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葉夏枯

關燈
葉夏枯

烏篷船咚的一聲停了,緊接著便是兩位船家不相饒的吵架聲,雖然吳儂軟語輕巧好聽,但船上載的並不是一般的客人,沒心思聽他們唱歌似的吵架。

護院幾乎一步沖出,冷面呵斥住了兩位船家,與他們相撞的是一葉小舟,船上堆滿了時令蔬果,船尾還綁著個大魚簍,簍子沈在水裏,偶爾有魚尾從中一甩而過。

兩船相撞本辨不出是非來,但菜舟卻因碰撞而震歪了菜筐,十幾個金滾滾的小甜瓜咚咚落了水,有的已經隨水波遠去,有得被別的小船撞了個正著,當即瓜身破開,軟糯甜瓤全餵給了水裏的小白條。

菜農過活不容易,一年到頭全指望著天養,受了這樣的損失自然不肯相饒,但烏篷船家又何嘗是故意的,而且他船上拉著重要的客人,如此一撞與他也有損失,心裏本就煩惱,眼看菜農還要管自己要賠償,心裏自然百個不願。

護院聽得聲音進了船艙,片刻後出來同倆人說“我家主子願意出錢將這些甜瓜都買了,包括那些損失的也一並算上,另外那一簍子魚也賣給我們吧!”

菜農心裏自然感激,但也不忘提醒少年“小郎君,這裏面可有十來條魚,主家吃的完嗎?若一時吃不完就別拿這麽多,改日我送家去好伐?”

護院接過小瓜蔞,說道“不礙事,我家人多,吃的完。”

菜農這才將魚簍從船尾解下,順著水波拉給了船家,由船家系在他自己的船上,又轉身從筐裏摸了幾個小橘子來,笑盈盈的塞進了少年手裏。

“送主家的,別嫌棄。”

少年道了謝,將橘子拿進了船艙,蘇子明手持佛珠坐在艙內,目光看著來往船影,人坐的穩當,魂又沒了。

“主子?”

蘇子明回了神,見紅豆捧著一手心的小橘子,也沒多問拿了一顆在手裏隨意的把玩著,烏篷在他眉間落下一道淡淡的陰影,看著像一抹憂愁。

自回了蘇宅後王爺便一直如此,看起來格外的倦怠。

紅豆將小橘子放一旁的小幾上,轉身出了船艙去,不是他不關心主子,而是他知道主子在煩心什麽,也知道自己再問也是無用,說不定還會讓主子更加心煩。

無論是在北方的知縣府邸還是在皇都城,紅豆都極力的掩飾著那件事,直到回江南的半路上蘇子明心血來潮,半夜忽至探望,正好撞見了邈千重被夢魘折磨,蜷縮床頭哭泣,緊接著便看紅豆手起刀落,利落嫻熟的將人打昏過去,然後又將人擺了個規矩的睡姿。

天知道那天紅豆一轉身看到王爺時有多心驚,就王爺展笑的那瞬間,他仿佛看到了他們家歷代祖宗。

那天晚上紅豆被罰跪廊下,用血肉之軀餵養了那群如狼似虎的秋蚊子。

蘇子明也終於發現了邈千重後勃頸的道道青紫,打那以後他便不許紅豆再為邈千重守夜,倆人幾乎同桌吃飯,同榻而眠,邈千重沒察覺其中有異,但紅豆卻心裏清楚,主子是在防他,也是在給他警告。

當然,當天晚上蘇子明就明白了紅豆每天一手刀的原因。

邈千重的夢魘癥很嚴重,每每入夢先是蜷縮一角,後又小聲抽泣,熬到了深夜,那哭便再也抑制不住,像是要把前半生所有壓制的淚水都一並痛哭出來。

蘇子明無法將人喚醒,也不敢,因為他聽過鄉間傳聞,說若將人從夢魘中強行喚醒,會損傷夢魘者的陽壽,也有可能會讓人癡呆變傻。所以他只能點燈熬油的陪著人,哄孩子似的在他後背輕拍著,以此來緩解他夢魘時的痛苦。

做時沒有別的想法,但事後卻懷疑自己是不是瘋了。

當朝親王每天哄人入睡,這事若傳出去九王爺的臉也別要了。

好在邈千重對自己的夢魘癥絲毫不知,也不曉得每天有這麽一個人在寂靜的深夜裏陪著他。

等倆人回到青石鎮,邈千重的氣色養的極好,蘇子明卻一臉蒼白,人也消瘦不少,看著他才像是剛出大獄的。

“打聽出葉家人的消息了嗎?”

紅豆站在艙外,低聲說了句沒有。

中原有不少杏林高手,但名震天下的神醫卻只有一位,那便是葉鴻葉神醫,只有他不肯救的人,從來就沒有他救不回來的人,雖然他人不幸仙去,但葉家還有傳人,傳聞他的愛徒就在中原,醫術與他不相上下,若能尋得他來,邈千重的夢魘癥便有救了。

“不過打聽到了一件好事。”

紅豆說“葉鴻的徒弟葉明秋確實在中原,但來去如風,行蹤不定,就連九尾也有些犯難,風音閣倒是查到了葉明秋的徒弟,聽說他是葉明秋收過的惟一弟子,也是正兒八斤的葉家後人,聽聞此人在醫學方面的天賦極高,也甚得葉明秋的喜愛,對他幾乎是傾囊相授。若他對邈公子的病束手無策,即便葉鴻老先生來了,怕也是.........”

蘇子明“他人在哪兒?”

“詳情不知,但人就在江南。”

嫩薄的橘子皮被掐破了一道彎月芽,橘子的清香彌漫了整個船艙,蘇子明喉結滾動,片刻後平靜的問道“既是葉家門生,為何聞所未聞?”

話一出口他自己倒先反應過來,葉家曾經出過一場大事,一道聖旨幾乎屠殺了滿門,葉家門生死的死逃的逃,留在中原的也幾乎隱姓埋名再不出山,像葉明秋這樣還願意頂著葉家姓氏,用葉家身份行走江湖的何止是少,簡直就他獨一份。

“他為人低調,性情也古怪,輕易不出手替人醫治,所以沒在江湖打出什麽名聲來。聽說此人出身本不錯,只因後來家族敗落成了寒門子弟,去邊關受過幾年苦,也正因此結實了葉明秋,雖然他不喜為人醫治,但卻十分敬重軍旅之人,但凡所遇必會出手相助。”

蘇子明捏著橘子,問“姓甚名誰?”

紅豆“葉夏枯。”

蘇子明說“世家之後必然氣質不凡,交代九尾莫要沖撞,好生將人請來,若他不肯出山也不能翻臉,以禮相待,事後我自會親自拜訪。”

“老子真他媽的瞎了眼,當初怎麽就留在了斷崖寨,跟個了傻缺二百五天天吃糠咽菜,邈千重!摸摸你那不到二兩重的良心,睜大狗眼好好看看,咱們寨子過的都他媽的是什麽日子,你還胳膊肘往外拐,拿金拿玉的往外送,能不能從指甲縫裏漏個金豆子,也給咱們添添油水!”

邈千重挨罵是常事,老夏罵人也成了常態,大夥都聽出規律來了,年初時也就罵一兩句,年中時罵的狠些,到了年尾是連打帶踹,有次怒發沖冠都舉了刀子,若不是雜毛馬跑得快,眾人也攔的及時,邈千重早就被砍殘廢了。

眼下秋時過半,老夏的脾氣也是見天的漲,如此暴怒眾人也能理解。

大薊小薊默契上前,一左一右攔住老夏,說的是軟和的求饒話,但力道卻強的嚇人,幾乎是把老夏架到了一邊,邈千重不舍得雪裏駒受苦,駕車的仍是雜毛馬,那馬雖是品相不好,但實為機靈,見老夏被架到一邊,撒腿就往前沖,一點也沒給邈千重準備的機會,險些沒坐穩被甩了出去。

老馬識路,不用邈千重說,自兒就順著山路往下跑,直奔蘇宅去了。

大薊小薊還在那勸,被老夏一人賜了個窩心腳,踹的哥兒半天直不起腰來。

“送送送!早晚把他自己給送過去得了!”

老夏剛罵完又冷笑道“他倒是想,怕是人家還不肯要!”

蘇子明剛下船遠遠的就聽一聲清亮的阿明,擡眸看去只見一勁裝少年駕著雜毛馬疾奔而來,笑意爽朗,甚是耀眼。

“來的真巧。”蘇子明平靜的說“今兒府裏吃魚。”

“真的!”

邈千重屈起一條腿踩在車架上,另一條腿愉悅的輕晃著,胳膊壓在膝上手往後指,說“我正好來送聘禮,夫人可願同行?”

長街行人不多,一句夫人也就兩三人可聞。

其中一個便是臉皮薄的少年護院,漲著一張喜慶通紅的臉在一角杵著,神情覆雜的也不曉得是怒的還是羞得。

蘇子明兜著袖子站在樹蔭下,平靜的說“好。”

然後真就上了馬車,邈千重慌忙一聲等等,他用袖子將車架擦得幹凈,又從聘禮中撕下一塊幹凈的綢子,仔細的墊在車架上。

如此才請蘇子明上車。

直到車影遠了,似遭雷劈的護院才反應過來,只見他一手拎沈甸甸的果筐,一手拎濕淋淋魚簍,連喊帶跑的追了過去。

“主子等等我!”

就是不帶他,好歹把這倆筐放車上,這東西真他麽的重!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