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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海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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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海月

夏油傑第一次看見這樣的海月遙:她靜靜地站在他面前,擡頭凝視著他,眼神空洞,只有深深的迷茫和懵懂。她仿佛是一個無心的人偶,不知疲倦地流淚。

以往的海月遙總是理性、冷靜,帶著一種超脫塵世的漠然。但此刻,他眼中的她仿佛那高懸的明月,終於不堪重負,墜入深邃的海洋。月光在波濤中破碎,化作一片片清冷的碎金。

“發生了什麽?可以告訴我嗎?”他問道。

然而,回應他的只有沈默。

他擅長的言語在此刻顯得如此蒼白無力,他感覺自己就像是一個追尋月亮的人。當月亮墜落時,他只能無力地呼喚,而他的聲音卻被無情的大海一一吞噬。

發生了什麽?他反覆回想白日發生的事情,卻毫無頭緒。

我能為她做些什麽?他無措地拭去她臉上的淚水,卻也止不住她的哭泣。

或許她需要一些獨處的時間,但夏油傑無法就這樣置之不理。他深吸一口氣,彎下腰,雙手緊緊抱住海月遙。就像那無助的旅人,在得不到回應後,跳入冰冷的大海,試圖用雙手捧起那流逝的月光。

……

好溫暖。

海月遙微微打開玻璃珠的縫隙,游魚搖曳的尾鰭輕輕劃過冰涼的手背,而溫暖的海水則從細小的縫隙湧入。

玻璃珠裏的世界是昏暗的、冰冷的。她輕輕俯身,從那縫隙裏窺見了暗紫色的大海。

原本發冷的身體因為對面人的溫度而逐漸回暖,被封印的感官也逐漸恢覆敏銳。游魚斑斕的尾鰭如同未知的誘惑,海月遙忍不住從玻璃珠裏探出身,全心全意地投入到這片深海的懷抱。

海洋並不可怕,紫色的海水緊緊包裹住她,意外地,她並未感受到窒息與痛苦,反而嗅到了熟悉而安心的氣息。

她心中後知後覺地浮現出一個念頭:如果能這樣在這片深紫色中溺亡,也未嘗不可。

另一顆跳動的心臟,就像是大海的呼喚,隨著感官的覆蘇,他似乎由遠及近地向她走來,如同仁慈的神明,垂憐地給予她安撫。

海月遙感受到了夏油傑的手,雖然有些笨拙,但溫柔地輕撫著她的脊背。手心的溫度融化了凍住的思維,被擱置的傷感就這樣化成了水,從眼底湧出。

她並非沒有情感,只是長久以來,她選擇忽視、淡忘。這些情感如同被遺忘在櫥櫃角落的瓷碗,層層堆疊,一旦櫃門敞開,便會劈裏啪啦地摔碎在地,留下一片狼藉。

她本不願面對這樣的窘境,但當櫃門真正打開,瓷器破碎的聲音清脆如雨點般響起時,一種隱秘的輕松從心底升起,仿佛卸下了沈重的包袱。

海月遙仍然不清楚那股悲傷的來源。但她確實從先前的緊張狀態中解脫了出來。她貪戀著夏油傑身上溫暖而蓬松的氣息,仍然埋著頭,雙手垂落,默不作聲。

感覺到被淚水打濕的衣衫逐漸變得幹燥,夏油傑輕輕地揉了揉她的頭。當他放下手時,不經意地觸碰到了她裸露在外的微涼手臂,這才意識到他們已經保持這種狀態很久了。

他牽起海月遙垂放的手,引導她走到椅子旁,讓她坐下,隨後又取來一條毯子,細心地蓋在她的腿上。

“要喝點水嗎?”他半跪在海月遙面前,目光柔和地註視著她,輕聲問道。

海月遙下意識地舔了舔幹燥的嘴唇,輕輕點了點頭。

夏油傑站起身,走向宿舍前廳——高專對學生倒是挺慷慨,宿舍是單人間設計,包含兩間十畳榻榻米的房間。一間用作臥室,另一間則巧妙地分為兩半:開放式廚房位於一側,而另一側則是小小的客廳。而海月遙才剛搬來沒多久,房間還保持著原來的配置。

夏油傑有些不放心地回頭,只見海月遙面無表情,頭朝向他,一雙明亮的貓眼直勾勾地盯著自己,宛如一只追蹤著獵物的豹貓。然而,那微紅的眼眶和泛白的嘴唇顯然削減了攻擊性。

夏油傑輕觸臥室燈的開關,突如其來的燈光刺得她下意識地閉緊了眼,雙手擡起遮擋。

雖然不太對,但夏油傑卻忍不住想笑。他眉頭舒展開來,嘴角微微上揚。

“稍等一下。”他輕聲解釋,隨後轉身熄滅了臥室的燈,同時點亮了前廳的燈光。暖黃色的光線被墻壁阻擋,僅有柔和的光影透過門縫灑入臥室。

海月遙放下手,放松地垂下肩,安靜地凝視著他的背影走向了前廳。

實際上,這個時候她幾乎什麽都沒想,大腦一片空白,就像是剛剛恢覆了出廠設置。

她就那樣看著門縫間的昏黃色發著呆。不一會兒,那邊傳來了水壺的鳴叫聲,緊接著是玻璃杯放置在桌上的輕響、水流倒入杯中的咕嚕聲,以及輕緩的腳步聲和門被緩緩推開的吱呀聲……她像個疑心疑鬼的黑貓,孩子氣地捕捉著每一個細微的聲響。

來了!她立刻坐直身子,目光炯炯地看向出現的身影。

當兩人的視線交匯時,夏油傑微微一楞,隨後他的表情柔和下來,朝她露出了寬慰的微笑。橘黃色的暖光輕柔地灑落在他的側臉,光和影在清俊的眉眼裏勾連,顯得溫和而又自若。

海月遙呆呆地看著他走近,然後默默接過水杯。水溫恰好,暖意從手心傳來,逐漸蔓延至全身。

夏油傑蹲下身來,也許是光線的緣故,海月遙總覺得他比剛才多了幾分柔軟。

她再次低下頭,專註地凝視著杯中透明的水波,然後小口嘬著水,偶爾用餘光偷偷瞥向夏油傑。

“感覺好些了嗎?”他擡頭看著海月遙,柔聲問道。

海月遙的動作微微一頓,仔細感受了一下現在的狀態,然後看向他,認真地點了點頭。

“如果你需要,我可以一直留在這裏陪著你。”他又開口道,“有什麽問題都可以告訴我,我們一起解決。”

海月遙雙目微垂,細白的指尖無意識地在玻璃杯光滑的杯壁上摩挲,然後側眸望向窗外暗沈的夜色。她最終又將視線收回,註視著杯子裏一圈圈蕩漾的水紋,小幅度地搖了搖頭。

“真的不需要嗎?”他再次輕聲詢問。

海月遙低頭看向夏油傑,註意到他上挑的眼尾和低壓的細眉,似乎所有的擔憂都郁結在這小截眉眼間。

然而,她自己也不清楚為何而傷心。情緒宣洩後,她陷入了一種微妙的松弛狀態,尚且無心整理好所有的思緒,更無從開口。

對於虛幻與真實的議題,她早已厭倦。被這些困擾將近一年後,她已看淡一切。無論是真實的人類,還是被編程的NPC。若被這些虛無的幻想束縛,便無法享受當下的自由。

她討厭失控。

她也永遠不希望被掌控。

那麽,她為何感到悲傷呢?她向自己提出這個問題,但就像向無盡的深淵扔石子一樣,沒有得到任何回應。

於是,她暫時放下這個問題,轉而關註夏油傑。她感受著玻璃杯傳遞的溫暖,目光落在夏油傑因長時間未得到回應而緊鎖的眉頭上。

似乎被擔心了。她遲鈍地意識到了這一點。或許是因為太久沒有開口,她張了張嘴,只有細微到她自己才能聽見的氣息在口腔裏回旋,「不用擔心」這四個字像是被堵在了嗓子眼。

她無奈地嘗試著發出聲音、擺出口型。但只得到了夏油傑帶著疑惑的眼神。

海月遙再次深刻體會到語言在人際溝通中的重要性。她輕輕喝下一口水,溫水滋潤了她的喉嚨,舒緩了她的不適。然後,她從椅子上站起。

她俯下身,黑發如鴉羽般從肩頭滑落,垂落在夏油傑的頸間,與他的黑發交織在一起。

“不用擔心,傑。”她輕聲在他耳邊低語。

夏油傑只感覺到脖頸間微微的癢意和耳廓外溫暖的呼吸,還有那幾乎消失在寂靜之中的細語。

盡管今夜月色黯淡,只有一彎殘月高懸天際。但他卻覺得自己的月亮獨獨垂青於他,清冷的月光輕柔撫過他的發絲。

被反過來關心了。他不禁失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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