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itre50掙脫

關燈
Chapitre50掙脫

陽光灑向空曠的大海,海浪卷起的細小泡沫輕輕摩擦艾莎腳背。艾莎擡起頭,一個白衣背影正站在不遠的前方。海水在他的小腿處上下搖動,浸濕了他卷起不高的褲管,而那有著一頭橙紅色發絲的少年卻對此毫不在意,繼續向前緩緩邁著步子。

“伊安?”艾莎輕聲呼喚,可他卻沒有回頭。

艾莎快步跑向前,顧不得海浪在裙擺上抹下的鹽。她伸手想要拉住眼前少年,觸碰少年的瞬間卻如若無物般從他的手臂上一穿而過。艾莎震驚地看向自己的手,陽光下竟然呈現出半透明的金色。

眼前的少年卻忽然加快了腳步,海水很快沒過腰間。

“伊安!伊安!”艾莎吃力地頂著海水的阻力向前追趕。

可那身影,卻義無反顧地走向深海,海水沒過他的胸口,然後是脖頸。

最後,那一抹橘紅也消失在茫茫海面。

“伊安!”艾莎站在齊胸深的海水裏,海水的壓力擠得她喘不過氣。她深吸一口氣潛入水下,任憑她手腳並用努力摸索掀起層層細沙,渾濁的海水裏卻始終什麽也沒有。

“伊安!”開口間艾莎被嗆住了,又鹹又苦澀的海水霎時間湧入口鼻,甚至還帶著一股奇異的甜腥。

“艾莎…艾莎…聽得到嗎?艾莎…”模糊中一個女人的聲音正在急促呼喚她的名字。一陣劇烈的嗆咳過後,艾莎模糊的視線中出現了溫斯洛的面容。

溫斯洛一只手輕拍著艾莎的背,一只手扶住她的後頸,好讓她把嗆入氣管的血液咳出來。看到艾莎緩緩睜開雙眼,溫斯洛終於松了口氣。

艾莎瞥向墻上的掛鐘,不知不覺時間已經幾近正午。

“艾莎,你總算醒了,你已經昏迷了十五個小時了。”溫斯洛臉上憂慮神色一閃,又緩緩地退去了。隔離面罩下露出她微彎的雙眼。

艾莎張張嘴,卻什麽也沒說出來。溫斯洛將病床搖高了一些,用沾了水的毛巾輕輕擦去她臉上的血汙。艾莎向著床頭吃力的伸伸手。溫斯洛醫生將手機放在她手中:“是要打電話給誰嗎?”

拿到手中的手機忽然想起了鈴聲。來電顯示:“媽媽”

艾莎下意識按下了接聽鍵。瞬間母親焦急與擔憂從電話另一端一股腦傾瀉而出。

“艾莎!你還好嗎?我跟你父親最近聽說了一些關於西達尼爆發病毒的可怕傳聞,比如病人會嘔血?嘔吐自己的器官碎片?是真的嗎?”

艾莎一時間不知如何回答。

“艾莎?你在聽嗎?”母親繼續焦急地追問。

“嗯…”艾莎一開口,嗓子卻是啞的。

“你怎麽了?你是不是生病了?”

“沒有…我好得很。”艾莎深吸一口氣讓聲音平靜下來,也暫時壓制住胸腔裏翻滾的熱流。

“艾莎,你的聲音不對,你說實話。告訴媽媽。”

“你想讓我說些什麽呢?”

“孩子,你是不是太累了?快告訴媽媽你怎麽了?”

“媽媽…”艾莎吃力地呼喊著。

“媽媽在呢。”

“媽媽…做你們的孩子我很滿足…但是來生,能不能別再強迫我做醫生了…”一股灼熱在眼眶中翻滾湧動,艾莎伸手抹了抹,指尖卻染上了一片鮮紅。

“艾莎…艾莎…你…”母親的抽噎聲打斷了她的話語。電話另一端遠在林德爾的那棟被稱為家的小房子裏也隱約傳來了父親的嘆息聲。

艾莎喉嚨一緊,口中湧出的鮮血瞬間打濕了胸前的薄毯。她用沾著血的手指掛斷了和母親的通話。再擡頭,卻正看見溫斯洛那雙被淚水模糊的眼睛。

艾莎咧開嘴擠出笑容:“你怎麽哭了啊?”

溫斯洛看著眼前這個臉上掛著帶血的淚痕,下巴上沾滿了斑駁血跡的女孩卻怎麽也止不住抽噎。她顫抖的手抓起毛巾,拼命的想把這女孩擦幹凈,仿佛這樣,那些奪人生命的病毒也一並不存在了一樣。而艾莎卻輕輕推開了她握著毛巾的手。

“沒用的…”艾莎有氣無力地笑。

溫斯洛拼命搖頭,倔強地繼續擦拭著艾莎臉上的血跡。

“好疼啊…”艾莎顫著聲說。

“我弄疼你了嗎?”溫斯洛動作一頓,訕訕收回了手。

“我看,這病毒最大的本事就是打擊人的信念吧…它還沒名字的話,我建議它取名叫‘這個也不行,那個也不行’”艾莎沒有接溫斯洛的話,她扭頭看向窗外,失了光澤的眼裏模糊倒映著窗外空曠的街道。如果不是她胸前還浸染著大片血跡,還真會讓人誤會她的話只是尋常笑話。可此時溫斯洛卻覺得心口發酸。

“溫斯洛醫生,有指甲鉗嗎?我覺得我的手指甲有些長了。要是有指甲油就更好了。給你看我一直很喜歡的星星閃片,我準備夏季度假的時候買來塗的。當醫生可真麻煩啊,指甲油也不能用。”艾莎自顧自的抱怨,用身前的毯子抹了抹手機屏幕上的血漬,把自己收藏已久的指甲油翻給溫斯洛看。

溫斯洛看向屏幕,可她模糊的雙眼裏卻什麽都看不清。

“等我一下。”溫斯洛含混說著,走出病房的瞬間加快了腳步,跑向走廊裏尚未來得及清理的病人遺物,跪在地上一邊翻找一邊失聲痛哭。淚水從隔離服內打濕了臉頰,鼻涕黏糊糊把內層的薄口罩粘在臉上。

許久,她在一件女士薄外套的口袋裏找到一個帶著指甲鉗的鑰匙串,又在一個貼身小提包裏找到了一瓶淡紫色的指甲油。

溫斯洛吸了吸鼻涕,轉身奔向病房。看到艾莎半躺在病床上看著門口方向眨眼睛,溫斯洛的全身瞬間松懈了下來,深深吐了一口氣。舉起手中的指甲鉗和指甲油沖著艾莎搖了搖。

艾莎揚了揚嘴角。

溫斯洛還帶來了一張新的薄毯,正當她想要換掉艾莎身上染了血的那一張時,艾莎忽然抓住了她的手腕搖頭。

“別浪費了,留給更有需要的人吧。”

溫斯洛拿著毯子的手臂垂落下來,輕輕嘆息著將新的毯子放在一旁。

重新清潔了沾著血的毛巾,握起艾莎的手,一個手指一個手指地仔細擦幹凈,然後小心翼翼將她的指甲修剪整齊,又用指甲鉗上自帶的小銼刀每個都精心打磨光滑。已經幹涸的淚水不知什麽時候又重新湧了出來,讓溫斯洛不敢擡頭直視艾莎的眼睛。但她似乎感覺到對面的女孩正目光灼灼地盯著愈發幹凈的指甲仔細欣賞。

所有的指甲都修理整齊,溫斯洛打開指甲油的蓋子把淡紫色的指甲油輕輕塗在了艾莎指尖。

“謝謝你,溫斯洛醫生,我很喜歡。”艾莎把塗好的左手舉起來放在眼前端詳。每個指尖都閃閃發亮。

不一會兒右手也塗好了。溫斯洛合上瓶蓋,擡起頭,緊緊將艾莎擁在懷抱裏。顫抖的雙唇間卻久久說不出一個詞語。

“溫斯洛醫生,跟你共事我真的很開心。”懷裏的艾莎卻率先開了口。而倚在她肩頭的溫斯洛卻不斷地顫抖。

“別哭了,面罩的防護能力會下降。你還要救好多好多人呢,別在這裏就倒下。”艾莎環抱溫斯洛的手輕輕在她背上拍了拍。

許久溫斯洛才終於從艾莎的懷抱中坐起身。“伊安呢?你有沒有跟他打個電話?我聽莉娜說…”

艾莎搖頭:“就讓他把我忘了吧…”

“醫生!”走廊裏驟然傳來一聲呼喚,溫斯洛最後緊緊握了握艾莎的手,迅速起身跑向病房外。

溫斯洛的背影消失在病房門口的那瞬間,強烈的酸楚從艾莎的眼眶裏奪路而出。

大顆大顆的艷紅色血淚滴落在毯子上,猶如雪天綻放的紅玫瑰。

伊安…我好害怕…我還不想死…

退燒針的作用漸漸消散,重新開始升高的體溫讓一些混亂的念頭在腦海中翻湧交織,光怪陸離的畫面碎裂又重圓,時鐘指針跳動聲被不斷放大,就像貼在耳畔,最後艾莎竟覺得那聲音被融入腦海,滴滴答答敲擊著每一條神經,胸腔裏痛如頓刀反覆切割,空蕩蕩的胃裏翻江倒海。

模糊中好像又看到了那個沈沒入海的少年,任憑她再怎麽伸手,也抓不住他的身影。

伊安啊…即便沒了我,你也要一直一直平安健康地活下去…如果我在天上等來了十八歲的你,那我一定會生氣,會讓天使重新把你丟回人間去。

【覆生實驗室】

“伊安,你真的準備好了嗎?再休息一下吧。”喬恩抓住了搖搖晃晃從休息室裏站起身的伊安。

“不能再等了。讓奧羅拉和格雷回家去吧,等下這個地方就要接觸到病毒了。”伊安扶著墻壁站直了身子。

“好。”

“那架直升機還在吧?”伊安問。

“在,我現在就去把它開出來。”喬恩說。

“喬恩…”伊安輕喚他的名字。

“嗯?還有什麽要交代的嗎小少爺?”

“我自己去吧…”

喬恩轉身雙手扶住伊安的雙肩:“伊安,我明白你在擔心什麽。我看過很多不一樣的風景,體驗過千百種不一樣的人生可能。如果要說唯一的遺憾,就是我想看著你過上你想要的生活。我知道你接受過小型飛機駕駛培訓,但駕駛直升機空降西達尼中心醫院這件事,你一個人很難完成不是嗎?”

伊安看向喬恩毫不猶疑的雙眼,無聲地將他的老管家摟在懷裏,重重地在他背上拍了拍。

“你的管家雖然老了,但還管用。”喬恩在伊安耳畔低聲說。

一刻鐘後一架藍色的直升機吹散夏季郁郁蔥蔥的森林,向著西達尼中心醫院的方向啟程。

伴隨著直升機引擎的轟鳴聲,一條繩索緩緩降下,精準的定位在712病房。伊安拿出事先準備好的吸盤固定住落地窗上最大的一塊玻璃,隨著手中的玻璃切割刀劃過,玻璃窗上開出一個入口。

仿佛是聽見了響動,歪頭靠在病床上的艾莎茫然睜開布滿紅血絲的雙眼。

我…又在做夢了嗎?

“艾莎!”伊安翻過窗口三步並作兩步跑向艾莎的床前。“艾莎,我來接你了。”

夏季午後溫熱清甜的風隨著伊安跑動的腳步一同被帶到艾莎面前,久違的味道鉆入鼻腔,艾莎恍然意識到這不是夢。

就在伊安伸手準備將她從病床上抱起的瞬間,她卻推開了伊安的雙手。毫無防備的伊安被這突如其來的力氣推得向後踉蹌了幾步。

“別過來!離我遠點…別碰我!”艾莎驚呼。

伊安眉頭微微上揚了一瞬,動作卻沒有遲疑,一步跨上前,不由分說將手中的安全繩系在了艾莎腰間。

艾莎用盡全身的力氣拼命掙紮。“別碰我…會感染…會死的!”心口一熱,一股溫熱的液體再度從艾莎口中噴出,艾莎扭過頭,可那些粘稠滑膩的液體仍然將伊安的手臂染得鮮紅。

伊安彎起濕漉漉的雙眸,嘴角露出笑意,他低頭湊近艾莎耳畔,輕聲說:“你忘了嗎,我不會死的。我找到解藥了。更何況,你不是說,真的有什麽事,我一定會把你救回來的嗎?就當是你我之間的約定,不要再推開我了。”

伊安像是怕弄疼了艾莎一般,輕柔地將她發燙的身體從沾染血汙的病床上抱進懷中。艾莎終於不再掙紮,把頭靠在了伊安胸口,來自他胸腔裏有力的心跳聲代替了艾莎腦海中那塊滴答倒計時的鐘。

身體緩緩離開病床,低語的香氣混合著些許消毒水的氣息撲面而來。她兩天來懸空的心臟漸漸下沈,如同落入軟綿綿的雲朵般放松。

伊安從玻璃窗上的洞口翻出窗外。“別看下面,靠緊我。”艾莎回頭看空蕩蕩的病床,擡眸的瞬間卻模糊看到站在病房門口的溫斯洛。目光相接,溫斯洛朝著艾莎揮了揮手。

繩索緩緩提升,溫斯洛的身影逐漸變得渺小,醫院裏染著猩紅的白色墻壁和暖陽下綠意盎然的樹林仿佛不在同一個世界裏。

伊安將艾莎的雙腿搭在機艙裏事先準備好的軟墊上,攬住她肩膀,將那微顫的身體用幹凈的毯子裹好,另一手輕輕擦拭著她臉上的血漬。

“我現在的樣子是不是很醜…”艾莎半睜著雙眼看向伊安。可目光落在伊安臉上的瞬間卻看見他微微泛白的臉頰上不知什麽時候掛滿了淚痕。未等艾莎臉上的驚訝散去,便被伊安托住腦後緊緊摟在胸前。

“對不起,是我沒照顧好你…”伊安摟著懷中差一點就可能再也抱不到的女孩,聲音顫抖著,啜泣的似是要窒息,愧疚如同被颶風席卷的海面。

愛總是讓人心懷虧欠,亦總是讓人覺得所愛之人受的委屈皆是自己做得不夠多。他後悔自己那天輕易就放開了艾莎的手,讓她走向了隔離區,也後悔沒有早點意識到解藥就在自己身體裏,讓她吃了這麽多苦頭。

艾莎從毯子縫隙裏伸出雙手,環在伊安腰間,他的身體在夏季溫暖濕潤的空氣裏卻帶著冰涼的觸感。艾莎試圖揚起頭將他的臉看得更清楚些,可雙眼前卻總像是蒙著一層血霧,讓整個世界都變得昏黃而不太真切。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