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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生若夢[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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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生若夢

雨後的廣州城透著一股青草的香氣,老城被雨水洗刷過在氤氳的水汽中日久彌新。

城南的大煙館門口那條道是出城的必經之路,對面有一間二厘館,來來往往的人經過這兒都要坐下來喝上一碗茶,侃侃大山,所以生意火得常常都找不到座。只是最近這小茶攤就要關門了,因為老板準備拖家帶口地去南洋避一避。

事實上,南洋也有不少人逃了回來,可人總是覺得改變始終都是好的。

大煙館又有人被直接丟了出來,趴在濕漉漉的街道上可憐兮兮地連爬都爬不起來。

大夥兒都認識他,原是住在後街唱戲的,還是著名戲班裏的名角,可一旦只要抽上這□□就算是皇帝老兒,也會淪為街頭乞丐。那人見沒人理他,便自己哼哼唧唧地爬了起來,那具形容枯槁的身子如今連站都站不穩,眼眉無神無采,清俊的臉孔變得消瘦蠟黃,嗓子也早已被那黑漆漆的煙熏得沙啞,連說句完整的話都要喘上還一會兒,全然不覆當年在戲臺上的風光。

人們早就忘了他的名字,就連他唱戲時的藝名也不記得了,只叫他“大煙鬼”。

“大煙鬼”從地上爬了起來,撣了撣長衫,掃了一眼對面坐在茶攤裏的眾人,咽了咽口水,上前嬉笑道,“這位大爺,讓俺討一碗茶水喝。”

“去去去,誰不知道你啊,現在討碗水,一會兒就討大洋了。瞧見沒,地上那坑裏都是水,就你剛趴過的地方,那水不要錢,還沾著你身上的煙味呢,你本就是頂喜歡那味兒的,還不快去喝?”那中年人話音剛落,便惹來了一陣哄堂大笑。

那“大煙鬼”有些惱,道,“不給就不給罷,不就是二厘錢的茶水嘛,想當年還不夠聽爺唱一個字呢!”

那中年人戲謔地一笑,他本不是本地人,是從北面逃難來的,在廣州落腳,說話還帶著一點北方的調調,“喲,您也會說想當年了,您現在還能唱?要不,給咱老少爺們來兩嗓子?”

見眾人又笑,他知道別人在笑他不能再唱戲了,臉上有些掛不住了。他掃視了一眼,心一橫,道,“唱就唱,誰說我不能唱!”

那人拉了拉袖口,一挑眉,神情恍然變了個人似的,只是由於常年吸食鴉片,讓他的表情做得沒有原先那麽自然了。

“豈不聞楊家七子救駕一子歸,可憐佘太君老淚垂;岳武穆赤膽忠心扶危宋,到頭卻做風波亭上冤死鬼。”他哼著節拍,一甩衣擺想要走一個花腔,可他那嗓子早就倒了,唱得實在難聽,眾人又轟然笑作一團。

他臉紅了紅,繼續唱道,“楊家滿門皆英烈,天波府名世代傳,岳武穆雖被冤,君不見西子湖畔萬人吊英靈。今我大好河山已破碎,我願伐元勤王救蒼生,君臣嫌隙放一旁。你我皆漢人,豈可認賊父?”

這唱詞挺長的,他一口氣唱完差點斷了氣,靠在一旁的大樹上喘得像條狗似的。

這時茶攤裏的中年人輕輕一敲桌子,不再理他,自顧自地說道,“昨個兒咱講到哪裏了?你們誰給起給頭?”

“唉,別提昨個兒那等情人等了十年的故事了,聽得人淚汪汪的,多難受呀!”有人提議道,一旁的眾人紛紛附和。一時大家的註意力都從那抽□□的戲子唱的不成調的戲詞上轉移到了中年男子身上。

“好,那咱今個兒不提那些叫人傷心的事,挑些風花雪月的故事說說。”中年人頓了頓,看了一眼那個仍靠著大樹喘著氣的戲子,“他倒讓我想起一樁事來。我去年年初的時候,逃到了杭州,正趕上臨安城的吳小三爺娶親。”

“唉,聽說那吳老板的古董生意遍及江南,就連咱這華南都有分號。我還賣給他家一個禁婆爐呢。”這時有人插嘴道。

“沒錯,那吳家少爺三十不到,手上又有大把的鈔票,你們想想……”他一邊說著,一邊笑得有些促狹,“聽說幹過不少的荒唐事吶……”

“喲,怎麽說?”

“聽說,他看上了個北平的名伶,人家唱的是花旦,卻是個如假包換的男兒身,可咱這位吳小太爺不相信,只道人臺上那扮相好,風姿卓越,婀娜風情,硬是用八擡大轎把人給搶回了臨安,沒成想,洞房那天,那衣裳一脫,竟是個胸脯平平的爺們……”他說完,自己就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就這事,臨安城早就傳遍了,都笑話他男女不分,討了個男媳婦,就他自個兒還藏著掖著,掩耳盜鈴當外人都不知道咧。”

這事確實稀奇,眾人也跟著笑了起來,只是那唱戲的“大煙鬼”聽到了他們的話,顯得有些生氣,咳了兩聲,道,“咱們這些梨園唱戲的就是得受這些有錢人的欺辱,我那會子也有鄉紳富戶想要……”

“瞧你如今還站在這兒,想必是心比天高,不願做那些茍且之事,仰人鼻息?”

“那可不,我若是那花旦名伶,準在進門前就在他吳家大宅門口吊死,也好尋他一些晦氣。”那“大煙鬼”顯然沒有聽出這話中所帶的嘲諷之意,連忙一番自我剖白,挺了挺他那骨瘦嶙峋的身板,直了直自己的腰。

“可人吳小三爺那可不是尋常的金主,嫁進了吳家,你就不用再來這大煙館尋氣受了,到時候可是想要怎麽抽就怎麽抽。”旁人瞧他那模樣,忍不住繼續逗他。

果然,他一聽“大煙”二字便忍不住兩眼發光,整個人的精神都上來了,這立刻又開了嗓子來上一句,“順應天數投新主,莫道弘範失大節。人生在世須盡興,管他青史作何論。”

“那戲子後來如何了?”眾人見他又唱上了,不願再搭理他,便轉而詢問中年人後續。

“自然是被吳小三爺玩膩了棄在一旁了。”那中年人抿了一口茶,“聽聞那吳少爺乃是個登徒浪子,從不付真心,在臨安贏了個薄幸名。不過,沒幾個人知道,他其實原先並不是這樣的。他少時不更事,錯信他人,險些落得個家破人亡的下場。”

“此言非虛,多年前吳家一夜之間敗了,好像……好像是張大帥死時那會兒的事……”有人證實道。

中年人目光一轉,一副神秘兮兮的模樣,“這會兒咱可要說到重點了。”說完這句,他又慢悠悠地喝了口茶,見眾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的身上,他不由便有些得意,翹起了二郎腿,敲了下桌子,接著道,“沒多少人知道吳家當年真正敗的原因,今兒個我就來告訴你們。那吳少爺當年年少天真被個男人花言巧語了幾句便要同他私奔,把當家的吳三爺氣得臥床不起,卻沒成想那個男人不過是相中了他家的錢,他也不想想,誰會平白無故對男人的屁股感興趣?”

說完,茶攤裏眾人都促狹地笑了起來。只有一人坐在角落處的陰影中,握著那粗瓷制成的茶杯的手在隱隱地發抖。他背著的包袱被裹得嚴嚴實實的,就算是坐在二厘館裏喝茶休息也不見他放下來,看那外形像是一卷書畫。茶攤裏所有人的註意力都集中在了那個中年人身上,只有他低著頭,誰也看不清他的表情。

“不過聽說後來吳家又是在這位小太爺手上起來的,看來他也算是有些手段的?”

“我看是在床上有些手段會伺候人吧!哈哈哈!”

不知是誰又接了一句,越說越下流。眾人紛紛笑了起來,那背著畫的男人把牙咬得咯咯作響,卻楞是沒有出聲。

幸好,這時那個唱戲的“大煙鬼”蹬腿邁著大步卻不小心滑了一下,摔了個四腳朝天,眾人紛紛笑話他,便也沒人繼續剛才的話題。

“我說,您這唱的是哪出啊?怎麽張弘範好端端地給摔了個大跟頭?我記得戲文裏沒這段啊!”

說這話分明是要叫他難堪,可那“大煙鬼”也不氣不惱,仿佛像是早已習慣了旁人的調侃,不急不緩地揉著屁股從地上爬了起來,接著一手叉腰,一手指著方才自己摔倒的地方,哈哈大笑道,“狗賊睜眼看清楚,此乃我大宋國土!若敢再囂張放……放肆……”他支吾了半天,這臨時拼湊的詞叫他憋了半天,眾人津津有味地瞧他如何再編下去,這讓他有些為難,他憋紅了臉,用餘光掃到了別人正盯著自己嬉皮笑臉的模樣,不由一咬牙,唱了下去,“定叫你摔成大王八!”

“哈哈哈哈!”眾人捧著肚子哄堂大笑,有人問他以前是不是唱醜角的,他打著哈欠煙癮有些犯了,便一甩衣袖做了個不與他們這群凡夫俗子計較的姿態。

與此同時,離廣州城不遠的城郊有一隊士兵正在大樹下休息。他們穿著制服抱著槍三三兩兩地分散開來,顯得很散漫也很隨意,只是那麽多人都很安靜,沒有人說話。

這時,領頭的年輕人靠著一塊路邊的斷墻,面朝東北,緊抿著唇,看著遠處的高山有些出神。他的副官見狀走了過去,把水壺遞給了他,道,“您別擔心,廣州城就在前面,我們抓緊趕路,再走一個小時就能進城了。”

他默默地接過水壺,他的臉上並沒有過多的表情,可是副官憑直覺還是感到他的憂慮卻沒有絲毫舒緩的跡象。

“軍座是在擔心家鄉的夫人?”作為張軍座的新任副官,他顯然事先做過功課。

他聞言一楞,“夫人”這個詞顯然並不適合用來形容那個人,可他並不願意解釋這麽多,況且他也沒法向別人說明他與那人之間的關系。

畢竟不是尋常的男女之情。

他只是輕聲的應了一句,那副官不由松了口氣,這新來的長官著實夠悶,可以三四天不說上一句話,這顯然讓他有些不安,生怕自己在不經意間得罪了人都不知道。

“那軍座的家鄉在哪兒?”

他低頭沈思,副官哪裏知道他的心思,還以為他又不願意搭理自己,連回答個家鄉都要躊躇半天。他興致闌珊地準備退回去時,那悶油瓶子突然開口了,淡淡地回答道,“杭州。”

雖然只有兩個字,但副官忍不住在心中驚嘆,這終於有回應了!否則還以為自己在對著塊石頭說話。果然這一聊起夫人就連啞巴也能開口說話了!必須得抓著機會好好套套近乎,於是他連忙讚揚道:“這杭州姑娘好啊,西湖水泡出來水靈靈白嫩嫩的……”

旋即,他便得了張起靈冷冷的一瞥,立時噤了聲。莫是哪裏說錯了?難道張軍座的夫人是個五大三粗的婆娘?他悄悄上下打量了一番張起靈,心道這不應該呀,這等身份樣貌娶的媳婦就算不是大家閨秀,也該是小家碧玉才對。可他此時必然不敢再多嘴一句,生怕自己又說錯了什麽,平白惹怒了上司。

秋意漸濃,天空顯得特別澄明透亮,只有一層薄薄的雲幕。張起靈眺望遠方,視線被一座高山所擋,那橫亙在山間的山嵐在緩緩的浮動,像是一層白紗若隱若現。杭州也有一座山,卻並不像它那樣的高,但四面環水,被一些文人騷客稱為“人間蓬萊”。

離他那間鋪子格外的近。

若是沒有打仗,他定會在院子裏擺上一張長長的桌子,用新摘下來的鮮嫩桂花沏上一壺茶,一旁堆著一疊宣紙,細凈的手指握著狼毫認真地練字。他寫得一手的瘦金字,盡管張起靈並不懂書法,可就是覺得他寫得格外的好。寫累了,他愛蜷在藤椅裏,翻翻德文書,有時還會舒展一下胳膊,慵懶地伸個懶腰,每每叫自己移不開目光。

可眼下形勢不同了,不知他在淪陷後的杭州城裏過得如何。

張起靈不敢再想下去,他極少會去考慮那些需要推測的事情,無論是好還是壞,對他而言無非不過是一種結局,但只要這件事一牽涉到他,自己一貫冷靜自持的情緒就會不可避免地受到波動。

每個月都會往杭州寄信,盡管明明知道在淪陷區的他可能一封都收不到。他本不擅長言辭,縱使在書信往來中也寫得不多,一開始收到他洋洋灑灑的書信也不過只回了幾個字,報個平安,可如今,只要他能寄一個字給自己,也是欣喜的。

上衣胸口的口袋裏放著他寫來的信,被他看了一遍又一遍,信上的內容他幾乎已經可以倒背如流。他小心翼翼地珍藏著,想象著那紙頁曾被那人的手指溫柔的拂過,他的心裏就頓時暖洋洋的。

就好像,他撫上自己的心一樣。

打了近一年的仗,重逢後分別的這三百多天的日子全是靠那幾封信度過的。可是這仗的結束之日卻遙遙無期,看不見盡頭,他不知道還會不會再有再見面的那一天。

但無論如何,都要回臨安。

因為他說過,要在臨安城等我回來。

副官看著他凝望遠方發呆的神情忍不住腹誹了起來,這長官果然不近人情,看來今後的日子可要難過了。他順著張起靈的目光看了過去,那連綿不絕的群山不知隔斷了什麽。

“張將軍,你我同宗同族,今日相見真是三生有幸!”

“呵!國賊休要提宗姓,張家祠堂焉能容你!”

“大煙鬼”上一句是囂張狂妄的元軍主帥,後一句便語氣一轉變成了出師勤王的宋將。他的嗓音沙啞,身形有些顫抖,盡管沒有人在聽他到底唱了些什麽,可他卻表情生動,端足了他原先的範兒。

茶館裏的人繼續著之前的話題,戲耍過後便沒有人再理他,任憑他在那裏賣力,也像是個自顧自唱戲的瘋子。他們聊著聊著就說到了最近廣州城裏的形勢,只聽有人憂心忡忡地說道,“聽說昨兒夜裏城南的陳大官人連同家眷去了東北,真是沒想到。他一年前還響應全國商會給抗日部隊捐款捐糧,市長還給他頒了獎。”

“這可不,現在的商人要只是趁機發發國難財那還算得上是有良心的,北遷投了日本人至少能別再禍害我們,”那中年人呷了一口茶水,吧唧了兩下嘴,這茶已經喝得都快沒味了,“那臨安的吳小三爺當時還得日本人的保護呢!那簡直就是一漢奸行徑吶!

“我聽說當時關東軍的參謀長從日本過來,去了上海,還特地到杭州彎了彎,在吳家逗留了好長時間,杭州人都知道,那會兒吳家裏三層外三層全是日本兵,一個人都不敢靠近。要說他沒做漢奸,鬼才信吶!”

眾人聽了紛紛點頭,這請人上家裏做客顯然就算不是熟識也是有些交情的。這姓吳的和日本人打交道,能算是什麽好人?一聯想到這城裏最有名最有錢的陳大官人都跑去攀附了日本人,大家心裏便涼透了。之前說的千好百好,這裏捐錢,那裏捐糧,結果呢?日本人還沒打來呢,就早早地托著人尋了關系遷到東北去了,這命不僅保住了,還能帶著全部家當換個安生地方照樣活得滋潤,對他們而言,這國是誰占著的都無所謂,他們有錢賺就行了。這疾風知勁草國亂顯忠臣,古人誠不欺我。

“嘿!我說,那張弘範到底算不算國賊吶?”

這時終於有人把註意力轉移到了在路邊賣力唱戲的“大煙鬼”了。他打著哈欠,連調子都找不到了,可詞卻記得格外的清楚。他聽到有人問他,連忙答道,“怎的不算,他姓張,是漢人,這漢人滅了漢人的天下怎麽不算國賊?”

“可他原就不是宋人吶!”

“但他骨子裏卻流著宋人的血。”

這坐在茶攤上的兩人眼看就要爭起來了,那唱戲的微微一笑,捋了捋並不存在的髯須,接著唱道,“國破山河已不覆,宋室已亡臣節盡。陸丞相、張將軍,聽我一言呀!不如降了元,保你富貴享無邊。”

唱罷,他立刻側了側身子,瞪大了眼,臉上的表情也變得嚴肅起來,盡量擺出一副氣勢淩厲的模樣,想要讓自己看上去更加的大義凜然。可是他因為長期抽食大煙,再怎麽擺姿勢,看上去整個人總是病怏怏的,精神有些頹靡,沒有半點氣勢。

“北望臨安辭故園,西眺崖山水蒼蒼。帝舟被困缺糧馬,孤軍難援計難成。我大好河山啊呀呀呀!臣子能降元,陛下不能降。陛下不降元,臣亦不降元。焉能在外族鐵蹄之下享富貴?死有輕於鴻毛,重於泰山,陛下,您怕不怕?”

他蹲下身子,擡起頭搖了搖,然後便想要立刻站起來,只是他動作太急,結果頭暈眼花,跌跌撞撞得險些又要摔倒,那笨拙滑稽的模樣全失了原先在舞臺上的輕盈靈動,惹得眾人哈哈大笑了起來。

“那陳大官人往後定是吃香的喝辣的,這日本人待他鐵定就當財神爺供著,”

“說起來,真是好人命不長,禍害遺千年。”有人看了“大煙鬼”的戲不由感慨道,“誒,那個吳小三爺後來怎麽樣了?現在是不是還在臨安城裏呼風喚雨?”

那中年男人顯然是被這個問題給問住了,他確實並不知道那人的結局。臨安淪陷的前一天,他隨著人群一起從南門走,再次踏上逃命的路,那日,他看見一個穿著不俗的男人站在城門口發米。待他沖上去時,那個年輕人靦腆的笑了笑,好聽的嗓音在驟冷的空氣裏顯得溫柔又舒爽,“抱歉,沒有了。”

自己沮喪地離開,嘴裏忍不住埋怨自己糟糕的運氣。待他回過頭時,只見那人站在那兒,在寒風中身形顯得格外的單薄。

他面朝著與他們截然相反的方向。

“不能退亦不能降,這世間還有哪一寸是我大宋國土?何處是吾等安身立命之地?”這折戲唱到此處已經到了高潮,陸秀夫就要背著小皇帝跳海自殺了,也不知是“大煙鬼”真真是戲到情濃還是僅僅只是他煙癮發作,他眼眶裏竟溢出渾濁液體,緩緩順著臉頰滑落了下來。

“我猜那吳小三爺此時定是小倌在懷,跟陳大官人一樣,在東北吃香的喝辣的。”

眾人不負責任的揣測了一番,一邊忿恨著,一邊卻忍不住欽羨了起來。道理誰都明白,誰不願做那忠臣良將,可誘惑來了,想一想總不算罪過吧。

說到底,不過是一群有七情六欲的俗人罷了。

他們議論的熱火朝天,誇張地猜測吳小三爺那般荒唐,說不定還會學皇帝翻牌子。這時,一直坐在角落裏的那個青年終於忍不住了,猛地站了起來,拿起手裏的茶杯朝地上砸去,頓時碎瓷片迸散開來,有些彈到了那個中年男人的身上。

“誒!你這人怎麽回事呀?”

那中年人跳了起來,指著年輕人的鼻子氣勢洶洶地質問道。可他立刻就覺得自己這個舉動有些錯誤。只見那個年輕人一臉陰桀地看著自己,那張圓潤的臉卻是殺氣騰騰,仿佛他觸到了什麽不得了的逆鱗。中年人心裏有些發毛,嘴上卻不肯討饒,依舊小聲地罵罵咧咧。那個年輕人突然動了動擡起了手,中年人下意識的一縮脖子,結果對方卻只是系緊了包袱,從口袋裏摸出了一塊銀元狠狠地砸到了他的臉上,然後一句話也沒說,一臉狠戾地徑直走了出去。眾人瞧他那氣勢,像是頭處在爆發邊緣的獅子,一時之間,誰也不敢再去招惹他,只能看著他背著一卷書畫越走越遠。

“別生氣,別生氣,喝茶喝茶,壓壓驚,準是個瘋子。”

過了好一會兒,眾人才緩過來,紛紛寬慰中年人,那準是個得了癔癥的。

他走的遠了,中年人罵罵咧咧地坐下了,可能覺得面子有些掛不住,便沖“大煙鬼”吼道,“你怎麽不唱了?接著唱下去啊!”

“大煙鬼”揉了揉眼睛,搖了搖頭,“沒了。”

“沒了?”

“對啊,跳海死了,就沒了。”

“沒了你也給我編出來!”

“人都死了,怎麽編?”

中年人有些氣急敗壞,“反了反了,就連這個被大煙館扔出來的人都……都……”他後半句話還沒說出來,那個“大煙鬼”突然毫無征兆地噗通一聲摔倒在了地上,大家都是一驚,接著忍不住笑了起來,他的煙癮又犯了,每回犯都得躺在地上裝死,等著別人上前關心他,他便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哭訴自己的遭遇,怎麽從一個名角淪落到如今的地步,妄圖討要到一點錢,能夠再去抽上一口煙,對此認識他的人已經見怪不怪了,他的這點小花招人人都知道。

眾人不管他,有紛紛坐下來喝茶。

這時,一隊人從南門走了進來,若是不仔細瞧,根本看不出他們身上那殘破的洗得發白的外衣是軍隊的軍服。他們手裏抱著槍,人看上去都沒什麽精神,步子很亂,像是非常疲憊的樣子。但整支隊伍卻非常安靜,目不斜視,沒有人四處張望。

領頭的男人神情淡漠,看不出悲喜,面容冷峻,棱角分明。他腰間不見手槍只懸著一柄長刀,黑柄黑鞘,看上去有些年頭。

必是個厲害的角色。

有人眼尖,遠遠就瞧見了前面路邊的茶攤,隊伍終於開始有些躁動不安。走在後面的人跑上前輕輕拉了拉副官的衣服,只見副官一臉躊躇的表情顯得格外的為難。

“軍座……”他被幾個兵娃子磨得沒辦法,便上前跟在張起靈的後面,“大夥兒水壺都空了,這剛進城,是不是得先補點?”

張起靈皺起了眉,轉過身看著那些人,忍不住嘆了口氣。前日在增城與國軍兩師分別從兩翼合剿日軍,原本以為可以在浮羅山下將日軍剿滅,但不出半日,日軍一個團便到達了增城,激戰竟日,於當晚撤退。連夜趕路,一夜急行七十五公裏,閉著眼都還在走路,這些人縱使再年輕力壯,此時也已經到了身體的極限。

既然到達了目的地,大夥兒都松垮了下來,只是礙著張起靈的面不敢過於放肆,現在向他討碗水,算是個小小的試探。

張起靈沈默地點了點頭,算是同意了。

茶鋪裏頓時被那些士兵擠了個水洩不通,很多人直接從自己的位置上被拽起趕去和陌生人拼桌。只有張起靈獨自一個人坐在那兒也不搭理他們,要是他那張桌子沒人敢與他同桌,恐怕他在人群中也沒半點存在感。

忽然,他瞧見了那橫倒在街上的“大煙鬼”。來來往往的人只當他是塊大石頭,擡腳便從他身上跨了過去,連眼睛都不眨一下。

張起靈盯著那人看了一會兒,臉色微微一變,剛想要站起去看看那人,一個中年男子端著一碗茶諂笑地遞給了他,“大人別管他,他煙癮犯了,您越搭理他,他越來勁。”

張起靈接過茶,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謝謝。”

中年人還想再八卦幾句,但見他很是冷淡,興趣缺缺的模樣,便悻悻地不敢再搭話。

張起靈一口沒動便放了下來。他難得的有些坐不住,走到老板跟前丟下一枚大洋,老板直道太多了,他卻只是擺了擺手。

廣州城的太陽有些毒,刺得人睜不開眼。

小巷子裏堆滿了很多逃難的人帶不走的東西,他從裏面找出來一卷爛草席,走到“大煙鬼”的跟前,蹲下身,把他給裹了一裹,扛到了路旁。

至少他不用再在死後橫在街頭受人胯下之辱。

沒有人註意到張起靈做了什麽,他摩挲著刀柄上刻著的花紋,轉過身看著北面的方向若有所思,身後留著的是一片醉生夢死的喧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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