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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結束與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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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結束與開始

“這是您最後的選擇。”

康斯坦斯拿出一份退休聲明,輕輕地扔到菲利普爵士辦公室的桌面上,她的眼神冰冷,就像在看一個微不足道的螻蟻。

菲利普爵士瞥了一眼後面的電視,手不慌不忙地拿起文件,看了還不到一分鐘,他就拍桌而起,咬緊牙關道:“真是可笑!你這是在逼我,康斯坦斯·阿普比!”

康斯坦斯拿起遙控器,摁下了開關,屏幕裏的新聞都是一些無足輕重的內容,她嘴角一側擡起,嘲諷道:“怎麽,今天的早間新聞不在您的預料之中?賭註之刃的內幕,英國情報機構的驚天醜聞,為什麽沒有出現在今天的新聞裏呢?”

她的笑容漸漸散去,“您是真的覺得我拿您沒有任何辦法,是嗎?”

菲利普爵士氣得身子發抖,他怨恨的眼神似乎要將康斯坦斯撕碎。但不知道想起什麽,他的面容突然冷靜了下來,只是聲音再次高了好幾度,他惡狠狠地威脅道:“康斯坦斯·阿普比,你會後悔的。”

康斯坦斯又拿出一份文件,這一次,她直接地狠狠的甩到桌上,“您指的是,您跑到牛津大學跟阿萊克·傑弗裏斯爵士見面的事嗎?這份報告你藏了不少年啊。”

菲利普爵士半信半疑地拿起文件,他粗看了幾行,瞳孔驟然放大。這怎麽可能!他慌張地盯著康斯坦斯,她怎麽可能知道這件事!

“我的父親叛國,呵呵,”康斯坦斯突然笑了起來,她打了一個清脆的響指,眼前的這份文件突然就自燃燒起來,灼熱的氣息燙得他立刻扔掉,菲利普爵士驚恐地看了一眼地上已成一片灰燼的文件,他猛地擡頭,手指顫顫地指著康斯坦斯,“你到底是什麽人!”

妖怪還是魔鬼!

康斯坦斯優雅地起身,她毫無感情地盯著他,語氣平靜:“我是什麽人不重要,重要的是像你這樣的人,法律不能制裁你們,這才是法律的遺憾。”

“我沒有做錯任何事!”菲利普爵士用一種格外陰鷙的目光盯著康斯坦斯,他指著她,語氣充滿著嫉恨與不甘:“你的父親帕特裏克,就因為他的母親出身名門貴族,他的父親在白廳身居高位,所以他從出生就能擁有一切——可憑什麽!你告訴我,他憑什麽奪走了屬於我的升職機會,就因為他是帕特裏克·阿普比嗎!”

康斯坦斯看著眼前的老人。她想起自己剛入職白廳的第一天,那時她只不過是一名微不足道的助理秘書,而這位據說是自己父親好友的常任秘書,卻特地到她的辦公室,歡迎她的入職,甚至還叮囑她白廳的有關事項。後來她調到菲利普的辦公室,在那幾年裏,他也曾認真仔細地教導過她。

康斯坦斯也確實尊敬他也如同尊敬一個長輩,一位老師。

只不過,誰也沒想到,最後兩個人會變成現在這樣——劍拔弩張,互相對峙。

“他把你視為好友,你們曾一起在牛津大學諷刺社寫過嘲諷時政的劇本,”康斯坦斯的聲音緩慢,她的目光掃過神色逐漸僵硬的菲利普,“他說你是一個非常有才華的人,不該被這個時代埋沒,結果你就是這麽回報他的信任。”

菲利普的心咯噔一聲,他的腦海突然閃現了過去的回憶:陰暗的房間角落裏,帕特裏克曾咬著筆頭,問自己這一段是不是沒有意思,他說,如果菲利普要來寫肯定很精彩。即使是刊登在無名小報上的文章,帕特裏克也不止一次地稱讚自己的文筆,他還預言,菲利普沒準以後能成為一個有名的作家。

但作家……那不過是他們有錢人的無聊消遣,菲利普想,自己要是有帕特一半的家世,或許能過得比帕特更好。

“人生就是這麽的不公平。”菲利普緩緩地說道,“就算他死了,所有人也只會記得他的好。”

康斯坦斯忍住內心的酸澀,她漠然地說道,“一無所有只能換來一無所有。”

菲利普痛苦地閉上眼睛,他覺得自己的血液開始一點點冷卻。“你想什麽結果?”他問道。

“等你走出這個門,那些你不該記得的回憶都會消失,”康斯坦斯頓了頓,接著說:“而你也不再是外交部的常任秘書。”

菲利普聽懂了她的話。他不想去問她為何能處理到這種地步,他也不想再去問她到底跟麥格納森交換了什麽才讓他同意換掉新聞。他累了,這個世界少了一個他,時間也不會停止不轉,而那些不屬於他的東西,也最終會被收回去。

菲利普蹣跚走到門口,他突然轉過身,叫住了她——“康斯坦斯——”

康斯坦斯聞聲擡起頭,卻聽到菲利普說:“祝賀你,真正成為了這裏的一份子。”

她想起來了,這是她第一天上班時,菲利普對她說的第一句話。

時過境遷,再聽到這句話,康斯坦斯卻再也沒有了最初那熱血沸騰的心情。

處理完菲利普的事,康斯坦斯回到自己的辦公室,擡眼就看到門口站著一個熟人——埃德裏克,他身邊還站著一個西裝革履的男人,看樣子應該是律師之流。

走進辦公室,三個人坐在了落地窗旁的會客區域。

“阿普比小姐,我是西蒙斯,也是威廉姆斯·西摩·阿普比先生的私人律師。”西裝男人開門見山道,他從公文包裏拿出一張紙遞給了康斯坦斯。

“這是威廉姆斯閣下生前定下的遺囑,請您過目。”

康斯坦斯看了一眼沈默的埃德裏克,她皺著眉看完了整張紙的遺囑,字數不多,但內容卻大大出乎她的預料。

“為什麽會有我的名字?”她驚訝地看著上面的條款。

西蒙斯看了一眼埃德裏克,欲言又止。

“我並不是他的親生孩子。”埃德裏克的指尖發白,他竭力控制自己的情緒,“而他認可的親人——只有你們這一家人。”

康斯坦斯瞠目結舌,她好久都沒緩過勁來,“但,他為什麽會提前這麽久定下遺囑,我的意思是他不可能會預料——”

“三個月前,威廉姆斯閣下被診斷出肝癌晚期。”西蒙斯打斷道。

等到律師交代完一切離開後,康斯坦斯的身子重重地倒在椅子裏,她簡直不敢相信這一切。

威廉姆斯是早就知道自己活不久了,所以才那樣做的嗎?

還有,他為什麽要轉送給她——康斯坦斯不明白,她不明白他所做的這一切。

房間裏出現了長長的死寂的默然。

埃德裏克盯著她,嘴角牽扯出一絲嘲諷的笑容,“原來你也不知道。”

康斯坦斯聞聲望著他,一臉茫然。

埃德裏克嘆了口氣,垂頭喪氣地像個鬥敗的戰士,他眼神空洞:“我曾拼了命想得到他的認可,結果到頭來,他甚至連我的親人都算不上。我想,他也許從來都沒把我當成他兒子看待過,所以無論我怎麽做,他都不滿意。他總是更偏向你,偏向你們這家人——可明明你們都對他不屑一顧。”

他的語氣裏充滿著不甘與自嘲。

我們沒有對他不屑一顧。康斯坦斯在心裏回答道,是威廉姆斯總是離我們遠遠的。

人世間最難過的,莫過於親人之間的生離死別。

埃德裏克跟她也不例外。

“威廉姆斯,他大概不會表達自己的關心,”康斯坦斯的視線盯著桌面上的鋼筆,那是十歲時威廉姆斯送給她的生日禮物,她想了一會兒說:“但他一直用自己的方式去保護你,保護他所在乎的人。即使你們沒有血緣關系,但你仍然擁有了一個完整的童年與健全的家庭關系,為此,我很羨慕你。”

“因為無論在哪裏,我都覺得自己格格不入。”康斯坦斯說道,手慢慢握住冰冷的鋼筆,她不由苦笑,“你應該從沒有過這樣的痛苦。”

埃德裏克震驚了,他盯著她看了會兒,然後出聲問道:“所以,我們這算是互相嫉妒對方嗎?”

“對於親人的愛嗎?或許吧。”

謝林福德島是位於大西洋的一座孤島,它處於北明奇海峽的上方,斯塔克島東北方五十英裏處。

這裏困著傳說中「無法困住之人」。

根據麥考夫的日程表,今天是他上島看望一個特殊人物的時間。

麥考夫像往常一樣走向控制臺,聽完獄長的報告後,他打開了監控屏幕,高清的顯示屏中出現了一個穿著白色裙子的女人。

“所以,你想要什麽獎勵,歐洛斯?”麥考夫淡然的聲音通過擴音器傳送了這個堡壘最嚴密防備的房間。

女人披著長而卷的黑發,她臉色蒼白至極,一雙黑色眼珠一眨也不眨地看著麥考夫。她的背後空無一物,空曠的背景襯得她更為清冷無情。

“我想跟這個島的新主人見上一面。”

新主人,她這是知道了什麽?

麥考夫微微皺眉,謹慎的他並沒有立刻答應下來。

他睜著那雙灰色的眼睛,似乎在思考她這話的含義。因為這個禮物跟要一把斯特拉迪瓦裏小提琴的性質完全不同。

“你在害怕什麽?”歐洛斯的聲音就像從遠方傳來一樣,低沈又帶著一絲嘲弄。

她面無表情地像個木偶一樣看著麥考夫。

“我需要考慮一下。”麥考夫突然起身,他不想再跟她對視,這樣的恐慌湧上心頭,他故作鎮定地理了理領帶。

歐洛斯看著他消失的身影,臉上緩緩露出一絲詭異的笑容。

“你會後悔的。”她輕嘆一聲。

三天後,威廉姆斯葬禮安靜地結束了。

帶著黑紗,一身黑裙的康斯坦斯將手裏的百合花輕輕地放在幕前,她款款走到麥考夫面前,對他說:“我們談一下吧。”

於是兩人在眾目睽睽之下,並排離開了阿普比家的私人墓園。

另一邊的漢弗萊也註意到了他們那邊的情況,擔心地看了一眼。

“德雷克,我有點害怕。”老邁的前內閣秘書說道。

“漢弗萊爵士,他們本來就會走到這一步,這不是你所預想到的結果嗎?”德雷克沈靜地收回視線。

“但——”漢弗萊嘆了口氣,“我只是覺得康妮變得太多了。”

時隔一年,麥考夫再次踏進阿普比老宅,與照片裏的斷壁殘垣不同,眼前這棟維多利亞式的紅磚別墅。就像是未曾經歷過爆炸洗禮前的模樣,沒有任何的改變。

在老宅二樓長廊的第三個房間,康斯坦斯跟麥考夫坐在扶手椅上,這裏的家具布置跟阿普比城堡的那件書房一模一樣。

他們之間的方形桌上,深紅色桌面放著一盤精致的黑白西洋棋。

嶄新的,毫無疑問是重新置辦的棋具。

“我小時候經常跟威廉姆斯在這裏下棋,”康斯坦斯將棋子擺正,她說:“在哈德米爾斯郡的城堡也有一模一樣的房間,一模一樣的棋盤,我們經常下棋,威廉姆斯的棋力很好。但有時為了哄我開心,常常到了後盤莫名其妙輸給我,這就導致他其實從來沒有贏過我。”

“我跟他最後一次對弈,是在一年前我結束利比亞任務後的第二天,他安排好了一切。然後在下棋的途中提醒我要遠離你。”

康斯坦斯擡頭,對麥考夫微微一笑,話鋒一轉,“來一局嗎?”

“你執白吧,”她讓麥考夫先行,“任何對局中,無論由誰先走,都對先走一方的有利。”

麥考夫聞言皺了皺眉,他默默地註視著康斯坦斯。

“既然你不願意,那我開局,”康斯坦斯執白先走一子,她漫不經心地看了一眼麥考夫,“你收到了布倫丹的視頻?”

麥考夫不動聲色地執黑走了一步棋,他註意到了康斯坦斯要走法蘭西防禦,這其實是她最早的下法。

他的大腦停了一秒,然後立即反問道:“什麽視頻?”

如麥考夫所料一樣,康斯坦斯確實走的是法蘭西防禦,她徐徐說道:“在威廉姆斯的遺囑裏,他將謝林福特島轉送給了我。”

麥考夫的手頓了頓,他繼續走棋,聲音不見任何漣漪,“是嗎,但是這個島的使用權暫時歸軍情六處。”

“哦,關了很重要的人?”康斯坦斯沒有看他,只是安靜地盯著棋盤,像是在思考白棋的下一步。

“是。”麥考夫不鹹不淡地回答道。

他的目光足足停在了她臉上五秒,然後緩慢的移開,“是很危險的人物。”

“有我危險嗎?”康斯坦斯擡起頭,同時移了一步棋,她笑著看他,然後紅唇輕啟:“Check.”

麥考夫的眼睛微微擡起,他順手化解被將的危機,“不要胡說。”

“我提醒過你很多次,麥考夫,”康斯坦斯的手把玩著棋盤外的黑棋,她斜靠在椅子上,從容不迫地看著眼前的這個男人,“即使是我二十歲那年,我也提醒過你,我所擁有的另一層身份。”

麥考夫瞳孔微張,他鎮定地放下手裏的黑棋,“你想起來了?”

“你一定要我把話說得清清楚楚嗎?”康斯坦斯嘆了口氣,她松開一直緊握的左手。

麥考夫看到了攤開的手掌上放著一只懷表。那是布倫丹的遺物,本應該是鎖在辦公室抽屜裏的東西。

隨後,他眼睜睜地看著這個懷表從她手裏平白無故地消失了。

沒有任何的道具跟所謂的障眼法,白皙的手掌上什麽都沒有。

若非眼前所見,按照麥考夫的理智,他是絕對不會承認視頻裏那個突然讓照片燃燒的女人會是康斯坦斯。

他本能地討厭這種脫離自己掌控的局面。

他厭惡這種毫無道理的力量。

他深呼吸,心想著事情還不至於糟到他所想的程度。

“美狄亞,我提醒過你的。”康斯坦斯身子後仰,她的眼睛仿佛能夠吸收一切,比大多數人看得更深,“還有這個懷表,我相信你應該是一個守得住秘密的人。”

“他知道嗎?”麥考夫垂眸,看著她白兵推進。

“他永遠都不會知道。”康斯坦斯的手從棋盤移開,她的聲音鎮定自若,平靜的神情與視頻裏近乎崩潰的神態完全不同。

麥考夫沈默著,他的手指捏著黑棋,下巴擡起,探究的眼神若有若無地打量著她。

“你接下來打算怎麽做?”他問她。

康斯坦斯擡起頭,跟麥考夫對視了一眼,然後緩慢地移到遠處的書架上,她說:“我選擇了一條艱難的道路。”

緊接著,她從衣兜裏小心翼翼地拿出一枚戒指,放在棋盤外的桌角上,那是她最初在白廳辦公室沖著監控攝像頭,朝他挑釁的那枚戒指。

“我想在有限的生命裏,”康斯坦斯輕笑道:“做點有意義的事情。”

有意義的事情。麥考夫在心裏不斷地咀嚼分析著這個詞組,他試圖拼湊起康斯坦斯心中所謂有意義的「拼圖」,但偏偏——他發現自己根本就無從判斷她所認為的意義究竟暗指什麽。

他的心冷得在發顫。

麥考夫緩緩地問道,“那我呢?”

“你已經選擇了,不是嗎?”康斯坦斯的手指「啪」地一聲將自己的白王推到,她看上去真的太平靜溫和了。“我知道你在恐懼,恐懼我這不知名的力量,或許在此之前,有那麽一個人,也同樣讓你恐懼如斯。所以你才會用那樣的眼神看我——哦,你又露出這樣的表情了,放心好了,我是女巫但不代表我會擾亂這個國家的秩序,其實從本質而言,我一直都更喜歡當一個普通人。”

麥考夫看不到自己的表情,但他不認為自己會突然失控。但她言語中所說的選擇,如果是他想的那個含義,那他完全可以解釋,她也一定會理解他的,不是嗎?

“我沒有放棄——”麥考夫想解釋,但卻被對方輕聲打斷。

“麥考夫,聽我說,”康斯坦斯的臉像是蒙上了一層溫柔的輕紗,她的手輕輕地敷在他緊握的拳頭上,記憶中溫暖的觸感讓麥考夫一楞,他聽她繼續說:“我從來沒有怪過你。無論是那場車禍,還是關於賭註之刃的綁架,你都處理得非常好。事實上,最後造成這種局面的人是我,不是你,你不用這麽自責。如果你自責的話,我會很難過,因為這不是我想看到的麥考夫。”

康斯坦斯的聲音平和溫柔得像是田野間的蘆笛,堅定從她那雙正在燃燒的綠眼睛之中逃逸。麥考夫看著她,一時之間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他不喜歡她此刻的語氣,就像是臨終遺言一樣,這讓他的心再次往下沈。

“我——我只是偶爾在想,我或許不應該成為你的負擔,”她突然咧開嘴露出雪白的牙齒,她笑了笑,“冥冥之中,你的幾次失誤都有我的存在。如果這是巧合,那我想我們確實不太適合。”

話音剛落,麥考夫猛地避開了她投來的視線,他有些困難地低喘著氣,初春的陽光從落地窗朝屋內散落,恰好落在了他另一半的側臉上。而另一半躲藏在陰影中的臉卻顫抖著,像是不肯明示這細微的弱點。

高傲得永遠不肯服輸的麥考夫。

康斯坦斯覺得自己的心好像在哭泣。但她臉上仍然掛著笑容,眼睛裏透露著的哀傷轉瞬即逝,她說:“麥考夫,跟你在一起的那段時間,確實是我最快樂的回憶。”

安娜並沒有說錯。

麥考夫臉色微變,他開始覺得自己的骨頭跟皮肉在孤獨地撕裂開。

真是破天荒的頭一回——他終於承認自己是孤獨的了。

“在我最孤獨的時候,很感謝有你的陪伴。”

她的手慢慢松開。

溫暖的觸感也消失了。

麥考夫再次想起多年前在牛津寬街的一個晚上。

因為接到情報,隱藏在倫敦的中東間諜意圖在牛津制造恐怖襲擊,他趕到牛津寬街,沒費多少功夫就處理了那位精神錯亂的恐怖分子。

盡管早有防備,但麥考夫還是不小心被暴起的歹徒傷到了腹部——傷口不是很深,但卻足以讓他蹙眉不虞。

簡單包紮了一下,待接應的同事出現後,麥考夫就準備離開這個是非之地。他可算是受夠這群蠢金魚了。

沿路古老的建築上聳立著高高的塔尖,濃蔭掩映著一扇扇斑駁的木門,飽經滄桑的石墻爬滿了青藤,遠處落日餘暉不經意投射在他正在走過的道路。

下課的牛津學子們正往外湧出,紛紛與他擦肩而過。他們結伴而行,說說笑笑,沒有人會註意一個身著黑色三件套的男人。

麥考夫自認倒黴。他今天特意換上了一套嶄新的西裝三件套。但誰能預料到襯衫和馬甲被一柄鋒利的匕首劃開了一道口子,刀子割肉,血暫時被止住,但這樣的傷口當然不能去醫院。

他突然在一處玻璃路燈旁停下了腳步。

視線裏的普林斯小姐,不,準確而言應該是阿普比小姐,正在與一位棕發女子在貝利奧爾學院門口告別。她今天穿著筆挺有型的灰色西裝外套,修長的鉛筆褲,黑色的卷發隨意地披在肩上,高挑的身材與精致的眉眼將堅毅與柔情詮釋得恰到好處。

又是另一幅麥考夫沒見過的面貌。

她獨自站在街邊,從兜裏掏出手機,似乎沒看到合乎心意的消息,於是下意識地撇了撇嘴。

似乎察覺到有目光盯著她,她警覺地擡起頭,環顧四周,腳步匆匆,像是在尋找什麽。而人群湧動的方向卻與她完全相反。

麥考夫就看著她逆流而上,那雙明亮動人的綠眸在落日餘暉的牛津背景下。就像是一束燦爛的光,耀眼得要命。

驟然之間,那束光瞄準到了他這個方向,麥考夫被她看得一怔,下意識想轉過身,卻不料聽見身後傳來她隱隱約約、略帶興奮的聲音——“先生!先生!等等我!”

幾乎就是在他心臟狂跳的那一瞬,麥考夫感覺到自己的西服衣擺被人狠狠地攥住。很好,這位阿普比小姐已經不得體到這種程度了。

他回過頭,看到跑得氣喘籲籲的她,微微彎著腰,白皙修長的手指與濃重的黑色西裝形成相當強烈的色差。

“阿普比小姐,公共場合你至少學會得體點。”麥考夫再次擺出生人勿進、不鹹不淡的模樣,以為這樣就能讓她知難而退。

“那你是來找我的嗎?”她毫不忸怩地問他。她對他毫無畏懼之意,眼波流轉,簡直就像是在看一個心儀已久的人。

呵,自作多情到這種地步應該是沒救了。

麥考夫不喜歡這樣過於親密的接觸。他再次確保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十分嚴肅鄭重。“小姐,勞煩請您松手。”

她撲哧一笑,聽話地收回自己的手。

“新西服?”她的手指輕輕摩挲下巴,若有所思地看著他,目光在他的腹部停了一瞬,隨即立刻轉移到別處。“不過先生,距上次你離開,我等你的電話等了十八天,近四百三十二個小時。”

“是四百五十一個小時,小姐。”麥考夫沒忍住糾正了她的錯誤。但話音剛落,他又恢覆到不卑不亢,禮貌疏遠的模樣。

“別叫我小姐了,你這口氣可真像德雷克。”她伸出手,放在他眼皮下。“康斯坦斯·阿普比,你可以叫我康妮。”

其實他早就知道她的名字,也熟記了她的所有資料。只不過他一點都不想跟這類人接觸——麻煩,矯情還自以為是。

“阿普比小姐。”麥考夫皺著眉,頗為勉強伸出自己的右手,本來準備禮節性地碰一下。但還未觸到,他的手卻被她猛地握住,滑膩的觸感驚得他瞳孔放大,以往平靜的神色終於起了點波瀾。

她的手很暖和,這是麥考夫的第一感覺。

康斯坦斯咧開嘴笑了起來。“你吃驚的表情真的比一本正經的模樣要有意思。”

“阿普比小姐,這一點都不好笑。”麥考夫眉宇間冷冽,他想將手掙脫出來,卻被她下一句話擾得再次慌了一瞬的心神。

“走吧,咱們去找點樂子。”

麥考夫深呼吸,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他頭一次感覺自己十幾年的教養就快被逼到絕境。他正想出聲拒絕,說自己沒有興趣陪她玩這種無聊的游戲。

“先生,如果你想拒絕我,你的手就不該握得這麽緊。”

阿普比小姐,應該說是康斯坦斯,她臉上揚起得意洋洋的笑容,在牛津的夜風中,她額前的碎發,她身上清淡的香水味,還有手心逐漸升高的溫度,麥考夫沈默地盯著她。

似乎腹部的疼痛都淡了許多。

這時,手機頻頻的震動聲擾亂了他的思緒。幾乎是同時,麥考夫跟康斯坦斯接到了差不多內容的消息。

兩人面面相覷,但卻是康斯坦斯率先避開他的視線。

麥考夫剛才的目光實在是太有侵略性。就像是一頭在森林裏覓食的雄獅,永遠都保持著警惕性跟掌控力。

氣氛有點微妙,隨著時間的推移,明媚的陽光已經移到了棋盤上,正好灑落在那枚素凈的戒指上,跟雄獅的眼眸一樣,仿佛有光在流動。

實在是沒有辦法了。

“我很抱歉,”康斯坦斯有點無奈地扶著額頭,她說:“我沒想到吉姆他這次這麽不像話。”

他明明答應了她,不會用這麽極端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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