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3章

關燈
第73章

謝琢掛在腰間的蘭草紋香囊已經失了香氣, 但他仍日日佩戴,不舍得取下。

大理寺裏,侯英很早就發現了這一點, 取笑道:“端午的香囊現在還佩著,如此珍愛, 難不成是心上人送的?”

謝琢習慣性地摸了摸香囊上的刺繡紋路,沒有反駁。

侯英本是玩笑,見了謝琢的反應, 瞠目結舌:“不是吧,難道我真的猜對了?真是心上人送的?”他轉念一想, “也是也是, 謝侍讀都到及冠的年紀了,有心上人正常。”

不過一個香囊佩戴幾個月舍不得換, 侯英免不得好奇:“能讓謝侍讀喜歡上的,是個怎樣的人?”

侯英以前只聽說過“琢玉郎”的名聲, 知道這個人不僅容貌極盛,才學亦是上佳,在洛京名氣如此之大, 定是個交游甚廣的人。

等在大理寺共事後,他才發現,謝琢的日子過得太單調了。散衙後直接回家,休沐日也很少與人宴飲出游, 沒見過有什麽好友, 與同僚也只保持著合時宜的友好, 絕不會再深一分。

很難想象,這樣一個生性疏離的人,某一天, 竟然會承認自己有喜歡的人!

正想著,他就看見謝琢眸光一軟,似乎思考了很久如何措辭,才形容道:“他很好,與他在一起時,我從來不會覺得寒冷。”

這是什麽形容?

侯英不是很明白什麽叫“在一起時不會覺得寒冷”。但他能從話中感覺出來,謝琢確實很喜歡這個人,不由道:“能被謝侍讀喜歡上,運氣很好。”

謝琢認真糾正:“不,應該他能喜歡上我,我運氣很好。”

侯英不是熱愛探聽隱私的性子,謝琢也沒想透露太多,兩人說到這裏,自然地停了下來,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

“說起來,謝侍讀幾日就要在文華殿輪值一次,可覺得心驚膽戰?”

謝琢一聽就明白了:“侯寺丞今日去了文華殿?”

“對,這案子之前不是我主理嗎,就隨上官去了一趟文華殿,向陛下稟報楊敬堯一案的處理情況。”侯英想起進殿時的感覺,慨嘆,“謝侍讀是怎麽做到在陛下面前行事如常的?不說陛下龍威,就是文華殿外三步一個禁軍,氣勢就已經格外駭人了!”

“三步一個禁軍?”

謝琢記得清楚,他前兩日去文華殿輪值時,殿外還沒有安排這麽多人值守。

“沒錯,我去時,陛下恰好在殿內召見一個挺年輕的禁軍,那人背著箭筒,看起來挺沈穩的。我隱約聽見陛下誇讚說,此人是禁軍中有名的弓箭手,百步穿楊,箭無虛發。當時我候在殿外,總覺得那些禁軍全都盯著我,冷汗都快出來了。”

侯英順口道,“也不知道陛下這是防著——”

他話一頓,背後竄起一陣涼意。

侯英突然意識到,三步一個禁軍,能讓陛下以如此嚴密的守備提防的,除了大皇子,還會有誰?

這是……有什麽事要發生了?

八月二日大皇子李忱出了宮,以母妃微恙,要替母妃在佛前祈福為由,住到了外城寶相寺附近的皇家別院裏。就在前一日,大皇子妃也出宮省親,不在宮內。

謝琢穿一身月白文士服,頭發只用陸驍送給他的一根錦帶束著,正坐在院中老樹下,掌著燈,自己與自己下棋。

葛武候在一旁,頻頻往門外張望,又喝了好幾次茶水,不安道:“公子,大皇子真的準備在今晚?”他做了個手勢,又摸了摸心口,“不知道怎麽回事,我心裏慌,總覺得、總覺得——那可是陛下,是當今的聖上!”

謝琢輕輕放下一枚黑子,將幾個月前,自己與陸驍在這裏下過的一盤棋一一覆原,一邊回答葛武的話:“他確實是當今聖上,但很快,禦座就要換人坐了。”

他擡頭看向葛武,“所以你看,當聖上不再是聖上,你還怕他嗎?”

葛武順著謝琢的話想了想,突然覺得,要是聖上失去了“聖上”這個身份,不再是聖上了,那不就只是一個……普通人?

奇異的,葛武的心緒平定下來,不再覺得懼怕了,安安靜靜地站在石桌邊,跟謝琢一起等著外面的動靜。

天清月明。

皇家別院裏,李忱結束晚宴後,送了幾步,才讓內侍引著虎賁營和虎驤營的將軍去休息。

回到自己的臥房,李忱雖然在宴上只喝了兩三杯酒,但他還是謹慎地服了一碗醒酒湯,確保自己神志清醒。

睡前,他沒有換上寢衣,而是讓貼身伺候的太監為他穿上一身便於行動的常服,這才躺到了床上。

揉了揉眉心,李忱心中既激動,又有些不安和急躁,詢問:“可辦好了?”

小太監壓著嗓子裏的尖細,低聲道:“回殿下的話,已經讓人去羽林衛傳禦詔了。”

“嗯,”李忱頷首,“那就安心等著吧。”

子時三刻,四下俱靜,密集的人踏馬嘶聲突然在長街上響起,火把的光接連晃過,在墻壁上落下漆黑的人影。

不少人從睡夢中驚醒,在發現是羽林衛疾行而過後,立刻關好了門窗,不敢多看。

羽林衛一路出了天波門,到了外城。副使騎在馬上,想起先前內監宣讀詔書時的情景,總覺得有什麽地方不太對。他一夾馬腹,行至羽林衛指揮使旁邊,落後半個馬身,探身問道:“大人,您有沒有覺得這禦詔有些蹊蹺?”

指揮使單手握著韁繩,瞥了說話的人一眼:“我等效忠陛下,自然是陛下說什麽,我們就做什麽。”

怕對方真的起疑心,指揮使又換了口氣,聲音低了點兒,“最近陛下與大皇子鬧成這樣,朝廷上下誰不知道?連茶肆酒樓裏說書的,都能拐著彎兒地說天家父子不和。你想想,今晚這出,難道不是早晚的事嗎?”

“確是如此。”副使還是覺得哪裏不太對勁。

陛下不允,大皇子便至今住在宮中,沒能出宮建府。若陛下真的對大皇子動了殺心,何必要等大皇子去了宮外的別院,才命他們前去捉拿?這不是繞著彎費事兒嗎?

而且在宮裏動手,人怎麽都跑不了,在宮外可就不好說了。

但他又想,禦詔誰敢作假?確實如指揮使所說,他們這些辦事的,聽陛下的就行,說不定此番布排,陛下自有深意在其中。

於是他扯著韁繩,定下心,隨眾人一同朝皇家別院疾行而去。

外面逐漸響起嘈雜之聲時,李忱就起身了。他剛在臥房門前站定,就有內侍連滾帶爬地跑了過來,還沒到他面前,已經跌在了地上,慌亂著稟報:“殿下!門外來了一群羽林衛,說是奉皇命來捉拿您!”

他話音剛落,滿院的人都慌了神,立刻跪了一地。

李忱似乎有些不敢相信剛剛聽見的話,往後退了半步,被身邊的小太監扶著才沒有跌倒。他神色張皇,又厲聲斥道:“胡說!你莫要挑撥我與父皇的關系,定是有人假傳聖意,父皇絕不會如此對我!”

跪在地上的內侍連磕了好幾個頭,抖著嗓音:“奴婢沒有說謊,是真的,來的是羽林衛指揮使,他要求殿下立刻束手就擒,否則、否則——”

這時,長廊處有幾人大步行來,走在最前的就是虎賁將軍朱充。他高大魁梧,身披甲胄,手提長刀,走近後,利落地跪在李忱面前:“臣來遲!殿下放下,有臣在,絕不會讓人有機會冒犯殿下!”

李忱連忙上前攙扶:“兩位將軍快請起,有兩位將軍在,我就安心了。”

叩門的響聲再次傳來,接著是羽林衛的喊話聲,稱羽林衛乃奉詔前來,大皇子莫要負隅頑抗,否則別怪他們不顧及大皇子的顏面。

“他們這是要往裏闖?”李忱神情衰敗,“我與父皇雖有矛盾,但骨肉親情,絕不會落到如此地步!”

虎驤將軍仇良長刀撐地,跪在地上:“臣以為,殿下為陛下長子,陛下頗為愛重,虎毒尚不食子,陛下怎會突然起弒子之心?定是有人進讒言,蠱惑陛下,或者,這根本就是矯詔,意在借陛下之名義,取殿下之性命!”

李忱慌神一般:“若真是如此,那我應當如何是好?”又道,“將軍說的不錯,父皇不可能要我性命!”

朱充立刻高聲道:“臣以為,殿下為父之子,為君之臣,當誅奸佞,以清君側!”

虎賁將軍的副將也立刻在旁邊跪下,與仇良一同高聲附和:“請殿下誅奸佞,以清君側!”

李忱紅著眼眶,於火光中閉上眼,忍痛下了決心。

紫宸殿。

鹹寧帝最近夜裏總是睡得不安寧,他反覆夢見明德三十八年,前朝正在設宴,笙簫之聲越過無數宮墻,樂音靡靡。

他本是要去參宴,卻被陳貴妃身邊的寵宦攔住了去路,對方扔了一塊給狗吃的生肉在地上,讓他趴下去,將肉吃幹凈才能去赴宴。

他咬牙不從,那閹人便一腳踢在了他的心口處,那時他十四歲,痛得眼前一黑,無法站穩。

就在這時,有人從暗處站出來,呵斥那閹人住手。

倚著宮墻,他聽了那閹人的話,才知道,原來出聲呵斥的人是謝家嫡子、名滿洛京的謝衡,今日是隨父親入宮參宴,因殿中氣悶,才出來透氣。

等那閹人走了之後,謝衡過來小心扶起他,問他可還能站起來。他滿口血腥氣,但仍回答“我不疼。”

謝衡笑說:“年紀明明不大,怎麽如此逞強?”

他當時沒答話。心想,這人定然是個父母看重、仆從護擁的公子,不明白,不是他逞強,而是因為整個宮裏,沒有人會幫他一把,若他不逞強,他早就不知道死在那個角落了,給他收屍的人還會啐一聲“晦氣”。

或許就是從那時起,謝衡盡心輔佐他、幫助他,但從不了解他到底是個什麽樣的人。

被急促的腳步聲吵醒,鹹寧帝緩了兩秒,才意識到自己是在寢殿。他坐起身來,按了按額角,不悅道:“慌慌張張地幹什麽?”

高讓跪在地上:“陛下!大殿下攻進來了!”

按在額角的手指一頓,鹹寧帝擡眼,眸光寒厲:“你說什麽?”

高讓疾聲道:“大殿下聲稱有人假傳聖意,讓羽林衛圍了他的別院,要將他置於死地!將羽林衛打退後,大皇子領著虎賁營的人到了宮門外,宣稱陛下身邊有奸佞傳矯詔,他作為陛下長子,當誅奸佞、以清君側。”

“假傳聖意?依朕看,假傳聖意的人分明就是他。”鹹寧帝立刻平靜下來,神情未有慌亂,“人到哪裏了?”

“宣德門的守將叛變,宮門大開,無一人阻攔,如今大皇子與虎賁軍已經入宮,禁軍正在抵抗。不過虎賁軍人數眾多,想來過不了多久,就會到紫宸殿外。”

鹹寧帝“嗯”了一聲,吩咐:“起來,替朕更衣。”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