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7章 求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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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來以後,手不時地在平坦的小腹停留,心如枯槁,萬念俱灰。我躺在床上,靜靜地發呆。

小菊說,我昏迷了五天,這五天裏反覆休克,發燒,人差點就沒了。我盯著天花板不作聲,暗暗地想,孩子沒了,我求生的欲望確實不那麽強烈了。

小菊出去沒一會兒,二哥來了房間。他摸了摸我額頭,長籲了口氣:“總算不燙了。”

他在床邊徘徊,來來回回好幾圈,嘆息著:“那日若不是正好遇上怡親王帶著太醫來府上,再遲一些,恐怕你的命也隨那孩子。。。。。。” 激動的話音戛然而止,二哥薄唇緊抿,試圖掩蓋的愧疚悉數落入我眼中。

我默默地盯著他,不想說話。二哥背著我給十四去信,想來也是出於好意。只是我太傷心,內心積壓的氣惱委屈無處發洩,失去孩子的恐慌與傷痛更不知向何人傾訴,只得執拗地沈默。

“對不起,你懷孕後,我沒有遵守承諾,給他去過一次信,卻石沈大海。”他坐下來,向我坦白:“本以為或許各種曲折,信他未曾收到,於是相繼又去了兩封,都沒有回應,後來鴻軒收到了弘明的來信,才知曉那邊的情況。”

他深吸口氣,皺眉道:“雍正對那邊放寬了政策,只要不離開遵化,他們是可以自由走動的,你被休那日,沒有跟他回去,弘明知道後與他大吵了一架,弘暟也忍著氣勸他接你回去,嘴皮子都說破了卻沒能勸動,後來知道你懷孕,他依然不聞不問,弘明就再也坐不住了,牽了馬就要逃回京來找你。”

我下意識地撐起身子,作勢要起來。

“你別激動,弘明他沒事,只是擔心你才被憤怒沖昏了頭,好在半路被十四攔截抓了回去,關在房裏,無奈之下,只好時常給鴻軒來信,了解你的情況,也順道說說他們那邊的事,這些日子因為你有身孕,身體狀況一直不太好,所以最初我們瞞了下來,可是後來,你越是期待,我們越不敢告訴你了。”

二哥的話讓我欣慰也讓我難過。欣慰的是這麽久以來,弘明弘暟是極力維護我、記掛我的,難過的是,心中最渴望的那一人,從始至終,沒有半點留戀,冷漠到讓我寒心。不聞不問?即使知道我已懷孕,也置若罔聞嗎?可孩子是無辜的,他也不在乎,不關心了嗎?

“她。。。。。。真的為他生了個女兒嗎?”我呆呆地盯著地板問。

二哥楞了下,反應過來我問的是什麽,低低地“嗯”了一聲。

強忍內心的絞痛,我緩緩閉眼。

是我錯了,他的心早就變了,如今有位與他真心相待的美人在身邊,為他生兒育女,替他排憂解乏,我的一切都顯得沒那麽重要。可笑的是我還天真以為,他知道孩子的存在後會開心地跳起來,再像往常一樣,抱著我轉幾圈,然後小心翼翼地呵護著,期待著。他曾說過,若生個女兒,就要把她寵上天。那樣的豪言壯語仿佛還在昨日,可轉眼人就散了。雍正說得對,我早已不是他的那根刺了,若不愛了,我生的女兒與別人生的又有何分別?更何況。。。。。。那孩子已經沒了!

“還有句話。”二哥心疼地看我一眼,猶豫再三後,狠下心說:“你和他的事做哥哥的本不該插手,可看你這樣又無法袖手旁觀,於是上月大哥去遵化附近辦差,就順道去見了他,大哥說了你的情況,你猜他怎麽說?”二哥氣得兩眼發紅:“他讓大哥帶句話回來,說他與你早在覆軍還鎮時已沒了夫妻之實,何況後來又和離,這孩子與他沒有關系,讓你自行處理。”

內心的潮湧翻滾起來,我死死地咬著下唇,不讓眼淚流出來。

“大哥氣得差點當場和他打起來,梅兒,你的一顆真心被他如此踐踏,還要再對他念念不忘嗎?”

二哥狠心說出了這些本想瞞著我的話,無非是想讓我對他徹底死心,如今我的心真被他的一席話,撕得粉碎。

我低頭苦笑,說:“上天都幫我把孩子處理了,我還有什麽理由執迷不悟?”

心裏已經很清楚,再糾纏下去,只是自欺欺人。我與他就如天上吹散的雲霧,就算再次聚攏,也再不是當初的那朵雲了,更何況我們再也聚不到一起。

看我失魂落魄的樣子,二哥長聲嘆息:“忘了他吧,安心在府中住著,咱們完顏府養得起你!”

養身的日子,胤祥來過幾次,我問過他,為何那日剛巧帶著太醫來了府上,他說雖然前一次我說了那些讓他生氣的話,大家不歡而散,但當時看我的臉色一直很蒼白,就想著帶太醫過來給我瞧瞧,沒想到卻正好遇上了那樣的事。

大嫂自我出事那日,被大哥禁足。可大嫂是皇後族人,雍正登基後,她娘家勢力也漸漸擴大,大哥對她的懲罰也只能如此,基於愧疚,他一直不來見我,只是常常差人往我這邊送補品。

身子一天天好轉,可是碎裂的心卻無法拼湊。一天一天,伴著大哥的愧疚,二哥的遷就與二嫂的陪伴,甚至來自鴻軒的關愛,都成了我無形的壓力。因為他們對我越好,我越是要拼命洋裝自己,用一個好的心情,好的精神面貌去回報,好讓他們放心。

清晨,我坐在回廊的長椅上發呆,好多時候我都是這樣靜靜坐著,腦子一片空白。

“在想什麽?”身後一人向我走來。

“大哥!”我看著他手裏提著的人參,不禁打了個寒顫,這些日子他送的燕窩等一系列補品,我都快吃吐了。

他拍拍我的頭,說:“怎麽一個人坐在這兒?”

“小菊去煎藥了,屋裏太悶,我出來曬曬太陽。”我努力抿嘴笑問:“大哥今日怎麽親自過來了?”

他提了提手裏的人參,說:“皇上今日賞了怡親王一盒極品人參,王爺讓我帶回來給你。”

我心中暗嘆,我這裏的補品已經堆積如山,胤祥送的,大哥送的,二嫂買的,鴻軒孝敬的,我就是換著花樣吃,也統統都吃煩了。

“幫我謝謝王爺吧!”我無奈地接過他手中的人參。

“落梅,看你現在氣色不錯,大哥為你高興。”他抿嘴笑了笑,盯著我手中的人參盒子,說:“其實,王爺對你很上心,時常跟我問起你的情況,大哥覺得,你若對王爺還有情,不如。。。。。。”

“大哥!”我硬生生打斷他:“落梅現在並不想談這些,只想好好地把身子養好,過幾日清凈的日子。”

他要說什麽,我很清楚,雖然他有心撮合我和胤祥,不管是受人指使還是他自己的意願,我知道他是真心為我好,可是我實在無法在這樣的情況下接受他的好意。這兩個多月來,我白日強顏歡笑,夜裏總是輾轉難眠,到底是有些累了。

大哥看我沈了臉,自己也有些尷尬:“是我考慮得不周到,你身子還未痊愈,這些事我們以後再聊。”他拍了拍我的肩:“好生歇著,記得按時吃藥。”大哥後來又輕聲囑咐了一些無關緊要的事,看我都一一應著,他才寬心地離去。

夜裏,趁下人們都睡了,我才悄悄挪出了那個大大的木箱。上面已堆積了一層薄薄的灰。打開箱子,最上面放著的是一疊花花綠綠的小衣褲和一個嶄新的撥浪鼓。

懷孕的無數個夜裏,我也常常像今晚一樣,愛不釋手地將這一套套衣褲看了又看,摸了又摸,想象著未出世的孩子穿上後,會是何等漂亮可愛。那時的我,雖然也失眠,可又總會在自己的憧憬中,甜蜜睡去。可是現在,孩子沒了,夢也該醒了。

我一遍遍撫摸著手下柔軟玲瓏的絲緞,好久好久,才依依不舍地將它們一件一件丟進火盆中。

箱子中有兩個木盒子,一大一小,大盒子因為太大,被壓在最下面。我挪出所有東西,將大盒子打開,在眾多雜物中,拿出了玉梅墜子,握在手中。想起當年他送我時的場景,心中又是一陣吃痛。

我蓋好大盒子,將小盒子拿了出來,一番整理後將箱子挪回原位。

夜已深,我撥了撥昏暗的油燈,理了理思緒,才落筆疾書。

當我將寫得密密麻麻的幾張信紙裝進信封封好時,天已破曉。遂遣了平安趁胤祥早朝前去他府上邀約。黃昏十分,胤祥如約而至。

“一大早就讓平安來找我,可是有什麽要緊的事?”看他身上還穿著朝服,想必是一出宮就匆匆趕來了。

“也不是什麽要緊事,就是你一天到晚太忙,若不一大早去堵你的門,怕是一整天也找不著人。”我故作輕松地笑著走到書桌旁,將寫了一晚的信交給他。

“幫我把這個交給貴妃娘娘吧,除了你,我實在找不到合適的信使了。”要他在百忙之中抽空幫我送信,還是有些不好意思的,可深宮內院,恐怕也只有他這個親王能自由出入了。

“這是。。。。。。”胤祥捏了捏厚厚的信封,不動聲色地看我一眼:“怎麽突然跟貴妃熟絡起來?”胤祥的懷疑不是空穴來風,他是懂我的,以我的個性,就算不會因年羹堯而憎恨飛雪,但也不至於和她好到書信往來。

我淡然一笑,說:“我與她向來投緣,前幾日聽說她出生不久的小阿哥沒了,我也經歷了喪子之痛,一時感觸頗多,所以寫了些東西,自己發洩排解,振作情緒,如今寄給她,也算是共勉吧。”

胤祥看我說到最後有些傷神,安慰道:“你啊,就是想得太多。”他將信放進衣袖:“信我幫你帶,但你要答應我,今後不許再想這些不開心的事。”

我低眸不看他,微微點了點頭。

幾日後,宮裏果然來了位公公,說貴妃娘娘要見我。我趕忙拿上那日準備的小盒子,藏在身上,跟著他進了宮。

路過養心殿時,我下意識加快了步子,不想與雍正撞見。可剛走到門前的石獅子間,卻碰見墨玉從裏面走出來。

自從德妃死後,巧雲便被放出了宮,墨玉按理說年滿也該回家的,可是卻自願調到養心殿照顧雍正的起居,那時我才明白,當年墨玉暗藏心中,默默愛慕的人是四爺。以墨玉的身份,是嫁不了雍正的,可她還是願意呆在他身邊,哪怕只是看著,伴著,也覺得滿足。

或許對於墨玉來說,愛一個人,若愛而不得,便是死守到老也好過天各一方。

因為雍正,我與墨玉如今見面倒有些尷尬,她雖沒有壞心,可到底還是雍正安插在德妃身邊的一枚棋子。想著過往,我們在永和宮的行動舉止,或多或少都被墨玉傳到雍正耳裏,我整個人都不寒而栗。我才發現,在這宮中這麽多年,我始終沒有學會察言觀色,斷物識人。

看到我,墨玉楞了一瞬,她向來做事沈穩,雖恪守本分但心思細膩,想來看我的反應,也覺得沒有再敘舊的必要,大家對彼此的近況都頗為了解,於是對我淡然頷首,抿嘴一笑。

我隱了內心覆雜的情緒,笑著回應她後,跟著公公繼續往前走。

飛雪閉眼躺靠在貴妃椅上,面色憔悴。睜眼看見我,頓時紅了眼眶。

“信,我都看了。”她拉著我的手,潸然落淚:“字字句句,都說到我心坎上。”

曾經都被德妃排斥,又都遭受喪子之痛的境遇,我將自己的傷疤又一一劃開,深情並茂地說給飛雪聽,曉之以情打動她,才能換來她的共鳴,拿到我想要的東西。

“娘娘既能體會落梅的痛楚,也不枉落梅大膽求見,還望您成全我這小小請求。”

“你的心情我能理解,只是你要的東西,實在是。。。。。。”她有些為難。

看她這樣,我悶悶地說:“這是我唯一自我救贖走出陰影的方式,娘娘應該知道明明心痛不已卻要強顏歡笑的痛楚。”

她沈默,雖為寵妃,失了愛子,明明傷心至極,可面對雍正時,卻也不能隨心發洩,肚裏淚下的感受她比我更有體會。

看她久不吱聲,我咬咬唇,失落地盯著地板:“今日來找娘娘,落梅也只是抱著試一試的心,若娘娘真不能,也不必為難,落梅有心裏準備,沒關系的。”

“其實要拿到它並不難,我只是擔心你,你一個人。。。。。。”見我失魂落魄,她趕忙回應。

“娘娘別擔心。”我打斷她,眼裏燃起希望:“我會好好的。”

她拉著我,忍不住連連搖頭,長聲嘆息。

說服的飛雪,陪著她又說了會兒話,才跟著領路的公公一路出宮,走過熟悉的宮殿,我駐足而立。

領路的公公回頭看我不走,折返回來:“這是早前敏妃娘娘的寢宮,先皇在時一直留著,如今因為怡親王,皇上也未曾賜給新主,再有個把月,這裏的梅花就開了,那時可香可好看了。”

我淡淡而笑:“我知道。”

這位年輕的公公大概不知道,這裏冬末春初的盛景,我比他還了解。

“你在這等我一會兒,我去去就來。”

留領路的公公在門外,我獨自一人進了門,輕車熟路地繞到後院梅林。

樹枝上光禿禿的一片,一眼能望穿整個院子,有一兩棵樹上打了花骨朵,可依然挽救不了滿院此時的蕭條。

我知道胤祥每年梅花盛開時,會來這裏轉轉,緬懷生母。回想那年冬天,他第一次帶我來的情景,那時的少年滿懷希望,熱情地與我分享這裏所有的秘密,可惜到最後,這裏的一草一木終究還是他一個人的。

“一,二,三。。。。。。”沿著當初走的路線,我懷著沈重的步子,愧疚又堅定地向最後一棵冒著土堆的梅樹走去。看著最後那一抔微微隆起的土堆,心中無限感慨,我最終還是沒能幫他實現當初的那個心願。

拿了墻邊的鏟子,移步到旁邊一棵梅樹下,默默開挖,未曾挖過的泥土有些生硬,挖起來十分吃力。

在這大冬天裏,等我再次將土填埋夯實後,早已揮汗如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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