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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克雷斯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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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克雷斯之死

“這也太誇張了吧。”漢弗萊看著進進出出、全副武裝的軍方化學戰防禦和凈化專家,嘴裏不停咕噥道。

因為疑似出現神經毒劑諾維喬克,這棟百年老宅又要經歷一場聲勢浩大的檢測風波。

國防核生化中心和爆炸性彈藥小組正畢恭畢敬地站在麥考夫兩側進行匯報。柯羅諾斯聽著千篇一律的語句,實屬無聊,他的視線落在了站在不遠處正在交談的康斯坦斯跟莫裏亞蒂。高大的樹枝掩映著兩人的身影,他看不清他們的唇形。

“你剛才跟格蘭傑女士說了什麽?”莫裏亞蒂一臉淡定,他根本就不在乎諾維喬克。

康斯坦斯神色微動,但她的語氣很平靜,聽不出別的情緒:“跟布雷斯有關,不是什麽重要的事。”

她最近很喜歡用「重要」「意外」這樣的字眼,這不得不讓莫裏亞蒂心生疑慮。

“你真的相信那個自稱是你跟福爾摩斯孩子的人?他可不像外表看上去那麽天真爛漫。”

“這不就跟你一模一樣?”康斯坦斯輕笑一聲,她想了想那份DNA鑒定報告,在心裏暗自嘆了口氣,她說:“吉姆,不要那樣對待麥考夫,你知道我跟他見面的事,我也知道你偷偷給夏洛克使絆子的事,我跟你都沒有遵守約定,但你為什麽只怪我?”

“這不一樣,我又沒跟夏洛克·福爾摩斯見面。”

“你不要偷換概念,吉姆。”

對視了許久,莫裏亞蒂率先敗下了陣,他不屑地看了一眼正在遠處指揮的高大身影,低聲地說了一句,“該死的胖子。”

康斯坦斯沒註意到這句蟲吟似的諷刺,她擡手慢慢地摸著自己的腹部,“只不過今天麗貝卡的到來,讓我想起了另一件事。”

“跟那起車禍有關?”莫裏亞蒂幾乎是把她過去所有能查到的資料都翻了一遍,符合條件的只有這一個,他神色凝重地盯著她。

“不全是。”康斯坦斯說:“當年的車禍並不完全是你們想的那樣,奧利夫他並沒有綁架我。事實上,我們都沒有想到後面會發生那樣的事。”

泰晤士河邊沖天的火光,刺耳連續的爆炸聲,四分五裂的汽車碎片,肝臟俱裂的痛苦與絕望,還有失去知覺前、最後聽到的那道熟悉聲音,那個人到底在說什麽,她已經記不清了。

她只知道,這其實是一場被操控的謀殺。

莫裏亞蒂見康斯坦斯的神色越來越疲態,心知她不肯說出實情。但在他有意調查下,他甚至還發現了一個更為驚人的事實——竟然是威廉姆斯動手將那場車禍的資料徹底抹去的。

那當年的車禍到底是怎麽回事?

看到莫裏亞蒂離開的背影,柯羅諾斯的臉色浮現一絲疑惑。這時身後傳來頻率一致的腳步聲,他沒有回頭,“daddy,你明明知道他的身份,但你卻默許他接近mommy?”

他說的那個人就是甜品店的老板克雷斯。

麥考夫走到柯羅諾斯的旁邊,兩人的肩膀挨著,從康斯坦斯角度看,他們父子倆嚴肅的表情幾乎一模一樣。

“我心中有數,你不要插手這件事。”麥考夫朝康斯坦斯點了點頭,示意無人感染。

“你有把握?”柯羅諾斯轉過頭,他的嘴角掛起嘲諷的笑,麥考夫看著他,腦海裏竟想到了自己那個愛闖禍的弟弟。但顯然,柯羅諾斯更為叛逆,他的聲音陰沈中帶著憤恨,“如果你真的有把握,那mommy就不會死了。”

他在說什麽!

麥考夫的視線牢牢地盯著柯羅諾斯,好像有什麽東西從他的眼裏消失了,他目光沈沈,不帶溫情地低聲警告道:“你再說一遍。”

柯羅諾斯擡眼看了一眼遠處康斯坦斯微笑的臉龐,精致美好,那是他小時候從未見過的母親的樣子——今天卻見到了。

明明他該開心的,但不知道為什麽眼角卻紅了起來。

與此同時,軍情六處已經將克雷斯收押至審訊室,隔著經過特殊處理的玻璃,克雷斯平靜地看著慘白的墻壁,一言不發。

安西婭只好打電話給麥考夫,“長官,他要見一個人,否則——”

“他說你會後悔的。”

“我們又見面了。”克雷斯看著落座的倩影,原本冷靜的臉上浮現了一絲淡淡的笑容,“距上次見面才過去三天?”

三天前,她、安德莉亞還有克雷斯在甜品店裏暗中慶賀同性結婚法案的通過。

康斯坦斯看著眼前的男人,跟十多年前相比,克雷斯額前的皺紋增添了不少,瘦削的臉在慘白的燈光下血色全無,隔著一張桌子,他身上特有的香甜味道一點點散掉,正如那張戴了許久的面具也到了該摘下的時刻。

她眉頭皺起,不知道該如何回覆。

“我們第一次正視見面的時候,”他用一口流利的俄語說道:“你的手裏拿著《辦公室的故事》的錄像帶,這讓我很震驚——為什麽一個牛津大學政治系的高材生會喜歡看前蘇聯的電影?後來在交談中,你說你很喜歡柳德米拉這個人物,你說前蘇聯都能構造出這麽有趣的女上司角色,為什麽英國至今還活在維多利亞等級森嚴的過去而無法自拔?從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你是一個很有意思的英國女孩。”

駐足在審訊室門外的麥考夫沈默地盯著克雷斯,他的嘴唇繃成了一條筆直的線條。

隨著克雷斯的話,似乎也陷進回憶的康斯坦斯笑了笑,“你在暗示我親俄?我親共?”

這可是一頂準備要她「命」的帽子。

“為什麽我們談論的一定要跟政治有關?你一直都很喜歡其他國家的文化藝術,不是嗎?”

“讓你我坐在這裏的原因就是政治——殘酷的沒有溫情可言的東西,你避不開,我也不是局外人,你不用跟我打什麽溫情牌,我知道你是俄羅斯間諜。”

克雷斯定定地看著她,過了半響,他問道:“你很早就知道我是俄羅斯人了?我哪裏漏出馬腳?”

康斯坦斯移開了視線,她擡起下巴,不太願意同他進行眼神接觸,“你從來都不會在聖誕節進行促銷活動,但卻會在一月初,就是東正教的聖誕節期間將店裏賣剩的甜品分發給居無定所的流浪漢或送至救濟站。”

“以及包裝盒上的向日葵?”順著她的思路,克雷斯也自顧自道:“我還以為沒有人發現呢,畢竟這只是一個小到不能再小的紀念。”

“2006年的亞歷山大,2010年的埃利斯·桑迪,2013年的鮑裏斯,他們的死都是你策劃的嗎?”

“我要上秘密審判了?”克雷斯雙手緊握放在桌面上,他微微一笑,溫和地看著她。

“你——”

他越是這麽不在乎自己的生命,就越是讓康斯坦斯感到難受。

“我很抱歉,欺騙了你。”克雷斯眼裏悲傷的情緒一閃而過,他目光躲閃道:“其實我當年接近你,是發現你跟當年還只是個特工的福爾摩斯關系密切,我只是想利用你接近他,接近MI6而已,並不是真心把你當朋友。”

康斯坦斯身體前傾,她盯著他,絲毫不相信他的說辭,“那你告訴我,你利用我得到了什麽情報,你獲得了什麽好處?”

“康斯坦斯,這些年我們一直都在玩游戲,”克雷斯的視線望向另一邊,他似乎能透過漆黑的玻璃,看到站在外面監聽一切的麥考夫,他牽起嘴角露出了一個無畏的笑容,“只不過這游戲別太當真,不然就會輸掉。我曾為俄羅斯政府工作,也曾為英國政府工作。但這雙面間諜的下場,我想你已經從布蘭登身上看到了結果。”

消失在記憶裏的名字被再次提起,康斯坦斯一怔,她再次想起了布蘭登消失前的話——“這是我從俄羅斯潛伏者那裏交換到的特殊藥劑,會讓你在睡夢中慢慢死去。”

原來那個所謂的俄羅斯潛伏者並不是布蘭登隨口編造的借口,他就是克雷斯,她認識十幾年的朋友,她一直那麽信任他。

是呀,諾森伯蘭大街,克雷斯的甜品店跟布蘭登之前的住處離得那麽近,而她卻完全沒有意識到這樣重要的關聯。

沈重的背叛感再次席卷著她的大腦,她用手撫著額頭,似乎在思考。

過了半響,“我以為你已經忘了。”康斯坦斯緩緩開口道。她以為他忘了奧列夫的死,她以為他能像自己一樣向前看,但她忘了——越是不能說出口的感情,它所蘊含的力量往往會更為強大,甚至足以吞噬一個人所有的希望。

克雷斯的臉瞬間煞白,他倏然起身,身子不停地發抖,“我怎麽可能會忘!你告訴我,我該怎麽忘掉他的死!”

站在審訊室外面的柯羅諾斯聽到克雷斯近乎暴怒的吼聲,他急得想沖進去,卻被麥考夫攔了下來。

“再等等。”他說,”他不會傷害康妮的。”

原來是這樣。麥考夫終於想明白了克雷斯一切行為的動機原因。

聽到麥考夫波瀾不驚的語調,柯羅諾斯倒吸一口涼氣,他盯著麥考夫,“你永遠都這麽冷靜嗎?”

這話聽上去可不像是讚美。

但麥考夫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隨即又將視線投向審訊室的兩個人。就站在這對父子不遠處的安西婭則露出一臉疑惑的表情,阿普比小姐的助理,真是有一種不得不佩服的勇氣跟膽量。

“即使沒有那場車禍,奧列夫也活不久了,”康斯坦斯硬下心腸,她變得異常的冷酷,“腦癌晚期,沒有誰能救他。”

“那是假的!”克雷斯沖她吼道:“那是我們用來蒙騙他們的假報告!明明是你們犯了錯,但為什麽你們就是不肯去正視它!”

錯誤?康斯坦斯覺得這個詞很好笑,她瞇了瞇眼,說:“那什麽是正確?用數千民眾的性命來換取我跟奧列夫生存的機會,在你眼裏就是正確,否則就是錯誤,是可恥的?我告訴你,你沒有機會做選擇,就沒有資格去指責他!在那種危機的情況下,我們沒有正確與錯誤的概念,只有立場,只有利益才是決策的出發點!”

“你一定要那麽多人跟著陪葬,才甘心是嗎?”

她話音未落,就聽到對面粗喘著氣的克雷斯慢慢地平靜了下來。

“是的,”他說,“立場是橫亙在你我之間最大的一個問題。在你們這樣的功利主義者眼裏,立場無關對錯,立場只關乎利益,這是我這十年以來想通的第一件事。無知的我付出了相應的代價,但你們——也逃不掉。”

康斯坦斯皺著眉看著克雷斯。他還有什麽底牌嗎?

“有人將安靜、平和地死去,沒有痛苦。”

說完最後一個字,克雷斯滿臉微笑地緩緩倒下,他的嘴角溢出絲絲鮮血,順著下巴流到了他嶄新的襯衫上,他的身體在這一刻停住了。

這時柯羅諾斯沖了進來,他走到克雷斯身邊,用手將嘴巴掰開,看了一會兒,轉過頭對震驚的康斯坦斯說:“氰化鉀中毒,人死了。”

他的身體恰好擋住了她的視線。

康斯坦斯連退幾步,她緩過神來,微微搖頭不願再多看一眼,她僵硬地轉過身,告訴自己他不過是一個俄羅斯間諜,沒有什麽好傷心,她也不用為他的死負責,她應該情緒正常地走出這間審訊室。

直到康斯坦斯看到一直站在門口的麥考夫,她才詫異地發現自己的聲音帶著莫名的哭腔,“你知道了?”

是的,沒關系,克雷斯不過是另一個約翰·瓦瑟爾罷了。

麥考夫伸出手臂,輕輕地將她攬進懷裏,他嘆氣,不知道是為總是容易感情用事的她感到心疼,還是為克雷斯臨死前的那番話感到擔憂,他寬厚的手指撫摸著她的頭發,“別有負疚感,這不是你的錯。”

負責處理屍體的特勤人員魚貫而入,他們將逐漸冰冷的屍體放在擔架上,甚至還披上了一層白布以示尊重。柯羅諾斯看了一眼相擁的父母,隨即轉身悄悄地跟上了這一隊伍。

俄羅斯聖母安息主教堂是俄羅斯東正教在英國的主教座堂,位於倫敦騎士橋,離康斯坦斯那棟磚紅色別墅不過百米的距離。

今天正好是周三,東正教徒需要收齋提醒自己關於自己的罪過、以及必要的懺悔,信徒們做完禱告後都紛紛離開教堂。

教堂此時只剩下了一個衰老的身影。

主教安德烈站在弗拉基米爾聖像畫面前,他穿著一身白袍,一頭利落的黑發因年歲添上了白絲,他閉上眼,纖細的手指撥動著特質的念珠。

半個小時的心禱結束後,他再次用耶穌禱文結束了今日的懺悔——“主耶穌基督,上帝之子,憐憫我罪人。”

安德烈因早年腿腳有傷,走路有點跛腳,不知道為什麽,他今天有一種不祥的預感——這種直覺來得突然又猛烈,他用力地甩了甩頭,餘光似乎瞥見教堂門口的影子,安德烈好奇地轉過身,他看到了一個不該再次出現在自己生活裏的人。

那個人迎著夕陽餘暉,萬丈光芒般踏進教堂,他擡眼看了頭頂上的吊燈,隨後將視線落在對面的白袍主教身上。

“你——”安德烈微微張大了嘴,怎麽十年過去了,印象裏的這個漂亮少年卻沒有任何改變,就好像時間在他身上停滯了一般。如果不是親眼所見,他會覺得這就是天方夜譚,或者是真的聖光顯靈。

難道這個少年真的是聖子不成?

教堂的門口出現了第二個身影,他背著微光,瘦削的臉隱藏在了一片濃重的陰影之中,視力因為車禍極具下降的安德烈看不清那人的模樣,他有點害怕地後退了一步。

“奧列夫·彼得羅夫,他沒有死。”隨著少年沈穩又熟悉的語調,那人一步一步,邁著沈重的步伐,走進了安德烈模糊不清的視線裏。

輪廓似乎有點眼熟。安德烈撥動念珠的手在這一刻停下了下來,他擡起眼皮,棕色的眼珠似乎有淚光,他將聲音壓低,把萬般情緒都隱藏進這短短的一句話裏,“這個名字已經不屬於我了。”

自十年前,奄奄一息、瀕臨死亡的奧列夫被少年悄悄救回去之後,他就成為了人人尊敬的安德烈神父,而不是喪命於車禍的俄羅斯間諜。

他過上了與從前截然不同的生活,他為此感激一切。

“你活著,我很開心。”

這或許是克雷斯這十年以來最開心的時刻之一。

籠罩在心間的那片陰郁驟然散去,重逢之際,他不知道該跟奧列夫說些什麽,嘴唇一開一合,牙齒不停在打轉,他滿腦子想的都是從前兩人躺在床上讀著普希金、葉塞寧、馬雅可夫斯基還有阿赫瑪托娃的詩歌,在昏暗暧昧的燈光下,他們的頭靠在一起,幻想著任務結束後就回到克雷斯的家鄉——沃特金斯克小鎮,那裏也是音樂家柴可夫斯基的出生地。對此,克雷斯很自豪,他永遠都熱愛著自己的國家。盡管他的祖國並不接受他的性取向。

因為怕被上級發現這不可饒恕的醜聞,他的愛人——奧列夫·彼得羅夫被迫接受了組織安排的婚姻,娶了同為俄羅斯潛伏計劃成員的一名女性,兩人的婚後生活堪稱渾渾噩噩,一年後他們就對外宣布分居,奧列夫搬進了位於牛津街和Dean街的高級住所。

這所公寓的安保性很好,他曾偷偷來看過幾回。這期間,克雷斯註意到了奧列夫的鄰居,即那位單身的普林斯小姐,他覺得她是一個隱形的雙面人——對外總是一副優雅從容的英國淑女形象。但克雷斯卻從她不經意流露的眼神中看出了一種鋒利的韌性。即使隱藏得很好,他也能發現她骨子裏的那種奇異的矛盾——懼怕死亡又漠視死亡。

比起她那位行蹤可疑的男友,克雷斯顯然對她更感興趣。但一向敏銳的奧列夫卻懷疑普林斯小姐的男友伯納德就是軍情六處的特工。

於是,克雷斯就故意接近這位普林斯小姐,瞧,他發現了什麽?普林斯竟然是個假名!經過一番調查,他們才發現她才不是什麽普林斯小姐,她叫康斯坦斯·阿普比,她的爺爺、她的父親還有她的叔叔都曾是唐寧街的老面孔,一個地道政治家庭出身的女孩,就讀於世界名校,擁有著常人難以追趕的政治資源與巨額財富,她怎麽可能會有一個特工男友?這就好比他們在跟俄羅斯總理的孫女談戀愛,在外人看來匪夷所思之極。

於是在克雷斯的設計下,他們四個人就曾在位於諾森伯蘭大街的、也就是屬於克雷斯的那家甜品店裏進行了一場「偶遇」。這也是後來克雷斯很難想通的一點。如果眼神流露的感情可以偽裝可以隱瞞,那麽當時的伯納德(也是後來的麥考夫),他的行為舉止,他望向普林斯小姐的眼神,簡直以假亂真到讓克雷斯跟奧列夫鼓掌稱讚的程度。

可如果當時流露的是真正的感情,那為什麽在後來的選擇之中,他又放棄了康斯坦斯?

克雷斯曾無數次在想,如果是自己來做選擇,他會怎麽做?他真的會像自己說的那樣,只救奧列夫一個人,而讓另外數千普通民眾無辜死去嗎?

他不敢再想下去,因為命運不會給任何人反悔的機會。

“是這位先生救了我。”奧列夫笑著望向柯羅諾斯,在他失去知覺前,有一個少年突然出現,將幾乎毫無生還可能性的他救了回去。

還給了他活下去的身份跟勇氣。

克雷斯詫異地看著這個挺拔的年輕人。這個人一眼就看出自己假死的把戲,然後還威逼利誘地強迫自己跟他走,「如果不走,你會後悔一輩子」——但事實上,他年輕得過分,不過十七八歲的年紀,卻在十年前救了奧列夫?

這是在開玩笑嗎?

柯羅諾斯雙眼微瞇,他沒有理會那道懷疑的目光,他走到奧列夫的面前,以一種從容不迫的語氣說,“奧列夫·彼得羅夫,是我救了你。”

“是的。”奧列夫疑惑地點了點頭,他不知道這位先生為什麽要重覆這句話。

得到了滿意的回覆,柯羅諾斯再次轉過身,這次他的目光極其銳利。就像是戰場上的槍林彈雨,盡數朝著克雷斯投擲,那種意欲將他碎屍萬段的恨意讓克雷斯略微一怔。

“所以,你最好停止對康斯坦斯·阿普比的報覆。”

克雷斯茫然的表情瞬間變得陰沈,他眉毛下垂,嘴唇緊繃著,不知名的恐懼突然湧進大腦裏,他艱難地開口詢問道:“你——這是什麽意思?”

他臉色蒼白,甚至不敢去看奧列夫震驚的目光。

“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柯羅諾斯說話間,上下牙相互摩擦著,他那雙清澈的墨綠色眼珠極其厭惡地盯著克雷斯,“你知道我阻止了多少次你的暗殺跟投毒嗎?整整三十六次!就為了這毫無意義的覆仇,你害死了我母親整整三十六次,她幾乎都沒能活到第三十個聖誕節!”

克雷斯雙手緊緊握著拳,他難以置信地盯著柯羅諾斯。但聲音裏的痛苦幾乎快溢出喉嚨,“我別無選擇。”

“你用她的死來報覆我的父親,你怎麽敢這麽做,她那麽信任你!”

直到此刻,直到完好無損的奧列夫站在他面前,克雷斯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麽,他全身繃緊著,手捂著嘴巴,沈重的絕望吞噬著他的所有感官,他微微張著嘴,視線一直望向地面。

後知後覺的奧列夫這才聽明白,他望著闊別已久的愛人,急切地詢問道:“你到底做了什麽?”

「砰」的一聲,克雷斯頹廢地跪倒在地面,他無力地搖了搖頭,兩行清淚從臉頰滑過,“已經來不及了。”

“什麽來不及了!”奧列夫突然大聲說道。

柯羅諾斯瞪圓的眼睛一動不動地逼視著克雷斯,過於聚精會神的他並沒有註意到教堂外隱約傳來的車輛聲音。

“來不及了,什麽都來不及了!”克雷斯的眼睛裏裝滿了痛楚與悔恨,他低垂著頭,腦海裏都是這些年康斯坦斯獨自來甜品店的一幕幕,“這些年,在她喝的咖啡、紅茶,還有不是很愛吃但總勉為其難品嘗的甜點裏,我都放了少量的毒劑——我曾想過放棄報仇,但我只要想到有個人,他用了這麽殘忍的選擇換取了自己的仕途,我就忍不住去恨他,恨不得讓他也來嘗一嘗我的痛苦。”

克雷斯擡起頭,用癲狂的目光望向柯羅諾斯的身後,他的聲音裏突然洋溢著覆仇的快感,“她的頭昏、失眠,厭食並非是心理作用,你們不知道這些跟汞中毒的癥狀一模一樣嗎?長期的汞中毒還會導致她腎功能衰竭——”

還沒等他說完,一個身影突然向前,倏忽之間,柯羅諾斯就看到克雷斯被揮拳打到在地,這一拳力道之大,讓俄羅斯上校出身的克雷斯滿嘴都是血,噴湧的血水嗆進了氣管,讓他咳得又猛又狠,克雷斯望著揮拳那人,臉上露出了瘆人的笑容。

“而你們——根本就檢測不出來她體內的汞含量。”

麥考夫用力地甩了甩揮拳的右手,像是嫌棄克雷斯的臟,他安靜地整理著自己無名指上的戒指,在眾人的註視下,擡起一張冷峻無情的臉龐,像是沒聽到克雷斯的話,那雙灰色的眼珠深深地盯著摔倒在地的人。

“你真是個懦夫,我當初就應該把你遣送回俄羅斯,而不是念著你跟她多年的朋友關系,一時心軟留下了你,以為你還有點用,卻不料是一條忘恩負義的毒蛇。”

克雷斯突然爆發出一陣大笑,他用力地指著麥考夫,咬牙切齒道:“是你的錯,她的死是你的錯,我要你一輩子都記得是你害死她。”

麥考夫竭力地控制自己的情緒,“是我的錯,”他困難地喘著氣,手指緊緊握著,以往偽裝的謙卑唇線如今變成了憤怒的血跡,他鋒利的牙齒代替著大腦肆無忌憚地發洩著情緒,下唇的血珠將淡漠的嘴唇染得格外鮮紅,“但我永遠都不會向你這樣的人屈服。”

“你不配。”

克雷斯的手指緩緩放下,他看了一眼面如死灰的奧列夫,心知再也回不到從前。

教堂的吊燈搖搖欲墜。

他突然說道:“康斯坦斯拉琴的那盤錄像帶,是麗貝卡給我的,也是她讓我寄給貝克街的福爾摩斯偵探。”

奧列夫聽到這個名字,身子一震,關於車禍之前的記憶好像在慢慢蘇醒,他依稀記得當時在電話裏下達指令的聲音,確實是個女人。而當時電話的另一端,還有康斯坦斯的聲音,她在喊「麗貝卡」——沒錯,就是麗貝卡!

他正準備將這個重要信息說出來,就聽到頭頂上方發出的猛烈聲響,“砰砰——”

那盞美麗的吊燈不偏不倚地砸向了克雷斯。鮮血就像是一朵盛放的花,在教堂正中央蔓延著,一點點滲透進地板縫裏,濃重而搖曳,奧列夫低頭,白袍的衣角有著斑斑血跡,他甚至能嗅到濃重的血腥味,那是刻在記憶裏無法磨滅的氣味。

而這一切發生的都太快了。

奧列夫張大了嘴巴,他使勁地搖著頭。但所有的語言就像是流竄逃逸的飛鳥,它們拋棄了他。他只能跪在地上,沖著那鮮血淋漓的屍體,用力地幹嚎著,像是要把自己的肝臟撕裂般,拼命地捶打著自己的胸口。

夕陽早已消失在地平線上,黑暗慢慢籠罩著這片土地。

麥考夫無動於衷地轉身離開,他覺得自己一如既往的冷靜,這樣很好,他不想將自己的脆弱外露給任何人看。哪怕是在自己血脈相連的孩子面前。但這樣一個可怕的真相,幾乎快將他的理智吞噬。

他不想看見任何人,也不想聽見任何沒有意義的話。所以他走的很快,步伐淩亂到像是地面發燙,刺耳的噪聲不斷湧進耳畔,眼前的一切:綠油油的馬栗樹,是春天要到了,磚紅色的維多利亞式別墅,那是康斯坦斯的住處,還有那輛黑車,是他上任後的專屬的座駕,有近六年的時間,他就是坐在這輛車的後座上,安靜地關註著康斯坦斯忙碌的生活。

他還想到了什麽?他想成為另一個阿爾瑟蒂斯,他想將康斯坦斯從冥王那裏搶過來——可用什麽才能說服死神冷酷的心竅,麥考夫的腳步突然停住,他用打開雲霧迷蒙的目光,望向遠處的那棟熟悉的別墅。

燈是亮著的,然後天旋地轉,便是鋪天蓋地的黑暗。

“daddy!”

柯羅諾斯看著不可一世的父親突然在教堂門口猛然倒下,一種奇怪的悲傷湧上心頭,他從來沒見過父親倒下,從來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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