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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itre29聞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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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itre29聞香

西達尼冬季的日光姍姍來遲,八點出頭才慢悠悠地從地平線爬上樹葉稀疏的枝頭。艾莎緩緩擡起沈重的眼皮,糟了,好像眼睛更腫了。她慌忙跑進餐廳,拿了兩只冰雞蛋,貼在眼皮上,才挪著緩慢的步子走上樓。走廊裏靜悄悄的,伊安的房門虛掩著,艾莎湊近輕輕敲了敲門。

“小鬼,睡夠了沒有。”

“等我一下。”房間裏傳來伊安的聲音,聽起來早已經醒了。

片刻,一個穿著白色高領衫的身影拉開房門。

艾莎放下握著雞蛋的手擡頭看伊安:“睡的不好嗎?怎麽看起來蒼白蒼白的。”

“可能是光線的原因吧。倒是你,怎麽更腫了。我這裏有眼罩你先敷一下,我去做三明治。”伊安從房間裏拿出一副冰涼涼的眼罩,拉開帶子套在艾莎頭上。

艾莎靠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涼意讓緊繃的眼皮松散了一些。

“這個我就拿走了。”伊安把手扣在她的雙手上,拿走了她手中的雞蛋。

艾莎聽見油鍋裏發出煎蛋吱吱的響聲,不覺笑出聲,小家夥,真是一點都不浪費。

早飯過後,銀灰色汽車從海濱別墅向市中心駛去,最終停在了一間華麗的門面前。

“女士先生,你們好。”西裝革履的門迎微笑著推開鐵藝雕花大門。

一些碎光斑撲撲簌簌地散落在艾莎的風衣外套上。她一擡頭,正看見天花板上一盞低垂著的水晶吊燈。被無數水晶切面剪碎的燈光,跌落在地面上。

“當心。”伊安輕拉艾莎的手臂。艾莎才發現自己仰頭看得入神,差兩步就要撞上面前盤旋而上的大理石樓梯。

艾莎深吸一口氣壓制住胸腔裏慌亂的心跳。怎麽辦?我現在要扮演自己是氣定神閑來逛商場的闊太太嗎?她稍稍比伊安遲一小步踩在厚重的波斯地毯上,走向香水櫃臺。

“您好,有什麽可以幫您?”櫃臺內站著一個穿著灰色西裝的年輕女孩,她的金色發絲一絲不茍的盤在腦後,額頭在燈光下微微泛著光暈。

“看你的,我用什麽完全靠你的感覺決定了。”伊安退開一步,站在艾莎身後。

艾莎目光掃過櫃臺上的價格簽:“嘶…小家夥,你真奢侈啊,我平時用的香水才是這些的一個零頭。”此話一出艾莎頓覺不對,說好的氣定神閑,怎麽一開口就破功了。

“是要給這位先生選香水嗎?”金發女孩倒是毫不在意:“不如您先試試這款吧,這是冬季限定,豆蔻與天竺葵。”

艾莎接過金發女孩遞過來的試香紙湊近鼻尖,眉頭卻先一步不悅起來:“不行不行,這個太沈悶了。我覺得昨天那款帶著花香和梨子香氣的就不錯。”

“您說的是這一款吧?”金發女孩又遞了張試香紙來。

“沒錯!”熟悉的氣息再次進入艾莎鼻腔,艾莎的彎起眉眼笑出聲:“我昨天就覺得這個味道好聞。”

“它的名字叫伊希莉婭梨,又名仙境之梨。也就是中文典籍中的鵝梨帳中香。”金發女孩微笑著解釋道。

原來是閨房用香啊…艾莎的臉上瞬間泛起一抹紅暈。她輕咬下唇,擡手把耳垂撚個不停:“還是換一個吧。”

金發女孩點頭應和:“小姐,您看看這款。”

艾莎拿著紙條在鼻子前搖了搖:“青檸,酸橙…茉莉花?”好像有人一把把她推入花海。細膩的檀香木和柔和的白麝香頃刻間將那花園拉入夜幕,悠長舒適又寧靜。

“這是當季新品,名字叫低語。”金發女孩看艾莎毫不掩飾的沈溺,連忙介紹。

“你覺得如何?”伊安的聲音從艾莎腦後傳來。

“這個的確不錯。和你的氣質很搭。”

“好,那就這個吧。”伊安朝著金發女孩使了個眼色。金發女孩心領神會,點了點頭。

推開商店沈重的大門,西達尼的陽光已經高高爬上了枝頭。

“給,這是你今天幫我選香水的謝禮。”伊安把手中的紙袋遞給艾莎。

艾莎低頭看向手中的袋子,裏面安靜的躺著那款伊希莉婭梨。“至於嗎?這麽隆重。”

伊安自顧自地往臺階下面走:“過意不去的話,你請我吃漢堡好了。”

“伊安,為什麽是我?你明明可以輕易打動任何一個女孩。”艾莎她快步跟上伊安,顯得有些局促不安,就像是為了昨晚突如其來爆發的情緒做再一次確認。

“但並非每一個女孩都可以救我,一次又一次。”伊安的視線鎖定在艾莎臉上,兩顆漂亮的寶石裏都映著艾莎的影子。

伊安走向灰色橋車,眼前驟然閃過一片白光,糟糕,那感覺又來了。他一只手撐住車頂,努力讓自己的呼吸平靜下來。

“伊安?你不舒服嗎?”艾莎抓住伊安的手臂輕聲問。

“有些頭暈,換你來開?”伊安擡手揉了揉太陽穴。

“我只開過一兩次…”

“太好了,試試吧。免得我又要坐在臺階上等喬恩。”伊安從痛苦的眼神中努力的變幻出一絲鼓勵。

“也行。”艾莎還是答應了,心裏雖慌,但看他這狀況的確不太好,硬著頭皮也要上了吧…

“嗯?伊安你沒有車鑰匙嗎?”

“踩住剎車踏板。”伊安將車鑰匙從口袋裏拿出來,放進車前一個小凹槽裏。

艾莎深吸一口氣,慢慢踩下剎車踏板。

“現在,按這個按鈕。”伊安指了指方向盤右側的啟動按鈕。

“等等,你這個梗游戲手柄一樣的方向盤到底怎麽用?”

“把它當做一個正常的方向盤。”伊安的語速有些快了,急促的呼吸聲夾雜在話語間。

艾莎轉頭看伊安,他並沒有露出任何嘲笑的表情,一雙異色眸子裏寫滿了認真。

“記得調整一下座椅和後視鏡,這個…角度你應該只能看見…引擎蓋…”伊安說話顯然有些吃力,他不得不閉眼喘息片刻,壓抑某種強烈的痛苦。

呼…險些忘記這一步。這樣就清楚多了。

“接下來我知道該怎麽做了!”話音剛落,車子緩緩地向前移動起來。

“很流暢,先從這兒出去,我幫你打開導航。”伊安在中控臺的屏幕上輸入了海濱別墅的地址。“它會…提醒你該怎樣做的。”伊安的聲音開始變得顫抖,他打開車窗,試圖用冬季的冷空氣讓自己冷靜下來。

“伊安,你怎麽了?”艾莎瞟了一眼伊安蒼白的側臉。

“沒事,有些著涼了。你只管專心開車就好,不用管我。”伊安把頭靠在車窗上,任由冷空氣吹動他頭頂的發絲

“著涼了你還吹冷風,會發燒的!”艾莎的眼神控制不住地想往伊安身上落。

“我有點熱。”伊安艱難的擠出幾個字。

“伊安,你到底哪裏不舒服?”

伊安沒有回答,把頭轉向窗外。車內的空氣有些凜冽,艾莎吸了吸鼻子。

聽見艾莎吸鼻子的聲音,伊安關上車窗,卻仍然面對著窗外不肯回頭。

城市的影子被艾莎緩慢拋在身後。進入公路,四周的車速明顯開始加快起來,在與天際相接的筆直公路上肆意疾馳。艾莎擡起手輕輕觸碰伊安的額頭。好燙,看來他應該是真的著涼了。艾莎在心中嘀咕著。

就在艾莎收回手的瞬間,左側的一輛棕色箱型車似是爆胎了,劇烈搖晃了幾下,歪歪斜斜地朝著她側滑而來。完了!艾莎踩下剎車。“啊…”本能地輕叫一聲。隨即一股強烈的沖擊力襲來。

但痛感並沒有如期而至,身體短暫的滯空感被胸前的安全帶攔住,同時一只手臂將她緊緊環繞在座椅上。艾莎緩緩將眼睛睜開了一條小縫。伊安的呼吸聲近在咫尺:“你還好嗎?有沒有受傷?”

艾莎這才看清,完全將自己環在身下的伊安。她搖搖頭,心臟卻仍然急促地撞擊著胸腔。

幾秒過後,艾莎忽然意識到了什麽,上車時系得好好的安全帶現在卻不在伊安身上。

“伊安,你把安全帶解開了?”艾莎拉住伊安伸手輕觸他的後頸。“這裏痛不痛?”

“放心,我沒事。”伊安緩緩退回自己的座位。打開車門。“先下車,從我這邊來。”伊安拉住艾莎的手,將她從車子裏拖出來。自己卻踉蹌幾步坐在路邊的石階上,一只手捂住胸口,大口喘息著。

“伊安?你感覺哪裏不舒服嗎?”艾莎說著把手伸向口袋裏摸索著。

伊安伸手按住了艾莎的手,拿顫抖著出手機撥通了喬恩的號碼。他的呼吸越來越急促,縱然在冬季的寒風中,額頭上卻滲出了細密的汗珠,像是承受了極大的痛苦。

十幾分鐘後一輛黑色轎車在路邊停了下來,喬恩疾步跑向伊安。

“他到底怎麽了?”艾莎的聲音裏帶著哭腔,她已經摸索過伊安的全身並沒有明顯的骨折和外傷。可為什麽他看起來卻痛入骨髓。

“放心,他不是受傷了。是創傷後應激障礙產生的幻痛。”喬恩拉起伊安把他塞進黑色轎車的後座。

“創傷後應激障礙…”艾莎輕聲呢喃著。後坐上的伊安蜷縮成一團,把頭抵在駕駛座的靠背後。雙手抓住座椅邊緣,似乎要死死壓入座椅之中。

是…對車禍應激?可他明明還沒上車就已經開始不舒服了。

顧不得想太多,艾莎把手放在伊安的手背上。“伊安,抓住我,抓我的手。”伊安松開座椅,將艾莎的手握在手中。“抓緊我,讓我知道你有多痛。”隨即一股強大的力量從艾莎的右手席卷而來,似乎要將她纖細的骨骼揉碎,讓艾莎忍不住顫抖著深吸了一口氣。

“弄疼你了?”伊安微微側頭,因為痛苦而睜不開的眼睛強撐著看向艾莎。

“沒事,不疼,我在呢,你現在很安全。”她用左手輕輕撫摸著伊安的背。

“無論發生什麽我都會在你身邊的。”艾莎把撫摸改成了環繞,把伊安的頭緩緩靠在自己肩上。他的發絲被汗水浸透,一縷縷垂在眼前。

“深呼吸,別怕…”艾莎柔聲說。

伊安不知道是不是艾莎醫生的天性使然,她周身總是環繞著讓人心安的光環,在眾多撕裂般的疼痛中,如同微風過岸,讓他沈淪於痛苦的心短暫活了一瞬。

很快轎車在海濱別墅前停了下來,喬恩把伊安半拉半拖地丟在房間的床上,褪去他的外套,留下柔軟的T恤衫減少對他的束縛。伊安蜷縮在床上,右手仍然緊緊箍著艾莎的手腕。但力道已經放松了許多。

十幾分鐘後伊安的呼吸終於平穩了下來,此刻的他渾身已經濕透,就像是溺於深海的人剛剛被拉上小船。艾莎拿來毛巾輕輕擦掉他額頭的汗珠。

“艾莎,好了,讓他休息一下。”喬恩手中拿著一件浴袍,朝著艾莎擺擺手示意她離開。

艾莎回到自己的房間,下意識地在床上坐下來,幾分鐘後她又覺得不對,站起身,開始來回在房間裏踱步。一會抓抓窗簾,一會拉拉被角,生怕自己一停下來就馬上被混亂的思緒吞沒了。

“艾莎!”臨近傍晚,伊安的房間裏忽然傳來一聲夾雜著驚恐的呼喚。艾莎三步並作兩步推開房門。

“伊安,怎麽了?做噩夢了嗎?”艾莎伸手想要擦掉伊安額前滲出的汗珠。卻被伊安一把攬在懷中。他靠在艾莎胸口,良久,呼吸才漸漸平和。

“伊安,對不起。我的駕駛技術太糟糕了…不僅撞壞了你的車,還讓你想起那些不好的事情。”

“幹嘛道歉?”伊安的雙眼有些泛紅,但嘴角分明還帶著笑意。

艾莎一楞,難道是道歉還不夠?她想說的話瞬間哽在喉嚨。只發出一聲很輕的“嗯…”

“嚇壞了吧,是我讓你分了心。”伊安微微揚起眉梢看向艾莎,他清楚地知道這要將他揉捏粉碎的痛苦絕不來自於車禍,可當母親離世後,他也說不清這種已經匿跡多年的痛苦究竟是由什麽條件觸發的。

艾莎驟然感覺眼眶一酸,一滴晶瑩的淚水滑落。她低頭,那淚水竟穩穩的落在伊安的手心。

“回頭我要找根線,把這個小珠子穿起來戴著。”伊安仔細端詳著手中那晶瑩剔透的淚滴。

“伊安,對方的保險公司會全額賠付維修車輛所需要的費用。”喬恩不知什麽時候走進的房間,不緊不慢地說。

伊安扯扯嘴角,有氣無力地笑了,仿佛在說,看嘛,本來也不怪你。

艾莎慌忙擦掉臉上的淚水。

“好了女主人,你什麽都會做,那我就得退休了。”喬恩也對艾莎換了稱呼。他退出了房間,關門的前一刻卻又停頓了一下:“別擔心,伊安這是老毛病了,也不是因為你,他六歲就開始這樣了。”

伊安一只手扶在眉心無奈笑笑。“好啊,老家夥,我的底細全被你揭了。”

艾莎輕輕吐了口氣,到現在才真正搞清楚,並不是她的過失撞了車。明明心中的包袱輕了一些,卻猛然感到心口一陣抽搐的疼。

六歲…她的眼中浮現出那個試圖拉住媽媽的小男孩。他拉住媽媽的瞬間是篤信媽媽一定會因為他而停下來吧。可被最親近最信任的人甩開手推向深淵的絕望與恐懼,要讓他如何釋懷…

伊安昨晚的反常舉動一幕幕重回艾莎腦海,雖然她不足以傷害他的身體,但那無異於將他好不容易才七拼八湊起來的心再一次撞向了堅硬的棱角。

艾莎半跪在床前,將伊安的手握在手心。擡頭看向他仍然夾雜著疼痛的眸子:“伊安,身上受傷了要喊疼,心裏難過了可以哭。這是人類應該擁有的基本情感。你把一切都輕描淡寫的咽進心裏,甚至不給我道歉的機會。如果你的心上沒有任何入口,我要如何才能走進你心裏?”

伊安沒有接艾莎的話,反而嘴角微微上揚,擡手揉了揉艾莎的頭發。“剛剛差點以為再也摸不到這樣軟乎乎的絨毛了。”

艾莎的身子微微僵硬了一秒,胸腔裏像是揣著一只小兔子般砰砰地亂撞。她挪動身子坐在伊安身旁,伸手將他環進臂彎,輕輕拍他的背。

伊安身子一抖,輕哼一聲。

“怎麽了?”艾莎緊張地松開手。

“沒事…”

“還在躲,快給我看看!”艾莎不由分說拉開伊安睡袍的後衣領。一片巴掌大的淤斑從肩胛骨一直蔓延到胸椎處。怎麽撞成這樣,表面上看只是一場小事故卻也仍然有著這樣厲害的沖擊力。

“伊安,以後無論如何都不準松開安全帶。”艾莎輕蹙眉頭,認真的雙眸裏帶著絲絲縷縷不悅。

“那輛車的方向盤是改裝的,沒有安全氣囊,你要是傷到了,我會比這個更疼…”伊安略帶委屈地喃喃,拉起衣領蓋住了淤青。

艾莎深吸一口氣,正當她想要平覆心中不知是心疼還是心動的奇妙感覺時,發燙的人耳尖被一只略微冰涼的手輕捏了一把,伊安放松的聲音在艾莎耳邊傳來:“折騰了一下午體力都用完了,不如你現在就帶我去吃漢堡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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