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1章 了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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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群廢物,再換!”

胤祥的暴怒聲在屋外響起。剛為我瞧病的大夫診脈良久,滿目疑惑的眼神中透露著愛莫能助,想來也是束手無策,這已是來的第四位了。雖然幾位醫者找不到具體癥結所在,但都對我下了決斷:命不久矣。

胤祥進來,眼中的怒氣似還未散盡。

“別再折騰了胤祥,生死都由命吧!”經過月城一劫,生與死我已經能夠釋然。

“怎麽會這樣,梅兒?那日大夫明明說,只要你好好休養就會轉好,可。。。。。。可你怎麽就突然會變成這樣?”他對這突來的狀況難以接受,有力地握住我的手承諾:“我一定會治好你的!”

他的心情我怎會不理解,若換做是他們,我也會難過恐慌。但我們終究都還是要接受現實,服從命運。

我平靜地看著他,努力喘了口氣,搖頭說:“我無藥可救了,你知道油盡燈枯的感覺嗎?我已經撐得太辛苦。”

轉頭看向窗外,一直春燕在樹上築了新巢,帶著一家幾口在外嬉戲後正盤旋歸來,其樂融融,讓人欽羨。

“他來不了了對嗎?”

“他。。。。。。”胤祥猶豫著,似乎在想該如何解釋。

我望著虛無縹緲的天空,淡淡地笑了:“沒關系,死之前還能在見到你和弘暟,老天也算待我不薄了。。。。。。”

胤祥緊咬牙關,低聲卻又篤定地說:“我不會讓你死的。”

我不看他,只楞楞地望著窗外:“我用最後的時日與你作陪,可還得了你這一世的恩情?”

他的心思,我都懂。既然成全不了自己,就多留一些圓滿給他,雖然有一點遺憾,卻少了一份虧欠。

“梅兒。。。。。。”胤祥有些哽咽,臉上露出了愧疚:“十四弟已在路上了,相信我,你一定會見到他的。”

“我等不到他了。。。。。。我知道,等不到了。。。。。。”低聲的呢喃著,內心的酸楚往上湧。

我很清楚,即使十四真的已在路上,也沒那麽快到,而我。。。。。。已漸漸力不從心了。

在我正楞神時,被胤祥輕輕摟入懷中:“對不起梅兒,是我太自私,對不起。。。。。。”

月城四面環山,煙霧繚繞,時晴時雨,空氣中總夾雜著潮濕,讓我的病情雪上加霜。短短幾日,因為疼痛難忍,日夜煎熬,我的脾氣變得十分暴躁,難以控制,甚至開始神志不清。

“嘭!”

桌上的瓷器被我狠狠砸了出去。

“滾,都給我滾出去!”

病情發作,疼痛難忍,披頭散發的我抱著頭擠在床與壁櫃間小縫隙中,似乎每一個神經連同骨節都快炸裂,我感覺自己下一秒就會被這鉆心的疼痛撕碎。我蹲在地上,不願別人看到這樣一個狼狽不堪的自己,於是拼了命地將來人阻在門外。

“額娘,你別這樣!”弘暟急得上跳下竄,恨不得所有的痛都替我受了。

“別過來!”我順勢撿起不遠處的碎瓷片,抵在脖子間:“全部都出去,全部都滾!”

我歇斯底裏地朝他們喊叫,瘋狂的行為嚇壞了眾人,眼見脖子被劃出一道血痕,平安費了蠻力將弘暟拉出了房間,眾人才跟著退出去。

屋子裏頓時安靜,我靠墻坐下來,短暫虛脫後,陣陣冷汗順著臉頰往下流,只有將頭緊緊夾在雙腿之間,背脊狠狠頂在冰冷的墻上,可身上這鉆心的疼痛仍然無法緩解,一次次地讓我失去了理智,放聲嘶吼,我不得不用瓷片一次次劃破肌膚,來試圖麻痹自己。

地上破碎的瓷片早已紮破了□□的雙腳,可外在的傷與身體裏每一處骨頭的刺痛比起來,簡直不值一提。

有人推門而入,我已顧及不得。那人在我面前蹲下來,說的什麽話我一句也聽不見,他擔憂的神情在我眼中變得扭曲。待意識稍稍清醒,我淚眼迷離地看他,乞求道:“胤祥,你幫幫我,我真的受不了了,求求你,給我個痛苦,殺了我吧!”

“梅兒再忍忍,十四弟已經在陜西境內,日夜兼程,兩日就能到月城。”胤祥輕聲的安慰並沒有減輕我的痛楚。

“胤祥,我好痛,真的好痛。。。。。。”

胤祥雙手緊握成拳,面對地上蜷縮成團的我,束手無策。

“我知道你很痛。”思忖好一會兒後,他伸手向我,哄騙著:“卡在縫隙之間不難受嗎?你先出來,我讓先前那個洋人給你上藥,地上涼,你先到床上躺著可好?”

前兩日我發病,什麽湯藥都不管用,平安不知從哪帶回一位洋人,打了一針麻藥暫時緩解了一下,可因我頻頻發作,打得劑量過多,終因過度使用麻醉而昏死過去。嚇得胤祥再不敢給我用,那洋人也因濫用藥品被問罪,關了起來。

如今聽他這麽一說,想著有藥可依,哪怕再次暈死過去,我也是願意的。

我緩緩擡手,立即被胤祥一把抓住,搶了我手裏的碎瓷片,將我從地上抱起來,走回床榻。

一日之內總要鬧上這麽幾次,反反覆覆,上演同樣的戲碼,把自己和別人都往死裏折騰。可縱使我已無比厭倦,身邊的人還是耐心如初。

有時候我都懷疑這是個永無止境的噩夢,夢裏一次次被摧毀,又一次次被拯救。

駕。。。。。。駕。。。。。。

篤篤的馬蹄聲在山間回蕩,像時鐘一樣忙碌地奔走著,永不停止,一聲聲敲打在我心間。

落雨的清晨,我早早醒來,迷糊中出現一張張熟悉的臉。胤祥、平安、和照顧我的下人們,視線一一略過後,停在弘暟身上。他雙眼通紅,跪在床前不斷喚我,在我的示意下將我扶起,靠在他懷中。

我巡視著四周,疑惑著輕聲詢問:“方才聽到一陣馬蹄聲,是胤貞到了嗎?”

屋內一陣沈默,只有弘暟傷心欲絕的抽泣聲。胤祥的眼中也漸漸有了濕意。

“原來是一場夢!”我淡淡地笑了,低頭回味:“夢裏有一匹馬,日夜不停的奔走,它就那樣跑呀跑呀,可怎麽跑,也不跑向我,我站在路邊,只聽得那遠遠的馬蹄聲在耳邊重覆,再重覆。。。。。。好不容易馬蹄聲近了,還沒來得及將馬上的人看上一眼,竟被這疾馳的馬速驚醒了。”我嗤笑:“難怪我永遠學不會騎馬,我這膽子著實太小。”

“小姐,喝點水吧。”平安適時地遞上水杯,他總是這麽理解我,此時我渴得咳了好幾聲。

“平安,多謝你這一路的照顧,等我走後,如果你願意,就跟弘暟繼續住在京城,若是不願。。。。。。”

“小姐!”平安無情地打斷我:“小姐要快點好起來,奴才只跟著小姐,服侍小姐一輩子。”

我輕聲嘆息,對眾人擺擺手:“你們先下去,我有話和胤祥說。”

弘暟死死地扒著我,倔強地搖頭,不肯離去,生怕我有什麽閃失:“阿瑪來之前,兒子哪也不去,就在這守著額娘。”

“我拍了拍他,安撫道:“聽話,額娘有事要交代,這樣。。。。。。走得才安心。”

弘暟聽了,“哇”地一聲大哭起來,似不能接受我即將死去的事實,緊緊抱著我。還好後來被平安硬生生拖走。

待眾人一一退下,我費力靠在床頭,盯著一步之外的胤祥。

眼前的人蒼老了許多,再不似當初第一次見到的那般清新俊逸,盡管依舊風範凜然,儒雅睿智,可眉眼間卻掛著隱不去的愁容。恍惚間,我又不禁想起另一雙睿智的雙眼。

“還記得第一次見面嗎?”我笑著問他。

他微微一楞,然後篤定地說:“當然!你吃了大餐卻丟了銀子,還是我求四哥替你付的。”他陰郁的臉上有了一絲溫度,思緒飄回了多年以前。

聽了他的話,我點點頭,笑得更加燦爛:“那年我為你們彈了一曲又一曲,都是我愛的曲子。”

“譜子我都記下了。”

。。。。。。

“後來你教我習字,和我分享你的秘密,教我騎馬,送我禮物。。。。。。。”

他輕聲嘆息:“梅兒,我怎麽覺得一切都像是剛發生過一樣,那般記憶猶新。”

你一言我一語,我們沈浸在往事中。

“最氣人的是你當初竟打了我板子,害我好些天下不了床。。。。。。”

。。。。。。

“你冤枉我把香囊送給了霜兒,還和我置氣了好久。。。。。。”

。。。。。。

“我們在叢林遭狼圍困,我一點都不怕真的,你用命換我逃,可我卻寧願一起死。。。。。。。”

。。。。。。

“你說過,一生一代一雙人,我從來沒懷疑過。。。。。。”

。。。。。。

“你出征在外,我日日擔心,輾轉憂思,雖氣你恨你,但更盼你能平安無險,早日歸來。”

。。。。。。

“這個玉梅墜子,是我收到最好的禮物,我怎麽會不珍愛呢?你找東西總是這麽毛躁,再仔細些也不至於冤枉我!”

。。。。。。

“別院後山的梅花都謝了吧,你親手為我種的梅林,幸好我都看到了,只是明年再沒機會雪夜賞梅。。。。。。你一定要好好活著,替我守著那片梅林,守著我們的家,每年梅花盛開時,記得摘一些放在。。。。。。放在我的墳頭。”

。。。。。。

“我好想。。。。。。好想再去放一次天燈,你帶我去吧,我告訴你那年徐州,我許的最後一個願望,可好?”

。。。。。。

“願得一人心,白首不相離。。。。。。你會。。。。。。會帶我去嗎?”

“梅兒。。。。。。”

恍恍惚惚間,是胤祥的輕喚。我努力想撐開雙眼,可敞亮的屋子還是暗淡下去。

只是一個晃神,我卻覺得像長長久久地睡了一覺。睜開眼,我又躺在弘暟的懷中。

“額娘,不要離開我!”弘暟的臉上已布滿淚痕,看著我低聲乞求。

我撫上那張比弘明還像十四的臉,被弘暟握手緊貼。

細細摩挲,卻是悵然若失。

我用盡最後的氣力,呢喃道:“告訴他。。。。。。我不。。。。。。不恨他,我。。。。。。”

屋外突然躁動起來,弘暟的手輕顫,大喊:“是阿瑪,額娘,是阿瑪來了!”他的喊聲變了調,分不清是激動還是悲痛。

我努力朝他指的方向張望,一片漆黑,混亂的嘈雜聲突然離我遠去,感覺自己的體溫在迅速退卻,微冷的身體中只剩眼角那滴慢慢滑落的淚珠還滾燙著。

這一世終究不夠圓滿。遺憾的事,割舍不了的情和魂牽夢繞的人,都即將別離,而那句沒說出口的“我愛他”將永遠留在心間。

作者有話要說:

算完了吧,後面會有幾篇番外,把文章中一些隱晦的問題做一個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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