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itre45鳶尾

關燈
Chapitre45鳶尾

伊安睡著的時間很長,清醒的時間不多,喬恩說是在他的點滴裏加了些鎮定劑的緣故,知道他對止痛藥有強烈的過敏反應,這是目前能幫他減輕痛苦的唯一辦法。

時近中午艾莎的手機鈴聲忽然響了起來。

“格洛萊小姐,您有一個來自伊納索酒店的配送已抵達西達尼中心醫院正門。”

“嗯?”艾莎疑惑片刻。動身下了樓。

穿著西裝打著深藍色領結的男人將手中同樣深藍色的大手提袋雙手遞向艾莎手裏。艾莎撐開袋子探頭看了看。袋子裏是各種尺寸不同的盒子。

短信提示音在艾莎白色褂衣的口袋裏響了起來。

是伊安:“配送收到了?”

“你訂了伊納索酒店的蛋糕?”艾莎問。

艾莎發出的信息很快得到了回覆。“嗯,你沒說是哪一種,就每種都訂了一個。分給你請假這些天替你分擔工作的夥伴們吧。口袋裏配了蛋糕刀。”

“可是我更想和你一起吃。”

“等我身體恢覆了,帶你去酒店裏面吃。”

緊接著又來了第二條消息:“你有那麽多想做的事,之前卻從來都沒和我說過。難道你有其他的人選來陪你了?”

艾莎正在打字的手驟然停了一下。她怔怔看著屏幕上的文字,能透過這些字符看到伊安微蹙的眉頭,眼裏寫盡了委屈。

“好好休息,早點康覆才能早點把我想做的事都完成。”

伊安沒再回覆,艾莎提著袋子茫然走向休息室。

“艾莎,你從哪裏搞的這些東西呀?”

“艾莎今天是你生日嗎?買這麽多?”

休息室裏的同事們看著艾莎攤開滿滿一桌子各式各樣的蛋糕點心甚至還有巧克力又驚訝又欣喜地圍了上來。

“這不是那家據說很貴的酒店嗎?艾莎…男朋友送的?”溫斯洛醫生把頭湊近蛋糕盒盯著盒子上的燙金標識看。

“艾莎你這是找了個什麽人啊?這麽大手筆,是不是剛認識啊?還是他在追求你啊?”另一位女醫生也湊過來。

“好啦,別問了,你們到底還想不想吃蛋糕。”艾莎擡眼回看她們。

“吃!”大家七手八腳地分起了蛋糕,艾莎將一個最精致的小盒子悄悄放進了休息室的冰箱。

下午的手術助手工作行雲流水,只是艾莎看到胸腔裏扇動著的粉紅色肺葉和那不斷湧動著的鮮紅色血液時,腦海中的圖像卻無法控制地和熟悉的身影重合。他身上這麽長的傷口一定很疼吧。艾莎放輕了動作,給縫線細致地打了結,整個手術圓滿收尾。

“艾莎,今天做得很不錯。”走出手術室,也快到了下班時分,溫斯洛醫生拍拍艾莎的肩膀毫不吝嗇自己的稱讚。“因為中午男朋友給買了蛋糕加油打氣的緣故嗎?那看來以後得讓他多買幾次了。”

艾莎象征性揚了揚嘴角,禮貌道謝迅速整理好病例文件,推門就往大廳裏奔。

果然,那熟悉的身影早已經在等她了。

“伊安!”

聽見她呼喊,伊安回頭,笑得璀璨。

“今天感覺好些了嗎?”艾莎湊近,從頭到腳仔細打量伊安。

“好多了。”伊安揉了揉艾莎的頭發順勢把手搭在她肩上。“辛苦你一下,讓我借點力。”

他的狀態是真的好多了,輕輕搭在艾莎肩上的手臂並沒有給她帶來多少壓力。發絲在晚風裏揚起,露出絲絲縷縷橙紅色。

“伊安你原本的發色好像有一些長回來了。”艾莎停下腳步朝伊安頭上看去。

“哦?這樣嗎?”

“你的頭發長得真的很慢,但是,現在在夕陽下看起來已經很接近了。”艾莎踮起腳梳理伊安被風吹亂的發絲,她的動作很輕,生怕拉痛他額角的傷口。

忽然背後有人喊:“伊安?艾莎?”

多莉正提著裝藥的紙袋從醫院大廳往外走:“好久不見。”

“好久不見。”艾莎回應。

伊安沒做聲,禮貌笑笑。壓在艾莎肩頭的手臂開始變得有些吃力。艾莎伸出手環在他腰間,再給他一些支撐。

“伊安,你這是怎麽了?”多莉的目光掃過伊安被風吹起的發絲下額角露出的瘀斑。

“沒事,不小心撞的。”伊安輕描淡寫地回答。“怎麽來醫院了?你身體不舒服?”他倒是反問多莉。

“只是拿一些尋常藥品,給我母親的。”多莉揉了揉發漲的太陽穴。

“最近有什麽新進展嗎?關於那些女孩…”伊安試探著問。

“最近…沒什麽新鮮事,最大的事也就只有迪拉博島那邊發生了一起爆炸。小事嘛,小偷小摸的天天有。”多莉倒是沒提女孩的事。

聽到迪拉博島爆炸的字眼,艾莎收回了原本落在多莉臉上的視線,抿著嘴唇,想按耐住瞬間在胸腔裏重重撞擊的心臟。

“爆炸了?”伊安眉頭向上一擡,自然而然地露出驚訝的表情。“什麽東西爆炸了?”

這演技…也太好了吧?艾莎用餘光瞥向伊安,他臉上的表情毫無緊張慌亂的痕跡。轉而往那天的經歷一想,不對,他可能是真的不知道爆炸了,那天他是被吉松醫生背著出的大門。

“迪拉博島上那座精神病院,已經空置一年了,你最近沒看新聞?現場檢測出火箭|彈彈片殘留,不過沒人員傷亡。也不知道哪個熱武器愛好者把這破房子當成演武場了。”多莉聳聳肩,腳步也向著臺階下方挪了挪。

沒有人員傷亡?明明當天…救援的時候地上看著有七八個人一動不動…難道喬恩已經把他們清理了?艾莎在心中嘀咕,盡力控制自己不要露出什麽引人懷疑的表情。

伊安卻站在原地,目光仍舊認真註視著多莉。

“有什麽事情要問嗎?”多莉擡了擡眉梢。

伊安深吸一口氣眉頭微微鎖緊:“你聽說過萊文這個名字嗎?”

“萊文?”多莉神色一滯。

“你知道?”伊安從多莉的表情裏看出了端倪。

“你在調查他?”多莉猶豫著拉長音調壓低聲音。

“最近忽然想起了一些童年的記憶,包括這個名字,或許這個人與整個魯伯蒂家族的命運有所牽連。”

“明晚九點,萊斯利酒館…”多莉湊近一步小聲說。

“好。”艾莎張張嘴想要說些什麽。卻被伊安毫不猶豫地回答梗在了喉嚨。“如果你不介意我帶上艾莎一起的話。”伊安又補充。

“不介意。明晚見。”

“明晚見。”

【海濱別墅】

“叮——”門鈴聲伴隨著正午散入窗欞的第一縷陽光一同到來。

艾莎跑下樓梯,打開房門。

“哦!”門前抱著花的郵差擡起頭的瞬間稍顯驚訝。“想必您就是格洛萊小姐,這裏有一束花送給您,請您簽收。”

艾莎看向郵差手中婉轉舒展著的淡紫色的花瓣,遲疑片刻,接過了花束。

在藥物的作用下,伊安尚未清醒。暖融融的陽光透過窗簾的縫隙散落在他微翹的橙紅色睫毛上。

艾莎輕手輕腳地走進房間,將窗簾合攏。伊安放在床頭的手機忽然亮了起來。艾莎瞥向屏幕,一條短信安靜躺在屏幕上:

“先生,您預定的花束已送達。”

艾莎低頭看向手中那不知名的紫色花朵伸手輕輕撫摸著嬌嫩的花瓣。打開手機想查一查這是什麽。

“是鳶尾。”伊安不知什麽時候醒了,正註視著認真端詳花束的艾莎。

“終於見到真的了!真好看。”艾莎滿臉欣喜。

“我剛見你的時候就覺得你和這花很像,又柔軟,又堅強。”伊安的聲音很輕,輕得撫過花瓣都沒引起絲毫的顫動。卻在墜入艾莎心海的瞬間蕩起了層層漣漪。

艾莎下意識地揉揉眼,試圖掩住雙頰泛起的紅暈,片刻後又像忽而想到了什麽似的:“對了,喬恩說他今天有些事情要處理,晚上八點會回來接我們,所以,想吃什麽?你今天的午飯晚飯我包了!”

“南瓜湯吧。”

“好!”艾莎嗖的一下站起身準備下樓,好像生怕伊安下一秒就反悔說不吃了一樣。想了想卻在門口又回過身來:“你終於肯吃點東西了。有人昨天只吃了一小口蛋糕,喬恩煮的肉湯一點都不喝,還以為你當真只打算靠橙汁度日了。”

伊安笑著撐起身子:“要我幫忙嗎?”

“不用…”艾莎拉長音調,對伊安提出的問題頗為不悅。

“那我去樓下陪你。”

【萊斯利酒館】

“我的事情還沒處理完,你們如果結束的早了,拜托在這裏等我一下。”喬恩將伊安和艾莎護送進酒館,留下一句話便轉身離開。

多莉已經在角落裏相對隱蔽的卡座上安了身。

“我看你身上的傷遠沒有自己撞的那麽簡單。”剛剛坐定,多莉直截了當地開口。

伊安瞥向多莉衣袖中露出的一節小臂:“看來你的傷口倒是恢覆得不錯。”

多莉幹笑兩聲:“說到這個,萊文這個名字就是上一次讓醫院急診室忙了一整夜的那個案件中出現的。”

“這麽說是有新進展了?”伊安微微側頭,眉間掠過一絲好奇。

“那個案件?就我們目前掌握的證據來看,主犯將會獲得二十到三十年的監禁。”

多莉的話語如同重錘,將艾莎擊落無底山谷,過去的三個月裏,她心中那塊屬於塞拉菲娜的空缺無時無刻不在期待著殺害她的罪魁禍首能永墮地獄。

艾莎眼中帶著難以置信,她張了張嘴想發出自己的質問,卻覺得像是有什麽擁在喉嚨裏那般,什麽聲音都無法通過。胸口因為委屈而一起一伏地抽動著。她無法相信,這樣的惡魔竟然只需要在監獄裏衣食無憂地度過二三十年。

伊安餘光中瞥見艾莎的反常表情,擡手將她擁在懷裏,輕撫她的背。來自伊安掌心的溫度漸漸讓她平靜下來,她坐直身子抿了一口杯中的水:“他撞了那麽多無辜的市民,就只判這麽點?”

“人不是他撞的,車不是他親自開的。交通肇事罪暫時算不到他頭上。再說他現在已經年近六十,二三十年足夠他在監獄裏走完一生了。”多莉給出了習慣性的安慰,雖然她心中也無法篤定事情最終是否能朝向她預期的方向發展。

艾莎不再說話,只是一只手緊緊抓著伊安的手臂,微微顫抖的手指訴說著她不甘的心。

“壞人都命長。”伊安冷笑。“尤其是你們好吃好喝養著的這種。”

“……”多莉一時語塞。“我們還會找到更多證據的,畢竟我也不想他輕易出來。而且我們的確在他的交易記錄裏發現了他與一個署名萊文的海外賬戶有大額的經濟往來。但他本人卻堅稱從未見過萊文。”

“萊文應該不止是販賣器官這麽簡單。”

“所以你怎麽斷定萊文跟你小時候的事有關?”多莉身體前傾,側出一只耳朵對著伊安。

“我斷定不了。我只是懷疑。我見過萊文的手下。”

“你這傷是他們打的吧?為什麽?”多莉眉頭微蹙,雙手環抱在胸前。

“他們想要那救了羅賓的東西。”

“你認得出是誰?”多莉問。

“十二年前自殺假死的精神治療師崔西·拉法爾,現在改名佩吉。還有阿德利私人醫院的醫生雷尼亞哥。”伊安低聲說。

多莉的手機鈴聲驟然響起。“多莉,科勒森特大道37號發生持刀傷人事件。受害者是一名男性。請盡快到現場。”

“失陪了。”

多莉起身離開酒館的瞬間艾莎腦海中的那根弦嘣的一聲斷了,她的身子癱軟下去。伊安迅速伸手扶住她肩膀。

“先生!來杯威士忌,加冰!”艾莎向酒館內的服務生招招手。

“艾莎…”

“我知道你想說什麽,但今晚…讓我喝一點吧…喬恩還沒來不是嗎…”艾莎顫抖的聲音裏帶著懇求,伊安收回了想要阻攔她的手。

冰冷的液體流入喉嚨,卻帶來燒灼的刺痛,喉嚨中苦澀翻湧,心臟裏壓抑得疼痛蠢蠢欲動,四處撞擊卻終尋不得出口。

“有時候我也很想把他們全殺光…”借著酒精的作用,艾莎吐出了這句讓她自己都頗感震驚的言語。

她短暫停頓了幾秒調整情緒才繼續說:“我好像終於理解你為什麽當初是選擇自己向仇人索要代價而非等待一個結果。”艾莎雙眼迷蒙,烈酒下肚,眼前的世界好似在飛速旋轉著,亦真亦幻。真的不那麽痛了。

“或許我不是出於你想象的那個原因。”伊安搖頭輕笑。

艾莎忽然張大眼睛仿佛在問為什麽,卻只看到伊安思緒萬千的眸子裏倒映著吧臺的暖橙色燈光。

“我只是想尋求一種更快解決問題的辦法,那時我還是孤身一人,不足以支撐到一個正義的結局。換做現在,我或許不會做那樣的事,但如果你想要他一死以求安慰,我可以幫你。”

“不…不要…”艾莎抓住伊安的手腕,像是在擔心他下一秒就要沖出去結果那個罪孽深重的惡人一樣。

伊安苦笑一聲:“最公正的結局只是在一段時間內剝奪他再次犯罪的可能性,而並非以牙還牙的痛快。”

艾莎仰頭飲盡了杯中最後一口酒,靠入伊安的懷抱。酒精解除了她身上的某種枷鎖,她用力環住伊安的腰,貼在他胸口,盡情釋放著堵在她心口的東西。她清楚,這眩暈和放松的感覺退去後,理智會推她離開不甘的河,平靜地接受一切結果。

“這是給您贈送的歡迎酒。”侍者走到桌前將透明小酒杯放在桌上。

伊安低頭看向懷中不斷顫抖抽泣的艾莎,伸手抓起酒杯一飲而盡。一股熱流湧入身體,讓他劇烈地咳嗽起來。

“伊安!你在幹什麽!”艾莎驚覺擡頭,瞥見桌上空空如也的酒杯。“伊安,你瘋了!”艾莎摸出手機按下了喬恩的號碼。



清晨的西達尼又多了幾分綠意。懶散的陽光墜入大海,帶著些許植物的香氣。

“明明…酒一點都不好喝,她每次難過的時候卻都要喝…”

“嗯?”艾莎回過頭看向側身躺在床上的伊安,他並沒有睜開眼,睫毛微微抖動著,晨光散落在他背上,暖洋洋的。

艾莎伸手向伊安的臉上捏了一把:“小鬼,你在說夢話呀。”

伊安沒回答,只是下意識把身旁的艾莎朝懷裏攬了攬。

“就是因為不好喝,才能用身體上的苦來麻痹心裏的痛苦啊…”艾莎依偎在伊安懷中喃喃自語。

好在昨晚的那杯酒不多,並沒有對他的身體產生明顯影響。

【西達尼警局】

“雷尼亞哥已經蘇醒了,不過他並不清楚昨晚是誰襲擊了他。”剛從醫院回來的羅賓在多莉面前坐了下來。“說來奇怪,要說兇手仁慈,那一刀卻是從背後貫穿左肺直抵心臟。要說兇手兇殘,他卻沒有拔刀,故意留了他一命。真是搞不清楚他到底招惹了什麽人。”

多莉用手中的鉛筆戳了戳額角顯得十分困惑。

“我在他當晚的隨身物品裏發現了出國的機票,他大抵自知惹了什麽不該惹的人準備逃走吧?”

“他與萊文有聯系嗎?”多莉放下鉛筆擡頭看羅賓。

“暫時還沒發現什麽關聯。不過萊文曾在他所任職的那家醫院投下過一筆錢。用的也是海外賬戶。”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