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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關於婚禮地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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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關於婚禮地點

約翰四處張望著這座據說有百齡的老宅,聽瑪麗說,阿普比這座灰蒙蒙的屋子已經被英國政府登記為「listed building」,而漢弗萊爵士,同這屋子給他的感覺一樣——古老陳舊、傲慢自負。

“我不懂,一個婚禮地點而已,”約翰舉著酒杯,他小聲跟瑪麗嘀咕道,“跟他們相比,我們的效率簡直好到不可思議。”

瑪麗坐在寬敞的餐桌邊,小聲謝謝德雷克遞上的蛋奶酒。對於約翰的抱怨,她竟然生出一種奇異的讚同:“漢弗萊爵士只是力求完美,他想給自己的孫女舉辦一個盛大的婚禮。但莫裏亞蒂——他絕對是故意刁難。”

約翰的視線落在餐桌一端:漢弗萊爵士板著臉,穿得如同馬上就要參加在羅加諾廳舉辦的國宴,正式而隆重;漢弗萊爵士的左手邊是精神煥發,正在完美演繹一名紳士作風的莫裏亞蒂,要約翰說,莫裏亞蒂簡直是個天生的演員,明明前不久還用炸彈威脅他跟夏洛克,結果轉眼間又變成所有人眼中彬彬有禮的大學教授。

而他們的對面:神情溫和的福爾摩斯夫婦,則像全天下所有的父母一樣,怎麽說呢,比較正常。他們舉止得體,跟自己的孩子不同,他們從來不會說出讓人難堪的話。

不太正常的是瑪麗右手邊的夏洛克。還沒坐下十分鐘,她就覺得他十分想奪門而出。如果不是福爾摩斯夫婦在場,她確信夏洛克一定會這麽做。

“這個場面真詭異。”約翰註意到夏洛克到現在為止根本沒有說過一句話,而莫裏亞蒂也從未看過夏洛克一眼。兩個人甚至都懶得假裝友好,他們同時無視了彼此。

瑪麗還沒回答,就聽到前廳的門被推開。她聽到一個清亮的女聲在抱怨:“肯尼迪家族的人說話都這麽浮誇嗎?我仿佛看了一出脫口秀,他還一直朝我眨眼睛。柯羅諾斯,你也看到了吧,他絕對是朝我眨了眼睛,呃,這真讓人覺得反胃。”

“康妮,”有兩道厚度不同的男聲同時在走廊響起。

瑪麗悄悄探出頭。一個身型瘦削,穿著價值不菲西裝的年輕男人順手接過康斯坦斯的手提包,在看清他的面孔後,瑪麗在心裏思忖:他到底是這兩家中誰的孩子?

年輕男人說:“你該不會忘了2012年最高法院對美國同性戀婚姻合法化的裁決中,這位肯尼迪的叔叔投下了關鍵第五票吧?”

康斯坦斯跟麥考夫面面相覷,他們同時看向年輕男人。

“你的意思是,他是在向你暗送秋波?”康斯坦斯有那麽一瞬間的疑惑,她轉過頭問麥考夫,“你也這麽認為?”

麥考夫心想,真希望自己沒有聽到這段對話。他自然地攬過她的腰,順其自然地往自己的父母方向走去。他一點都不想繼續這個話題。

年輕男人坐進夏洛克旁邊的空座位,嘟囔道:“他絕對是嫉妒了。”

夏洛克隨意瞥他一眼,“在你跟著他們前往格羅夫納廣場西側的24號大樓時,你就沒發現他們有什麽不同嗎?”

年輕男人楞住,他搜尋著會晤前的所有細節。然後有那麽一點點的異樣突然從腦海浮現出來——康斯坦斯的嘴唇。

“夏洛克叔叔,你真的太可怕了,”他緩緩起身,“記得在我出生後提醒我,千萬不要跟你作對。”

“什麽?”瑪麗聽到這裏,內心的驚濤駭浪已經蓋過一層又一層,她轉過頭盯著約翰,發現他的臉上出現了跟自己毫無差別的表情。

這是什麽家族秘聞?

跟福爾摩斯夫婦打完招呼後的康斯坦斯優雅落座,莫裏亞蒂遞給她杯子,她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避開了漢弗萊的視線,小聲問道:“為什麽大家都這麽——嚴肅?”

“你的婚禮地點,意見無法統一。”莫裏亞蒂為自己倒了一杯,他幸災樂禍的嘴角就沒停止過上揚。

柯羅諾斯喝著自己位置上的橙汁,他就坐在康斯坦斯的右手邊,聽到這裏,他險些被喉嚨裏的水嗆住,“咳咳,為什麽?我不是給了預選方案嗎?”

康斯坦斯沒理會柯羅諾斯的碎碎念,她實在是不理解這有什麽值得探討的。隔著餐桌,她跟麥考夫露出了相似的表情——疑惑不解。

於是,漢弗萊清了清嗓子,他的手指輕輕敲了敲桌面,語氣高傲:“請原諒我再次不厭其煩地強調自己的想法,我認為漢普郡的海克利爾城堡是第一選擇,我跟第七代卡那封伯爵是老朋友,他的繼承人跟帕特讀的是同一所私立學校,我確信他會非常願意讓康妮在那裏舉辦婚禮,一場簡單、迅速、耗費低,但舉世矚目的婚禮。”說完,他有意無意地看了一眼麥考夫。

但福爾摩斯先生卻有不同的想法,或者建議,他說:“海克利爾城堡確實是一個很好的地點,但我覺得——克裏維登之家也不錯。我跟麥克的媽媽就是在那裏舉辦的婚禮。對我們來說,這是一段非常美好的記憶。”說完,他緊握著福爾摩斯夫人的手,兩人甜蜜一笑。

聽到克裏維登之家,麥考夫跟康斯坦斯瞬間變了臉色。而柯羅諾斯則機械地搖了搖頭。

麥考夫完全能預想到漢弗萊接下來說的話。果不其然,他聽到漢弗萊用一種古怪的語調說:“Seriously?你們應該慎重地考慮此事,並問問自己是否考慮過事情的全部含義。不會有人不知道1960年在克裏維登之家發生的普洛夫莫事件吧。俄羅斯女間諜,婚外情醜聞,間接導致麥克米倫政府垮臺。以我所見,這真是一個有勇氣的選擇。尤其是對我的孫女而言,度完蜜月她要怎麽面對自己的同僚?這會成為她職業生涯中不能回避的汙點。”

然後他不留痕跡地將話題拋出去,“麥考夫,你認為呢?”

約翰放下酒杯,他偷瞄了一眼麥考夫,然後對夏洛克說:“真奇怪,我的眼前居然出現了兩個麥考夫·福爾摩斯。”

“夏洛克,你都不幫一下麥考夫嗎?”瑪麗難得對這個大權在握的男人露出同情的目光。

被叫到名字的男人略帶嫌棄地瞥了一眼這對看戲的夫婦,他將手機放進兜裏,出聲提醒道:“你們該走了,赫德森太太在等著你們帶回她最愛的曲奇小餅幹。”

“夏洛克,”約翰說:“我跟瑪麗只是想過來跟漢弗萊爵士道謝,謝謝他救了瑪麗。”

“是柯羅諾斯救了你們。”夏洛克擡眼,神情冷淡,“而且剛剛你們已經見過他了。”

“但夏洛克——”約翰話還沒說完就被瑪麗打斷了,她拉住約翰的胳膊往外扯,“親愛的,你是不是忘了要陪我去買一些嬰兒用品?”

“現在?”

“還有比現在更好的時機嗎?”

華生夫婦的退場並沒有引起餐桌上其他人的註意。尤其是處於話題中心的兩家人。

“很抱歉,我忘了還有這一層關系。”福爾摩斯太太臉上堆滿的歉意讓康斯坦斯感到一陣難堪。

她壓低聲音說:“漢弗萊,我沒說過我想在海克利爾城堡舉辦婚禮,你能別這麽自作主張嗎?”

漢弗萊定定看了她一會兒,見她挑了挑眉,他不情願地讓步,只是他的表情不再明朗,“我早就料到有這種局面,所以我還有第二個選擇——烏邦寺莊園,那是屬於羅素家族的城堡,康妮的祖母是第十四任貝德福德公爵的姑媽。”

“別強迫自己了,”莫裏亞蒂說道,他終於確信了一件事,一件他曾半信半疑的事,“你一點都不喜歡羅素家族的人。你這些年一直跟他們保持聯系,不過是因為你想百年之後葬在貝德福德公爵家族的私人陵墓裏。”

“什麽?”康斯坦斯放下酒杯,她睜大眼睛,“你不喜歡他們,但你卻讓我參加無聊的晚宴,跟他們最年輕的繼承人交好,你明明知道我也對他們——沒有任何興趣!”

漢弗萊瞪了莫裏亞蒂一眼,然後避重就輕道:“既然你不喜歡,那我們還有最後一個選擇:阿普比城堡。不過它實在是太老了,它跟征服者威廉是同個時代的產物。這些年我沒有精力去翻新它,那是康妮還有……吉姆小時候常住的地方,我只是想維持它目前的模樣。但如果要變成舉辦婚禮的地方,我必須要對它做出改變,這可能會花費不少時間。”

聽到這裏,原本一言不發的夏洛克突然來了一句:“你知道麥考夫的工作性質嗎?弄這麽一出盛大的婚禮,好讓所有人都知道他嗎?包括他的——”

“夏利!”福爾摩斯夫人突然出聲制止道:“不要在漢弗萊爵士面前失禮。”

“夏洛克,”麥考夫臉上沒有絲毫不悅的神情,他這時候簡直像個溫順的人物,“這不是重點。我認為漢弗萊爵士說得很對,他考慮得很周全。”

真是荒唐。夏洛克跟莫裏亞蒂同時翻了個白眼。

“停下,”康斯坦斯已經厭倦這種僵持不下的狀態,她對漢弗萊說:“我始終認為婚禮是一件非常私人的慶典。我一點都不希望在自己的婚禮上看到無關緊要的人,比如英國石油公司董事、皇家劇院基金會主席、英格蘭銀行副行長、牛津大學名譽校長以及頭銜多到我不想提及的大人物。如果我的後半生都要跟所謂的利益相關者為伴,那為什麽我不能有一次,只屬於我跟我的家人的記憶?”

柯羅諾斯剛想講個笑話打圓場,就聽到漢弗萊冷笑一聲,他故作姿態地理了理領結,“誰在乎?”他說:“你當然能低調地舉行婚禮,不過我希望我還能活到參加你的第二次婚禮,康斯坦斯·阿普比小姐,這麽多年了你甚至連一個CMG都沒有!”

“以及很高興認識你們,福爾摩斯夫婦。”傲慢地說完這句話,漢弗萊離開椅子站了起來,帶著他的驕傲走上樓。他至少可以為一件事感到驕傲:即使他對真正想要的東西總是晚一步,他也是絕對不肯將就湊合的。

氣氛突然變得異常尷尬。麥考夫遞了個眼神給夏洛克,柯羅諾斯轉過頭,看著莫裏亞蒂,而莫裏亞蒂則盯著站在走廊的德雷克。德雷克聳了聳肩,只好轉身跟上漢弗萊的腳步。

康斯坦斯的眼神則一直定在一個地方,那就是漢弗萊離開的座位。她全身緊繃著,努力不讓嘆氣聲從齒間溜走,短短的一瞬間,她又像回到了小時候。無論自己怎麽努力,都無法達到漢弗萊的要求,他從不給予她一點肯定。

夏洛克收起翹著的雙腿,他起身拉開椅子,對面面相覷的福爾摩斯夫婦說:“爸爸媽媽,時間不早了,我先送你們回家。”

像是從睡夢中驚醒般,康斯坦斯眨了眨眼,她慌忙起身,“抱歉,福爾摩斯太太,我為漢弗萊的言論表示——”

“康妮,用不著道歉,”福爾摩斯太太微笑道:“我知道漢弗萊爵士只是在關心你。”

前院傳來汽車發動的聲響,康斯坦斯面無表情地盯著客廳墻上高高掛起的照片。淡黃色的墻壁上釘著一幅雕刻繁瑣花紋的木質相框,照片裏的所有人都朝著他們的方向,微笑著,眼睛裏滿是對生活的向往跟期待。

“我永遠都沒辦法成為帕特裏克,成為他心中最完美的那個孩子。”她的視線從照片裏長相俊美的男人移開,對莫裏亞蒂說:“是我太沒用了嗎?”

莫裏亞蒂擡起那雙琥珀色的眼睛,他就站在她的旁邊,盯著照片裏年幼的她,黑色卷發梳成漂亮的赫本頭,她被帕特抱著,頭靠在自己的肩膀上,明亮的綠眼睛笑得像月牙。

“說什麽傻話,”他將手中的酒杯遞了過去,“你可是有史以來最年輕的外交部常務次官。”

康斯坦斯接過酒杯,抿了一口,發現是蘇打水,她不滿地瞪了他一眼,“你剛剛都讓我喝酒了。”

莫裏亞蒂只好解釋道:“你最好保持清醒——畢竟你都沒有發現你的未婚夫跟你未來的孩子,他們同時不見了。”

“什麽!”康斯坦斯驚呼道。

漢弗萊的書房就在二樓走廊的盡頭,在這樣的深夜裏,他就坐在自己椅子上,手裏握著一張照片,借著昏黃的桌燈,可以清楚地看見,照片的主人公是一個女孩,她站在謝爾登劇場前,一身黑色畢業袍子,學士帽端莊地戴在頭上,她沒有看鏡頭,只是一臉平靜地看著遠方。

書房的門被緩緩打開。

“福爾摩斯先生,我認為你至少應該有敲門的禮貌?”他將照片匆忙夾進離自己最近的書裏,正好是埃德蒙·戈斯的《父與子》。

“漢弗萊爵士,情況緊急,原諒我的失禮。”麥考夫快步走到他面前,從自己西裝外套的口袋裏拿出一支小型錄音筆,放在兩人之間的書桌上。

“又是哪個倒黴蛋被軍情六處抓到了把柄?”漢弗萊漠然地盯著麥考夫,他嘲諷起情報機構向來不留情面。

“我希望您能聽聽這裏面的內容。”

“哦,這個倒黴蛋不會是我吧。”

漢弗萊見麥考夫不肯讓步,也不肯離開,出於無奈,他只好拿起錄音筆,點開了播放鍵。寂靜的黑夜裏,除了平緩的呼吸聲,一男一女的對話在嘈雜的環境音裏十分清楚,顯而易見,都是漢弗萊熟悉的聲音。

【“你知道我為什麽一定要拼勁全力走到那個位置嗎?”

“人人皆愛權力。”

“哈哈哈……我十一歲那年,漢弗萊曾被要求上過幾次質詢法庭。因為在他擔任內閣秘書那幾年裏有過幾次「勸導」,現任政府懷疑他跟幾樁影響頗深的政令有關聯。所以翻舊帳折騰了他好幾個月,他年紀大了,差點因為這事進了重癥病房。”

“所以從那刻起,我就覺得權力很好。至少,在某種程度上,可以保護你想保護的人。”】

漢弗萊沈默著,燈光映射下,他臉上流露出來的震駭和不能置信被麥考夫盡收眼底。過了片刻,他突然就像游樂園洩氣的氣球,陷入一種奇怪又悲傷的氛圍。

“麥考夫,”漢弗萊凝視著窗外的清冷明月,他緩緩說道:“南希嫁給我的的時候,她是貝德福德公爵家的小姐,才華橫溢,漂亮優雅,而我只不過是一個小小的公務員,在蘇格蘭首席部長的辦公室工作。我沒有能與之匹配的社會地位跟財富,我甚至都沒能給她一個真正盛大的婚禮。等到我們生下了帕特,情況才有所好轉,辦公室也越來越大,我還繼承一個遠方叔叔的城堡。盡管遺產稅高到離譜,但南希卻很高興,每年我休假的時候,我們都會帶孩子到阿普比城堡度假,它對我們意義非凡。你知道,帕特是我跟南希唯一的孩子,他的婚禮。因為安娜的身份,我們也只能低調處理。我對康妮的婚禮這麽挑剔,並不是因為我對你有意見,而是因為在南希去世前,我向她保證過,我會為康妮舉辦一個有史以來最完美的婚禮——她是我們最愛的孫女。相信我,如果帕特還在世,他會比我還難纏。”

良好的觀察力讓麥考夫註意到漢弗萊的一雙深眼窩裏閃爍著淚光,他避開視線,盡量不讓眼前這位自尊心強到享譽白廳的前任內閣秘書感到尷尬。

但出於速戰速決的想法,麥考夫將準備好的紙條從西裝的內兜裏拿了出來,放到《父與子》的黑色封面上,他放低聲音道:“也許這個地點,大家都會喜歡。”

漢弗萊身子前傾,目光落在紙條上停了一瞬,他仿佛難以置信,又看了一遍。“你是怎麽知道這地方的?”他問道。

“康妮帶我去過,我必須要承認,那是一個很美的地方。”

站在門口偷聽的康斯坦斯跟莫裏亞蒂同時轉過身,她順手接過莫裏亞蒂遞來的手帕,擦了擦眼角殘留的淚水,聲音哽咽著,“他怎麽知道南希跟漢弗萊是在那裏舉辦的婚禮?”

莫裏亞蒂摸了摸她的腦袋,他聲音壓低,“夏洛克離開前用手機發了條短信,我看到了內容。”

康斯坦斯直勾勾地盯著他,她臉上浮現一言難盡的表情,“吉姆,你實在是太關註夏洛克了,我不得不懷疑——你是不是——”

“閉嘴!”莫裏亞蒂從她手裏奪走手帕,瞇了瞇眼,上下牙相互摩擦著,“你的未婚夫你自己等,我要去睡覺了!”

康斯坦斯看著他離開的身影,嘴角微微上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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