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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迪士尼樂園的一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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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迪士尼樂園的一天(上)

2011年8月24日的七點半,如果你正好跟朋友或者家人在全歐洲唯一一所迪士尼樂園游玩,也許你會看見兩個很奇怪的人。

從正門進入,迎面就是寬敞的美國小鎮大街。街邊兩側維多利亞風格的店鋪林立,活像再次走在倫敦街頭。下午六點之後,巴黎迪士尼樂園的游客少了很多。

遠處的睡美人城堡聳立在一團瑰麗爛漫的火燒雲中,大片大片的橙色光輝層層疊加在天空上,綿延不斷,蔚為壯觀。

沒有什麽游客的大街上,有一男一女看起來既矛盾又和諧。

女人身材苗條,穿著白襯衫和淺藍色牛仔短褲,黃昏的餘光灑在她身上猶如披上淡淡的薄紗,光滑細膩的皮膚猶如牛奶,她轉過頭,沖著身邊男人微笑,綠色的眼眸顧盼生輝。

被女人註視的男人,他略比她高一點,一身淺灰色定制西裝,袖口處的金線看起來價值不菲。他的皮膚也很白,是種病態的蒼白感,這樣的白在醫院比比皆是,男人擡眼望過來的時候,目光很冷,被盯上的那一瞬身體會生起寒栗。

兩個人的輪廓有點相像,看上去都與這地方格格不入。

收到消息迅速趕來的MI6特工們對接下來發生的情況,只能用目瞪口呆來表達自己的心情。

女人從林立的商鋪出來,她手裏拿著兩個「米老鼠耳朵」。一個戴著自己的腦袋上,另一個連招呼都沒打,雙手直接按在對面男人頭上。

天色漸晚,餘暉殆盡,巴黎的盛夏晚風吹得他們每個人心裏發涼,生怕這位陰晴不定的咨詢罪犯會突然發火。

上帝保佑阿普比小姐。他們在暗處悄悄祈禱。

“身在羅馬,就像羅馬人一樣行事,吉姆。”康斯坦斯笑瞇瞇地看著他,眼睛彎彎如月牙,紅唇吐露的法語溫柔繾綣。

莫裏亞蒂伸出手摸了摸腦袋上毛茸茸的「耳朵」,那雙清透的眼睛透著一絲劈裏啪啦的火光。

“康妮,我想找的樂子可不是這個。”他同樣用法語說道,語氣難掩急躁。就算不照鏡子,莫裏亞蒂也知道自己現在是個什麽蠢樣子:一身昂貴的西服,梳得一絲不茍的頭發上戴著這個傻得要命的老鼠耳朵。

更見鬼的是,莫裏亞蒂發現自己除了言語威脅她,其餘的什麽都做不了。

康斯坦斯才沒有理會他什麽炸掉整座游樂場的威脅。她環顧四周,視線落定在一位脖子上掛著相機的女士,她小跑過去,跟這位女士小聲說了什麽。莫裏亞蒂就見到那位女士點了點頭,兩個人攜伴而來,他心裏生出不太好的預感。

女士舉著數碼相機對準他們,「哢嚓——哢嚓——哢嚓」快門的聲音此起彼伏。還沒等莫裏亞蒂反應過來,康斯坦斯整個身子就往他胳膊靠,她的腦袋支在他左肩,沈沈的仿若千斤,那個該死的米老鼠耳朵撓在他的後脖頸上,毛茸茸的,癢得他想擡臂推開她。

不經意間,他聞到了她身上淡淡的散發著清新辛辣、馥郁香甜的豆蔻味,甜柔之外又裹挾著堅硬厚重的煙草味,這是專屬潘海利根的木質調香水味。

但這樣的場景似曾相識。莫裏亞蒂被對面的閃光燈刺到視線,瞇了瞇眼。

“伊恩,你怎麽還在看書,我們都在樓下等你呢。”靠在門檻上,一頭金發的美麗女人,用她那雙冰藍色的溫柔眼眸看著自己,語氣很無奈。

而他坐在壁爐旁的大沙發裏,厚重的毛毯蓋到胸前,聽到女人的聲音,他慢吞吞地放下手裏的書。

空氣裏有木頭被燃燒的微焦味道。

這時從女人後面冒出一個小腦袋,黑色柔軟的卷發,白皙的臉蛋上點綴著一雙耀眼如寶石的綠眼。小家夥穿著很笨重繁瑣的華麗裙裝,她撇了撇嘴,朝他走來,身子晃晃悠悠的,後面幹脆不走了,直接撲進他懷裏。

他下意識地伸手接住——小家夥身上有股香軟奶甜的味道,松軟的像女人烤的紅絲絨蛋糕。

她一字一頓,奶聲奶氣地將他手裏的書名念了出來:“恒——星——系——與——現——代——天——文——學。”

「伊恩,你以後也要去看星星嗎」她那雙大眼睛好奇地看著他。

他遲疑一瞬,似乎在掂量懷裏小家夥的重量。“康妮,你是不是又重了?”

如果他沒錯的話,她重了足足六磅。

“你!”年幼的康斯坦斯鼓起肉肉的兩頰,她氣得撇過頭,不想再搭理他。

“伊恩,這麽對待一位淑女很不禮貌哦。”

女人瞪了他一眼,然後從他手裏抽出那本書,手指摩挲著燙金封面,目光在作者那裏時停了一瞬。他從她眼裏看出了一絲懷念與失落。

“媽咪——”他小心翼翼地看著女人,似乎想說點什麽安慰她的話。

“走吧,我可不想再聽漢弗萊嘮叨了。”女人隨意將書放在一邊。她牽著他的手,而他牽著小家夥的手,三個人緩緩地走出書房。

那個時候,他的兩只手都很溫暖,他的內心還依舊有絲微弱的光,就是那點微不足道的情感壓制了他天生自我意識的極度膨脹。

人前總是習慣偽裝自己,但最終也會蒙騙自己。

驟然,肩膀上的重量消失了。莫裏亞蒂擡眼,康斯坦斯蹦蹦跳跳、逐漸遠去。這一瞬倒是將她與記憶裏那個嘰嘰喳喳的小家夥重疊起來。

這與白廳所展現的形象不同。她低頭看著相機裏的照片,笑得前俯後仰,樂不可支。

莫裏亞蒂視線落在照片上:康斯坦斯笑呵呵地靠在他肩膀上,而他,感覺就像四肢僵硬的病人,腦袋上還戴了個蠢得不能直視的玩意兒,皮笑肉不笑地看著鏡頭。他們背後就是那座粉紅色的城堡與絢麗多彩的火燒雲。

畫面東拼西湊,毫無美感。

莫裏亞蒂忍著將她扔出去的沖動。他甚至還聽到她在拜托照相的女士回家之後將照片發給她。

“哈哈哈!”康斯坦斯發誓回家之後就把這張照片設為手機屏保。

莫裏亞蒂的目光在遠去的那位女士身上停了半秒。隨即移開,他逼近笑得快已經毫無形象的康斯坦斯,“康妮,我沒有允諾過你——陪你來這種地方。”

“你不記得了,”她的笑意減淡了不少,“你明明答應過我的。”

“對了,我剛才就想說了,吉姆你怎麽挑了潘海利根的Roaring Radcliff(咆哮的拉德克利夫),”康斯坦斯湊上去,秀氣的鼻子一聳一聳的,“光輝亮麗,頹廢而調皮?”

莫裏亞蒂用中指頂了頂她的腦門,頗為嫌棄地退了一步,像是想到什麽,他又微笑說道:“康妮,你用了那麽多年的Changing Constance(善變的康斯坦斯),難道只是因為跟你共享一個名字?”

康斯坦斯挑了挑眉。

下意識的,她突然握住他還未收回的手指,在他略帶驚愕的目光下,笑著說:“走吧走吧,我們去看星星吧。”

莫裏亞蒂的手被她牢牢的握住,就像小時候那樣,他臉上的虛偽笑容突然散掉,如同撥開雲霧的乞力馬紮羅山脈,露出原本的真實模樣:被冒犯到的不知所措,內心陰暗湧上後的狠毒狡詐,竭力保持的優雅天真,一閃而過的孤寂冷漠。

諸如此類覆雜的人類情緒從他臉上交織。

但很可惜,她都沒有看到。

夜晚將至,深藍的天空緩緩鋪上了一層層濃重的墨色。

處理完華盛頓的聯合行動後,麥考夫神色疲憊地靠在椅背上,他一想到現在康斯坦斯可能還在巴黎歌劇院孤零零地看音樂會,就難免生出幾分歉意。

本來他該陪在她身邊的。

他揉了揉太陽穴,想在飛機落地前小憩一會兒,卻聽到安西婭略微慌張的語調:“長官——”

麥考夫擡頭,他很少聽到自己這位助理發出這樣的語調。

“阿普比小姐沒有按照預定計劃前往巴黎歌劇院。由於部分人員的疏忽,她……目前跟……唔,跟莫裏亞蒂先生在Marne la Vallée的巴黎迪士尼游樂園。”

說著,她遞上自己的手機。

麥考夫接過,目光接觸到屏幕時,看見頭戴米老鼠耳朵的她,面容流露出幾分好笑。但隨著視線右移,手指關節卻漸漸泛白。緊接著,他猛地深吸一口氣,才努力將內心一閃而過的震動放下。

跟莫裏亞蒂在一起,有……這麽開心嗎?

前天晚上,康斯坦斯順著窗外的月光,突然問了他一個問題。

“麥考夫,你難道不覺得我們每個人或多或少都有點殘缺嗎?”

“你是指身體上還是精神上?”

“成年人不正常的一面多數都源自童年裏無法根除的傷害。就像夏洛克的自閉癥,你的掌控欲,我的——我的毛病才多……但那些傷口會一直存在,時間的流逝只是為它添上疤痕,但卻永遠不會消失,它體現在我們每時每刻的言行舉止裏。”

“康妮,如果我沒聽錯,你這是在為莫裏亞蒂開脫。”

“人世間的煊赫光榮,往往產生在罪惡之中,為了身外的浮名,犧牲自己的良心。你瞧,我們這一家人,到頭來還是沒了良心。”

麥考夫想得出神,他還記得她說完最後一句話時,臉上露出的那抹刺眼的笑。

他深呼口氣,多年前的感覺依舊沈重。若是伊恩·阿普比沒有失蹤,康斯坦斯也許就不會背負著家族的期望,深陷政治的漩渦。若是她沒有遇見自己,那麽就不會遭遇那場車禍,手指也不會受傷,或許此刻,在巴黎歌劇院開音樂會的人就會是她。

人的命運總是在一念之間,發生不可預料的改變。

“盡管最後我們還是分開了,但我從不後悔。”車禍一周前,在康斯坦斯的畢業典禮上,那是她打給他的最後一通電話。當被問及是否後悔認識他時,她笑著說道:“愛過之後失去總比從來沒有愛過好。”

那時的他嗤之以鼻。只有未步入社會的天真少女才會用「愛」這個字眼來形容這樣奇怪的關系。他想,她根本不懂什麽是愛,她只是把他當成一個可以傾訴的對象,一個假想的「父親」;她可以在他面前展露真實的一面,可以對他輕聲細語,可以對他要求擁抱親吻,可以在他面前流淚微笑。

就像一個飄蕩在倫敦的孤獨靈魂終於找到了一處溫暖的住所。

只不過後來,是麥考夫親手毀了這個住所。

夏洛克問過他,後悔嗎?

麥考夫搖了搖頭,神色一如既往的平淡無奇:“還沒有到這樣的程度。”

過了片刻,距離飛機落地還有不到兩個小時,站在一邊的安西婭聽到了福爾摩斯大人低沈的命令:“繼續監視,除非遇到緊急狀況,不要暴露。”

他合上雙眼,沒有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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