。”

他擡頭,一臉冷漠地望向麥考夫:“但這樣的人一旦失去自己珍貴的東西,那他餘生都會沈浸在無法愈合的悲痛裏,真是諷刺。”

“柯羅諾斯,”麥考夫的語氣驟然一變,他的視線像鋒利的劍刃,危險一觸即發。

康斯坦斯拉住麥考夫的手臂,她本想開口緩和一下氣氛,但卻聽到柯羅諾斯冷靜道:“父親,你清楚我以前研究過核武器的高級電子自動發射裝置。”

她明顯感覺到麥考夫整個身子僵在原地。

柯羅諾斯笑了:“而且這個世界沒有防核保護罩。”

終於,麥考夫被迫露出頭疼的神情,他腦海裏的那道聲音又不合時宜地開始分析:“他不是在威脅你,而是在威脅她。”

“我知道,他最終目的還是想帶康妮回去。”

“回去?我警告你最好打消這個念頭。”

打消念頭?他根本就沒有想過柯羅諾斯成功的可能性。

麥考夫當年之所以會放任柯羅諾斯研究時間機器。不過是因為他篤定柯羅諾斯不會成功。

但麥考夫同時也意識到,柯羅諾斯性格中的偏執與任性,就註定不會讓他自己的生活變得平靜而乏味。

他跟夏洛克還有莫裏亞蒂都有一個要命的共同點:享受刺激帶來的樂趣,而成功不過是讓樂趣這份甜品更加甜蜜的調味劑。

他突然覺得十分疲憊,這一切都真實得讓人心碎。如果可以,他真的想回家好好地睡上一覺。

不過康斯坦斯比他先一步開口,她似乎不能理解那段話的意義,“為什麽會提到核武器,不是我中毒的事情嗎?”

莫裏亞蒂慢悠悠地拿出自己的伯萊塔手槍,雙手擺弄,他意味深長地看了柯羅諾斯一眼,“有人已經反應過來了,康妮。”

“我知道,”康斯坦斯小聲嘀咕著,臉上尷尬的線條化作幹笑,她悄悄伸出手,隔著外套使勁掐了一下莫裏亞蒂後腰。

“哎!”他睜大眼睛,擺出一幅「你是不是有病」的表情。

柯羅諾斯沒理會他們的小動作,他彎下腰,仔細查看之前莫裏亞蒂倒掉的「毒藥」,「光憑外觀我當然不能判斷這是否有毒。」

“但我剛才情緒太激動了,遺漏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麥考夫的腦海裏的聲音像是專門踩點一般,同柯羅諾斯的語速重合:“體檢報告。”

“我剛剛才意識到,如果媽媽真的中毒了,我不可能不知情。畢竟她的每份體檢報告都是由我親手偽造。”

康斯坦斯挑了挑眉,她的反應在柯羅諾斯的意料之中。他早該想到這是媽媽同吉姆設計的一個圈套。

不過他識破的時機也不遲。

“你們現在告訴我,她確實中毒了,毒藥正是我手中的這份白色晶體,更具有說服力的是——這是夏洛克叔叔分析的結果。”

“假設夏洛克叔叔沒有說謊,那麽只有一個可能:有人將「毒藥」調包了。我想前天晚上,吉姆叔叔跟媽媽大吵一架後,飛回倫敦找到了克雷斯故意留下的白色晶體,那才是我給他的毒藥,毒性不過是假象,騙的只有克雷斯一個人。

但你們為了讓我親口說出真相,故意留下一份真正含有毒性的藥物讓夏洛克叔叔找到,借他之口坐實我下毒的真相。這樣一來,作為幕後操縱手的我就無力反駁你們的指控。”

柯羅諾斯好整以暇地看著麥考夫,“父親,你看我說的對嗎?”

麥考夫貌似認真地在聽,但實際上在柯羅諾斯只講述到三分之一處時,他就毫不猶豫地跟腦海裏的那人說,“柯羅諾斯還有一張底牌。”

對方顯然跟他想到一塊兒去了,“福爾摩斯先生,看來只有你能阻止他了。”

麥考夫嘆了口氣,“嬰幼兒是世界上最變幻莫測、難以定性的生物。無論是夏洛克、歐洛斯還是柯羅諾斯,他們明明最開始都是正常的。”

對方咳嗽了幾聲,說話的語氣變得格外謹慎,“你沒有沒覺得,其實柯羅諾斯可能是受了某人的影響。”

麥考夫眨了眨眼,“以後你就會知道答案了,”話音剛落,他迅速搶過莫裏亞蒂的伯萊塔手槍。與其說是搶,不如說是莫裏亞蒂特意為他準備的。因為在手指接觸的一瞬間,他清楚地註意到莫裏亞蒂的嘴角微微上揚。

他的動作太快,康斯坦斯跟柯羅諾斯都沒有反應過來,就看見他舉起手槍,在空中劃出一個半圓,然後緩慢地對準自己的太陽穴。

“柯羅諾斯·阿普比,”麥考夫沈靜的語氣在房間回響:“我對你的縱容並不是毫無底線。”

柯羅諾斯臉上的笑漸漸褪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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