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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第四十二萬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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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第四十二萬裏

武寧候府。

沈愚腳步飛快地去到校場, 遠遠就聽見了兵械破風的聲音。等他定睛一看,發現陸驍正提著一把長刀舞得颯颯生風,連忙站定, 不敢輕易靠近。

等了一會兒,沈愚心裏著急, 提高聲音喊道:“陸二你有完沒完?該歇歇了!”

“唰”的一聲, 陸驍似乎只是隨手一擲, 長刀隔著好幾步的距離, 精準入鞘。他回過身, 擡手隨意緊了緊束發的錦帶,眉目間笑意飛揚:“你怎麽突然過來了?不是才請了一個說書先生嗎,話本聽膩了?”

“誰還有心思聽話本, 話本能有現實精彩?”沈愚覺得剛剛拎著長刀的陸驍太過危險, 現在刀沒了,危險性也降低了, 這才快步過去,“我這不是聽見了一籮筐真真假假的消息嗎,我弄不明白, 心裏又不踏實, 別的人我不放心, 只能來找你絮叨了。”

兩人也不挑,就近在校場旁的石階坐下。

陸驍不太明白:“科考舞弊這案子, 再怎麽都牽連不到梁國公府上,你爹都不慌, 你慌什麽?”

沈愚撐著下巴,束發的金冠熠熠,發愁道:“我就是覺得, 朝廷這下是不是要變天了?我爹是真的不慌,我出府的時候,他正帶著我娘在水榭看皮影戲!”

“變天倒不至於,只不過,徐伯明和二皇子這些年的安排算計,正好戳到了我們這位陛下的命門而已。”

陸驍愛惜地擦了擦手臂上的蜥皮護腕,又吹了吹根本不存在的灰塵,解釋給沈愚聽,“徐伯明很知道分寸,這麽些年都沒出過事。像狀元一甲之類的,他不會碰,風險太大了,也太容易暴露。他瞄準的,大部分都是中末流的名次,好操作。”

以沈愚梁國公世子的眼界,不明白徐伯明怎麽只盯著中末的名次,皺眉問:“科考中末流的名次,不是多數只能授些六七品的微末小官嗎,能有什麽用?”

“怎麽就沒用了?只要吏部有他的人,他就可以在每年考評的時候動點手腳。這樣一來,他掌控在手裏的那些小官,會升遷得非常快。要不了幾年,官職不就都上去了?”

陸驍擰開皮質水囊喝了幾口解渴,“而且,你不要看小官品級挺低,例如工部,往上報材料賬目、真正經手銀錢的不是小官?再看刑部,真正去牢裏審犯人的、親自上刑的,不也是小官?還有欽天監,若是欽天監的人說大皇子於陛下命格有礙,大皇子在宮裏,陛下就會生病,你說陛下是信還是不信?”

越是能接觸實務的,往往越能在看不見的地方動手腳。

沈愚連連點頭,豁然開朗,激動地站了起來:“對對對,我懂了!是不是再等十年,重要的位置,都是徐伯明一手提上來的人,而末流小官,也都是他新塞上去的人!這樣一來,上上下下不都布著他的人了嗎?他自己又是閣老,想幹什麽幹不成?”

陸驍拍了拍沈愚的肩,笑道:“阿蠢說得不錯啊。”

“最重要的是,這些人的把柄通通都握在徐伯明手裏,他們都聽徐伯明的話,也就是說,他們都聽二皇子的話。朝中百官,這麽多人不聽皇命,只聽某個人的命令,”陸驍指指皇宮的方向,“你要是坐在那把椅子上,你能安心?”

沈愚不由吸了口夜裏的涼氣:“怪不得,怪不得陛下會問二皇子,這個朝廷到底是誰的朝廷。”他拍了拍心口,“我要是李慎,我能直接在文華殿厥過去!”

陸驍重新在石階坐下,伸直長腿,隨便撿了塊小石頭在手裏拋來拋去:“所以,無論徐伯明怎麽辯駁,陛下都已經對他起了殺心。”

望著地面上刀劍砍出來的痕跡,沈愚發散了一會兒思維,突然問:“陸二,你說這次的事情,會不會是大皇子在背後操縱啊?還是只是那個叫溫鳴的人,忍無可忍,一朝爆發?”

陸驍半點沒掩飾自己的不屑:“就李忱那腦子,能做成這事才有鬼了!”

他心裏其實很激動,所以才會大半夜地在校場舞大刀。

要不是因為必須保密,陸驍巴不得告訴所有人,知道是誰在幕後動手的嗎?知道是誰一根手指就把徐伯明這個老賊扳倒的嗎?知道是誰這麽聰明嗎?

是我家阿瓷!

但這話只能憋著,悄悄在心裏喊兩回。

反正沒人知道他是在說誰,陸驍開始放心地使勁兒誇:“如果幕後真的有人在操縱,那他必然十分善於洞察人心!無論是盛浩元、吳禎、徐伯明,還是溫鳴,他都把他們看得十分透徹、把握得格外精準!”

陸驍越誇越起勁:“而且,他還需要非比尋常的耐心,不能隨隨便便動手,打草驚蛇,讓他們心生警惕。必須要攻其不備,讓徐伯明他們沒辦法及時找出脫罪的方法!”

禁軍圍了秘閣不久,陸驍就得到了消息。

這段時間裏,他仔細推敲過,要是換做他,他會怎麽做。

然後發現,幾乎沒有更好的做法。

如果是安排某個人去敲登聞鼓鳴冤,那從敲登聞鼓開始,到鹹寧帝知道這件事,中間一長段時間裏,任何變數都有可能出現。

或者,登聞鼓敲了,事情還沒能傳到鹹寧帝耳朵裏,人就已經先被徐伯明一黨滅口了,也不是沒有這個可能。

讓禦史臺風聞奏事也是同樣。

只有在制科考場這樣極為封閉的場所裏,鹹寧帝、溫鳴、徐伯明、禮部尚書都在,才能將事情的變數控制在最小。

想到這裏,陸驍眼中又露出幾分得色——阿瓷真是不出手則已,一出手,徐伯明那老賊根本就無法翻身!

沈愚聽完,卻覺得:“真有人能布置出這殺局?我不信,我覺得是溫鳴忍無可忍的結果,誰讓盛浩元他們這麽猖狂,逼得溫鳴連命都不要了。這就叫,自作孽不可活!”

朝中許多人都和沈愚意見相同。

只因鹹寧帝會親臨制科考場這件事,誰都無法預先安排,而這卻是其中極為重要的一環。

夜色下,徐、吳兩家府外火把明亮,更有不知道多少人的燈燭整夜不敢熄。

葛武腳步匆匆地進到謝琢的書房,匯報道:“公子,徐伯明的二女婿趁著天黑,親自去了內閣首輔楊敬堯的府上,應該是去求救的。另外,禦史臺幾個官員家中也接連被人拜訪,上門的都是徐伯明的朋黨。還有公子讓盯著的幾個大皇子一派的官員,也悄悄聚在一處商議。”

“楊敬堯?他很聰明,從來都是按著陛下的心意辦事,這次肯定明哲保身,輕易不會趟這渾水,徐伯明的二女婿不一定能開出足夠的價碼。”

燭火下,謝琢正一筆一筆耐心臨帖,已經寫了厚厚一沓宣紙,他語速不快,“不過,大皇子應該也會找人去拜訪楊敬堯,這是徹底解決二皇子的好機會,他不會放過。”

葛武憂心忡忡,有些不安:“公子,徐伯明雖然已經被關進了詔獄,但有沒有可能還會被放出來?”

越想越是忐忑,“他在朝中這麽多年,手裏又捏著那麽多人,那些人如果不想死,應該只有救出徐伯明一條路可以走。那……那這樣一來,會不會讓徐伯明逃了?”

“你要知道,這天下,是陛下的天下,朝廷,也是陛下的朝廷。”謝琢每一筆依舊沈穩,不慌不忙,“如果徐伯明沒有直接被投入詔獄,那他捏在手中的人就還有用。但只要徐伯明被關入詔獄,那他就會面臨一個困境。”

收了尾,謝琢擱筆,用濕布巾擦了擦手上的墨跡,一邊道:“若沒有人為他求情脫罪,那麽,陛下會很快下旨定罪。如果有人為他求情脫罪,那麽,求情的人越多,陛下只會越想他死。”

無論何時、何種境況,都不能高估一個皇帝的心胸和氣量。

這是他們謝家用數條人命換來的教訓。

將濕布巾放下,謝琢吩咐:“你也熬了大半夜,去睡吧,就算此次不成,日後也還有殺徐伯明的機會。”

葛武雖然心裏還是不安,但他向來對自家公子格外信服,聞言點了點頭:“那我去睡了,公子也莫要太晚。”

大楚是每月逢五逢十才召開朝會,可第二天上午,文華殿中的熱鬧程度與朝會相差無幾。

今日本該盛浩元前來輪值,但盛浩元現在身在詔獄,鹹寧帝又在盛怒中,不少人都擔心觸了黴頭,於是頂替盛浩元來文華殿的,就是資歷最淺的謝琢。

他安靜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仿若隱形人。

“徐閣老雖是主考官,但從出題到將題目展示於廳額,其間可不會只經一人之手,誰敢保證,不是有人故意看了題目,再對外洩露,只為陷害徐閣老?若徐閣老就這般被定了罪,那真正的主謀則會逍遙法外,誰能負責?”

“沒錯!徐閣老鞠躬盡瘁這麽多年,我們所有人在看在眼裏,決不能容忍有人以如此低劣的手段汙蔑和殘害忠臣!”

“無論你們再如何狡辯,事實到底如何已經明明白白!徐伯明妄想瞞‘天’過海,實乃膽大妄為!”

“已經有不少疑犯被接連供出來,又有這麽多證據,你們竟然還口口聲聲說徐伯明是被陷害的,你們又安的是什麽心?莫非,你們的科考都是靠徐賊幫忙舞弊才通過的?”

“你血口噴人!”

一群穿著官服的人起初還能保有文人風範,但很快,語氣變得愈加激烈,甚至差點大打出手。

直到鹹寧帝將茶盞放到案上,擡手示意高讓撤下去。

不過是茶盞輕輕磕動的聲響,卻令所有人都屏息靜氣。

畢竟,他們這場戲,也只為演給禦座上的人看。

“此案到底如何,自有三司會審,你們在朕面前爭來爭去,是想爭出個什麽結果?”

剛剛還吵得面紅耳赤的人現在都息了聲音,沒有敢接話。

鹹寧帝捏了捏眉心,似有些疲倦和煩躁:“都散了吧,吵得朕頭疼。”

最後是內閣首輔楊敬堯代眾人出列:“陛下定要保重龍體,臣等告退。”

“嗯,”鹹寧帝揮了揮手,所有人才陸續散去,文華殿又重新恢覆了往常的安謐。

轉著翡翠扳指,鹹寧帝站起身:“你說,朕給了他們信任、權力、財富,他們為何仍不知道‘滿足’兩個字怎麽寫?還是說,朕的眼光出了差錯?”

高讓小心道:“奴婢認為,是他們太過貪得無厭。”

“貪得無厭?”鹹寧帝負手而立,常服上繡著的龍紋五爪銳利,片刻後,他嘆道,“是啊,還真是貪婪,莫不是要讓朕把禦座、把玉璽龍袍、把天下全都給他了,他才會滿足?”

高讓立刻跪下,不敢再接話。

這句話像是說的徐伯明,但又更像是針對二皇子李慎。

安靜許久後,鹹寧帝盯著殿外的天色出神,忽地問起:“老大如何?”

高讓這才應道:“按陛下的吩咐,奴婢讓人去看了看大殿下的情況,昨日下午到現在,大殿下沒有出宮,但寫了近二十封信讓人送到宮外。”

“二十封?”鹹寧帝冷笑一聲,“想來,若不是顧忌著朕,他恨不得立即將罪狀貼在徐伯明額上,當場殺了最好吧?還真是急不可耐,老二就這麽礙他的眼?”

謝琢一直沒有出聲,仔細聽著鹹寧帝的每一句話。

他意識到,鹹寧帝猶豫了。

將兩位成年的皇子至今拘在宮中,不封王,不建府,而是將儲位作為餌,引得兩位皇子輪番爭奪——

這正是鹹寧帝想看見的。

爭奪的過程中,雙方都會極力削弱對方的力量,而兩個兒子都勢弱的局面,才會令鹹寧帝安心。

同樣,儲位未定,李忱和李慎的眼光心思都只落在太子之位上,便無人會盯著帝座。

鹹寧帝自己當年為了登基,手刃生父,誅殺兄長,對這個皇位到底有多大的吸引力,他再清楚不過。

可如今,他在兩位皇子間一手維持的“平衡”,即將隨著徐伯明的定罪處死,立即被打破。

等李忱沒了對手,視太子之位為自己的囊中之物,下一刻,他會如何?

他自然會盯上這世間至高的位置。

沒有哪個儲君甘心受制於人,甘心十年、二十年一直當儲君。

就在這時,禁軍統領突然來報。

鹹寧帝皺眉詢問:“可是出了什麽事?”

禁軍統領身著甲胄,跪在殿前:“稟陛下,三百太學生伏闕上書,正在宣德門前長跪,高呼‘考場清明,豈可藏汙,徐賊當誅!’不肯離去。”

“三百太學生?”鹹寧帝沈吟,隨後轉身道,“延齡,你隨朕一同去看看。”

謝琢站起身,神情沈靜:“是。”

十一年前,盛浩元也是這般領著太學生,在宮門前高呼“不殺國賊,眾怒難消”,上書懇求鹹寧帝“立殺謝衡,以快天下之怒。”

不知道徐伯明和盛浩元在獄中得知這個消息,會作何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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