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itre22手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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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itre22手記
“伊安你看，這就是將R細胞應用於覆生的整個過程。”格雷將雙手從實驗艙的手套之中退出來。透過實驗艙透明玻璃，一只被註射了R細胞的死亡小白鼠，伸展纖細的肢體逐漸蘇醒。可下一秒它瘋狂沖向實驗艙裏另一只還活著的同伴，同伴尚未來得及反應，瞬間被撲倒在角落裏，伴隨著淒厲的嚎叫，躺在一汪小小的血泊裏，抽搐幾下沒了動靜。而殺死它同伴的小白鼠開始瘋狂撞擊實驗艙的玻璃，直到毛茸茸的頭頂都被鮮血染紅。
“因為R細胞現在並非完整形態。”格雷迅速開啟了銷毀按鈕，實驗艙內噴出一片白色煙霧。仿佛華麗謝幕，剛剛的一切煙消雲散不覆存在。
“我知道，親眼看到還是有些震撼，有點像末日電影。”伊安有些尷尬地揉了揉頭發，下意識轉頭看向站在一旁的艾莎。艾莎一只手死死抓住胸口的衣襟，鼻尖泛著紅。伊安剛想開口，她卻頭也不回地跑出實驗室。
“艾莎…”伊安連忙追出門，只看見艾莎靠著實驗室門口不遠處的銀灰色墻壁蜷成一團。
“怎麽了艾莎？是剛剛的實驗太恐怖了嗎？”伊安蹲下身試圖從艾莎遮掩著的面頰中找到一點消息。
艾莎擡起頭，抹抹臉上的淚水，抽噎著問：“你當時也那麽痛苦嗎？雖然奧羅拉已經講過，但是沒想到親眼所見居然是這樣。”
伊安皺了皺眉猶豫幾秒：“那時候的事我倒不記得什麽了。不過…應該沒有。”他輕笑著拍拍艾莎的肩膀鄭重其事地說：“放心，我沒有咬過人。”
艾莎泛紅的雙眼裏突然間閃過一絲亮光，嘴角慢慢上揚，淚水還未幹透，臉上卻已經綻放出一抹笑容。片刻間她又努力把臉上的笑容強行憋了回去，換成了憤懣的表情，皺起鼻子，擡起手在伊安的右肩上拍了一巴掌。
原本單膝跪在地上的伊安故意把腿一擡應聲坐在了地上。“啊…”揉著肩膀滿眼委屈地看向艾莎。“你怎麽還打人啊。”他的胸口一起一伏像是真的很痛的樣子。
“對不起…伊安…”艾莎忽然慌了神，手忙腳亂地想要把跌坐在地上的伊安扶起來，誰知伊安卻環腰一攬，反把艾莎從地上拉了起來。
艾莎先是一楞，眉頭一擰：“你居然是演的！”哭過的臉頰上還泛著紅暈，不敢再伸手，只能不斷在地面上跺動著雙腳。
“好啦，格雷還在等我們。我們不如先把R細胞研究好，到時候誰都不會咬人。”伊安嘴角勾起調皮的笑容，迅速地朝艾莎眨了一下眼。
那瞬間艾莎仿佛心跳都漏了一拍，臉頰忽而灼熱起來。她跟在伊安身後眼睛鼻子皺成一團，不斷用空拳輕錘自己的額頭。可惡啊，竟然被哄得團團轉。
兩人就這樣一前一後向著實驗室走去，伊安腳步突然一停，身後的艾莎躲閃不及，險些撞在他背上。
“喬恩？你去哪裏了？”伊安忽然開口。
艾莎循聲從伊安背後探出頭，目光正撞上喬恩淺灰色襯衫領口翻開的那粒扣子。
“我的小少爺，我要餵你的貓啊…”喬恩雙眼含笑，抖了抖西裝外套上的白色毛發。
伊安一怔，倒吸一口氣搖頭自語：“凱蒂！我是又失憶了嗎…”
“沒關系，它很好。已經長大了許多，等你回家，就會看到。”喬恩說。
“之前讓你查的車牌號，有消息嗎？多莉看了一整個視頻居然毫無收獲。”伊安湊近喬恩一步，眼裏沒了剛剛玩鬧的興致。
“說實話，如果我是多莉我也不會告訴你。那輛車和那個紋身都屬於一個叫做塞達盟會的殺手組織。難道你打算去追他們？”
伊安搖搖頭，落向墻角線的目光有瞬間的失神。
“在想什麽？艾莎先進去吧，我還有件東西給伊安。”喬恩從衣袋裏掏出一張淡綠色卡片遞向伊安面前。
伊安接過卡片：“伊文·哈特？”看著自己的照片被放在一個陌生的名字旁，他一時間不知道該做何表情。“哈特？你給我這種名字？你什麽意思？”
喬恩搖頭哼笑：“沒什麽，這不是拼寫還差一個字母呢嗎。”
“伊文…這名字…倒是有點熟悉。”
“伊文是我兒子的名字…”喬恩說這話的時候眼裏拂過短暫的痛楚，而後又被滿懷期待的眼神取代。“這個名字下，有你六個月前答應接手的未來基金，還有覆生實驗室。你父親放在我這裏保管的游樂園，我想也是時候轉到你名下了。”
“不用了，游樂園是屬於伊安·魯伯蒂的。你就替我保管到他能重新回來的那天吧。”
伊安把指彎搭在鼻尖上，眉頭輕微隆起。雷克斯陰邪的聲音從腦海中翻滾而來。
“我沒有殺你父親…那是他咎由自取。”
“他獨占十三項研究成果，轉手就把其中一項的疫苗捐給戰區。”
…
“格雷，我父親還有留在這裏的物品嗎？”伊安回過神來快步跑進實驗室，幾步的距離就讓他不停地急促喘息著。
“哦，你父親的物品都在他曾經的辦公室，沒有人動過。”格雷從實驗器材包圍中擡起頭，手指朝身後一點。
伊安隨著格雷手指的方向快步走向一扇泛著銀光的金屬門前，想要推門的手卻忽然在半空中停了下來。他努力克制住顫抖的手臂，指尖觸碰門板的瞬間，來自金屬表面的寒意像是帶著一股強大的電流擊穿了他的心臟。他攥起拳頭，收回手，捂住胸口，背靠著那銀色門扇，身體緩緩下滑。
“伊安，遺體還沒修覆好！”
伊安一手肘擊中喬恩眼眶，短暫的眩暈讓他緊緊攔住伊安的手臂暫時一松。
“嘩啦——”
09號停屍床被從冰冷的櫃門中抽拉出來，黑色裹屍袋的拉鏈吱吱扭扭地打開，露出深灰色西服，白色襯衫一直扣到領口最後一顆扣子，一條紅藍花紋相間的領帶規規矩矩地被金屬夾卡在襯衫上。
奎因的頭骨從眼眶以下的部位深深凹陷，鼻梁歪向一邊，被鋼筋撕裂的灰白嘴唇還未來得及用修覆蠟，翻開的皮肉下露出被強拉著縫合的針腳。
“爸爸…”腳下像是踩了棉花一樣虛空，伊安踉蹌幾步扶在停屍床旁才穩定住了身體。
“爸爸…是不是…很痛啊…”
而心中有個聲音卻在瘋狂地呼喊著，不對！不對啊！這不是我爸爸！我爸爸不是這個樣子的！喉嚨裏像是有什麽在不斷擴張，瘋狂掠奪著想要進入身體的氧氣。窒息的痛苦讓伊安用盡全力一吸，肺部所有的血管仿佛都在同一瞬間爆裂，血腥味湧上喉嚨，緊接著一口鮮血不受控制地噴在遺體臉上，讓奎因本就破碎的面容更加詭譎。
“伊安！你身體還沒好，別…”喬恩三步兩步沖上前去，伊安的身體瞬間向下墜落。
“對不起…爸爸…”他伸手要擦濺在父親臉上的血滴，可下一秒就渾身癱軟地跌進喬恩懷中，險些將喬恩一起帶倒在地上。
……
不行啊，真的不行啊，那冰涼的觸感，一如停屍間狹小幽暗的冷櫃門，就像通往回憶的階梯，讓好不容易才剛剛開始結痂的傷口再次撕脫，鮮血淋漓。伊安十指穿插在發間，遮住了面頰，蜷縮成一團，身體不住地顫抖。
“伊安，你是不是想到什麽了，別害怕，我就在你身邊呢。”艾莎蹲下身，貼在伊安身旁，伸手繞在他胸前。
艾莎的體溫絲絲縷縷流進伊安的心海，冰冷的感覺漸漸被溫暖替代，他的顫抖身體才終於穩定下來。
“沒事，我還是去看看的好。”伊安撐起身體，可那微顫的睫毛上分明還掛著些許晶瑩的水珠。他伸手推向那扇金屬門，門被保養的很好，順滑的門軸幾乎在手指觸碰的瞬間就彈開了。可此刻這扇門，卻像是有千斤重，伊安足足花了幾十秒，才終於將它完全推開。
門開的瞬間，厚重的紅木書架映入眼簾。原本就不寬敞的辦公室，快要被這個龐大的書架擠滿，本本關於實驗研究的書籍碼放得整整齊齊，書桌上的陳設沒變，一塵不染，仿佛父親幾分鐘前才剛剛下班離去。伊安一步步邁向父親的辦公桌，一股無形的力量將他的心臟掏出，碾碎，丟在冰冷的地面，他的每一步都如同踩在自己破碎的心臟上那般痛楚難言。
艾莎隨著伊安的目光，看見辦公桌左上角一個雕花木相框，相框裏一個和藹可親的男人懷抱著橙紅色頭發的小男孩坐在夏日郁郁蔥蔥的草地上，小男孩手中拿著泡泡水，一雙綠色的眸子不知正看向何處，嘴角帶著恣意歡快的笑容。
伊安緩緩坐在父親昔日的辦公椅上，閉上眼伸手輕輕觸摸照片上父親的臉龐，就像是觸摸昔日的父親，他溫熱的面龐上，總有一些尖銳的胡須，那些胡須在早上才被剃須刀帶走，但在下午又會頑強地冒出頭。父親的嘴唇上方有一個深刻的疤痕，他不知道是為什麽，但摸起來就像無盡草原上突然出現的一個溝壑，哪怕是飛奔的馬匹到了這裏都要猝不及防的失了前蹄。而現在相框那光滑的玻璃冰涼堅硬格格不入。
有時候伊安也想不通，為什麽一個活生生的人會突如其來的被困在這小小的相框中。他皺起眉頭，盯著那個相框，仿佛下一秒，父親就能從相框中走出來坐到他身邊一樣。但只是一瞬間，腦海中這愚蠢的幻想就被胸口傳來的疼痛打斷。
伊安深吸一口氣，伸手拿起一本深藍色外皮的筆記本，本子上繁雜的化學式記錄著父親曾經在這裏的冥思苦想。伊安翻著翻著突然手上的動作停了下來。
在覆雜而混亂的化學符號裏，忽然出現了一篇類似日記的文章。
“今天，是不能和我的小兒子通話的第一天，他在封閉實驗室裏追求他的夢想，但不得不說，身為父親，我有些不習慣。我似乎終於能夠理解，為什麽你會對爸爸有些時候的缺席心生埋怨。
爸爸正在研究這樣一個特殊而困難的項目，這其中緣由還要從在薩拉戰場的經歷說起，我曾像所有熱血男兒一樣不顧父母的反對受雇前往薩拉戰場。我聽說，我們將會面對非常狡猾的敵人。但當我真正抵達的時候，卻發現斷壁殘垣之下，雙手指甲脫落仍在不停徒手挖掘廢墟尋找孩子的母親；衣服都被鮮血染紅卻沒有哭喊，雙眼茫然的孩子；失去肢體架著拐杖踽踽而行的少年。戰爭讓人失去理智，以剝奪他人的生命為榮。我才發覺正義不在戰場，戰爭也沒有贏家。我在日後的二十多年從未對人提起這段經歷。因為它不光彩，也不值得炫耀。我想要的是治愈而非殺戮。
伊安，我記得曾有人對你說，你的出生是為了挽救患有再生障礙性貧血的恩佐，卻沒來得及。這讓你愧疚了很久，但孩子，即便我們曾經想用你的臍帶血來拯救恩佐，但那不是你的使命，你與恩佐有同樣的權利獲得父愛母愛，你不是任何人的替代品。是爸爸學藝不精，沒能夠在自己最擅長的研究領域留住恩佐。爸爸很抱歉缺席了你的童年，也虧欠了諾艾米的人生。爸爸前半生有太多的遺憾。
覆生或許本不該問世，但當人親眼見證了上一秒還鮮活的生命下一秒就變成了冷冰冰的屍體，總覺得心裏像是缺了一塊那樣疼。我知道這個項目艱難又危險，但人立在這邊土地上便總想抓住些什麽。或許是那些無辜的生命，又或許是自己本就為數不多的親人。
伊安，無論你多大，我仍然給你保存了全部實驗數據，雖然進展的不多，但至少，我在逐漸拼湊它原有的形態。如果你能找到實驗員格雷的話，她將向你介紹詳細信息。爸爸真的很想將這種’超能力‘完完整整地交給你，好讓你不要像爸爸這般，抱憾餘生。如果你全部聽完覺得不喜歡這項研究也沒問題，你可以從事任何你喜歡的工作，爸爸永遠是你的後盾，也永遠愛你。”
伊安合上本子，閉眼，眉頭輕蹙，一滴晶瑩的淚水沿著他光潔的臉頰迅速滑落到下巴上，艾莎下意識地伸手去接。那已經失去溫度的淚水跌落在艾莎的掌心，四散裂開。
“伊安…”
伊安聽見艾莎的呼喚恍然擡手抹掉了眼淚。
“爸爸，如果有人謀殺了你心中很重要的人，你會如何做呢…”艾莎耳畔傳來伊安的低語。
“當然是以牙還牙。”一直默默站在一旁的喬恩忽然開口。
“我父親也是這樣做的嗎？”伊安眼中拂過一抹疑惑的神情。
“奎因並非沒有殺過人。也算是當即以牙還牙。”
伊安張大眼睛看向喬恩，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我和奎因是一同前往薩拉戰場的戰友，有一天傍晚我們例行巡邏時，我忽然被一發子彈擊中了腹部。奎因憑借對方的槍口火光準確地反擊了一槍。當奎因把我拖回安全地帶幫我包紮好傷口之後，他悄悄去了剛剛開槍的地方。並沒有什麽訓練有素窮兇極惡的敵人，他只看到一個大概十五六歲的孩子，渾身是血地躺在地上。奎因焦急地問他哪裏受了傷，但因為語言不通，那個孩子以為奎因想要殺他，先一步舉槍自盡了。自那之後，奎因一蹶不振，沒過多久就因病回國了。”喬恩哼笑一聲繼續說：“你也知道我不是魯伯蒂家族正式掛名的管家。”
“所以你一直以管家的名義待在我父親身邊，救我，炸掉宴會廳都是因為我父親當年與你並肩作戰的情誼嗎？”伊安問。
“奎恩於我有救命之恩，你那個繼母拒絕搶救你的時候我已經能看出她是何用心。她簽了放棄搶救同意書，撤掉維持你生命體征的儀器，導致我把你帶回實驗室的時候，你已經沒了呼吸，靠著艾莎執拗不放手堅持下來的幾分鐘，才強行用尚未成熟的R細胞搏個概率。那女人想要魯伯蒂生物集團的掌控權，大可不必要做得這麽絕。”
“雷克斯說當初我在德瑪實驗室，他們在我的房間裏安排了放射性物質，只為了讓我變成和我哥哥一樣的病人…”伊安低垂的睫毛遮住了眼眸。
“他對你使壞有什麽好處？說不定那時候就是伊迪絲的主意！還好把那女人炸死在宴會廳了。”喬恩把手指骨攥的咯咯作響，緊接著猛地一拳砸在了辦公桌上。
“叮——”伴隨著金屬與地面接觸的聲音，一個不知名的小物件從剛剛的筆記本中滑落，伊安循聲看到一個銀色的閃存盤。他彎下身子拾起閃存盤。在閃存盤的背面有一張小紙條：“給伊安的全部R細胞資料。”
原來是它。伊安把小小的閃存盤握在手心，放在心口，就像是握著稀世珍寶一般。他小心翼翼地移去了閃存盤背後的貼紙。把那貼紙夾在父親的筆記本中，放回了辦公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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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安你看，這就是將R細胞應用於覆生的整個過程。”格雷將雙手從實驗艙的手套之中退出來。透過實驗艙透明玻璃，一只被註射了R細胞的死亡小白鼠，伸展纖細的肢體逐漸蘇醒。可下一秒它瘋狂沖向實驗艙裏另一只還活著的同伴，同伴尚未來得及反應，瞬間被撲倒在角落裏，伴隨著淒厲的嚎叫，躺在一汪小小的血泊裏，抽搐幾下沒了動靜。而殺死它同伴的小白鼠開始瘋狂撞擊實驗艙的玻璃，直到毛茸茸的頭頂都被鮮血染紅。
“因為R細胞現在並非完整形態。”格雷迅速開啟了銷毀按鈕，實驗艙內噴出一片白色煙霧。仿佛華麗謝幕，剛剛的一切煙消雲散不覆存在。
“我知道，親眼看到還是有些震撼，有點像末日電影。”伊安有些尷尬地揉了揉頭發，下意識轉頭看向站在一旁的艾莎。艾莎一只手死死抓住胸口的衣襟，鼻尖泛著紅。伊安剛想開口，她卻頭也不回地跑出實驗室。
“艾莎…”伊安連忙追出門，只看見艾莎靠著實驗室門口不遠處的銀灰色墻壁蜷成一團。
“怎麽了艾莎？是剛剛的實驗太恐怖了嗎？”伊安蹲下身試圖從艾莎遮掩著的面頰中找到一點消息。
艾莎擡起頭，抹抹臉上的淚水，抽噎著問：“你當時也那麽痛苦嗎？雖然奧羅拉已經講過，但是沒想到親眼所見居然是這樣。”
伊安皺了皺眉猶豫幾秒：“那時候的事我倒不記得什麽了。不過…應該沒有。”他輕笑著拍拍艾莎的肩膀鄭重其事地說：“放心，我沒有咬過人。”
艾莎泛紅的雙眼裏突然間閃過一絲亮光，嘴角慢慢上揚，淚水還未幹透，臉上卻已經綻放出一抹笑容。片刻間她又努力把臉上的笑容強行憋了回去，換成了憤懣的表情，皺起鼻子，擡起手在伊安的右肩上拍了一巴掌。
原本單膝跪在地上的伊安故意把腿一擡應聲坐在了地上。“啊…”揉著肩膀滿眼委屈地看向艾莎。“你怎麽還打人啊。”他的胸口一起一伏像是真的很痛的樣子。
“對不起…伊安…”艾莎忽然慌了神，手忙腳亂地想要把跌坐在地上的伊安扶起來，誰知伊安卻環腰一攬，反把艾莎從地上拉了起來。
艾莎先是一楞，眉頭一擰：“你居然是演的！”哭過的臉頰上還泛著紅暈，不敢再伸手，只能不斷在地面上跺動著雙腳。
“好啦，格雷還在等我們。我們不如先把R細胞研究好，到時候誰都不會咬人。”伊安嘴角勾起調皮的笑容，迅速地朝艾莎眨了一下眼。
那瞬間艾莎仿佛心跳都漏了一拍，臉頰忽而灼熱起來。她跟在伊安身後眼睛鼻子皺成一團，不斷用空拳輕錘自己的額頭。可惡啊，竟然被哄得團團轉。
兩人就這樣一前一後向著實驗室走去，伊安腳步突然一停，身後的艾莎躲閃不及，險些撞在他背上。
“喬恩？你去哪裏了？”伊安忽然開口。
艾莎循聲從伊安背後探出頭，目光正撞上喬恩淺灰色襯衫領口翻開的那粒扣子。
“我的小少爺，我要餵你的貓啊…”喬恩雙眼含笑，抖了抖西裝外套上的白色毛發。
伊安一怔，倒吸一口氣搖頭自語：“凱蒂！我是又失憶了嗎…”
“沒關系，它很好。已經長大了許多，等你回家，就會看到。”喬恩說。
“之前讓你查的車牌號，有消息嗎？多莉看了一整個視頻居然毫無收獲。”伊安湊近喬恩一步，眼裏沒了剛剛玩鬧的興致。
“說實話，如果我是多莉我也不會告訴你。那輛車和那個紋身都屬於一個叫做塞達盟會的殺手組織。難道你打算去追他們？”
伊安搖搖頭，落向墻角線的目光有瞬間的失神。
“在想什麽？艾莎先進去吧，我還有件東西給伊安。”喬恩從衣袋裏掏出一張淡綠色卡片遞向伊安面前。
伊安接過卡片：“伊文·哈特？”看著自己的照片被放在一個陌生的名字旁，他一時間不知道該做何表情。“哈特？你給我這種名字？你什麽意思？”
喬恩搖頭哼笑：“沒什麽，這不是拼寫還差一個字母呢嗎。”
“伊文…這名字…倒是有點熟悉。”
“伊文是我兒子的名字…”喬恩說這話的時候眼裏拂過短暫的痛楚，而後又被滿懷期待的眼神取代。“這個名字下，有你六個月前答應接手的未來基金，還有覆生實驗室。你父親放在我這裏保管的游樂園，我想也是時候轉到你名下了。”
“不用了，游樂園是屬於伊安·魯伯蒂的。你就替我保管到他能重新回來的那天吧。”
伊安把指彎搭在鼻尖上，眉頭輕微隆起。雷克斯陰邪的聲音從腦海中翻滾而來。
“我沒有殺你父親…那是他咎由自取。”
“他獨占十三項研究成果，轉手就把其中一項的疫苗捐給戰區。”
…
“格雷，我父親還有留在這裏的物品嗎？”伊安回過神來快步跑進實驗室，幾步的距離就讓他不停地急促喘息著。
“哦，你父親的物品都在他曾經的辦公室，沒有人動過。”格雷從實驗器材包圍中擡起頭，手指朝身後一點。
伊安隨著格雷手指的方向快步走向一扇泛著銀光的金屬門前，想要推門的手卻忽然在半空中停了下來。他努力克制住顫抖的手臂，指尖觸碰門板的瞬間，來自金屬表面的寒意像是帶著一股強大的電流擊穿了他的心臟。他攥起拳頭，收回手，捂住胸口，背靠著那銀色門扇，身體緩緩下滑。
“伊安，遺體還沒修覆好！”
伊安一手肘擊中喬恩眼眶，短暫的眩暈讓他緊緊攔住伊安的手臂暫時一松。
“嘩啦——”
09號停屍床被從冰冷的櫃門中抽拉出來，黑色裹屍袋的拉鏈吱吱扭扭地打開，露出深灰色西服，白色襯衫一直扣到領口最後一顆扣子，一條紅藍花紋相間的領帶規規矩矩地被金屬夾卡在襯衫上。
奎因的頭骨從眼眶以下的部位深深凹陷，鼻梁歪向一邊，被鋼筋撕裂的灰白嘴唇還未來得及用修覆蠟，翻開的皮肉下露出被強拉著縫合的針腳。
“爸爸…”腳下像是踩了棉花一樣虛空，伊安踉蹌幾步扶在停屍床旁才穩定住了身體。
“爸爸…是不是…很痛啊…”
而心中有個聲音卻在瘋狂地呼喊著，不對！不對啊！這不是我爸爸！我爸爸不是這個樣子的！喉嚨裏像是有什麽在不斷擴張，瘋狂掠奪著想要進入身體的氧氣。窒息的痛苦讓伊安用盡全力一吸，肺部所有的血管仿佛都在同一瞬間爆裂，血腥味湧上喉嚨，緊接著一口鮮血不受控制地噴在遺體臉上，讓奎因本就破碎的面容更加詭譎。
“伊安！你身體還沒好，別…”喬恩三步兩步沖上前去，伊安的身體瞬間向下墜落。
“對不起…爸爸…”他伸手要擦濺在父親臉上的血滴，可下一秒就渾身癱軟地跌進喬恩懷中，險些將喬恩一起帶倒在地上。
……
不行啊，真的不行啊，那冰涼的觸感，一如停屍間狹小幽暗的冷櫃門，就像通往回憶的階梯，讓好不容易才剛剛開始結痂的傷口再次撕脫，鮮血淋漓。伊安十指穿插在發間，遮住了面頰，蜷縮成一團，身體不住地顫抖。
“伊安，你是不是想到什麽了，別害怕，我就在你身邊呢。”艾莎蹲下身，貼在伊安身旁，伸手繞在他胸前。
艾莎的體溫絲絲縷縷流進伊安的心海，冰冷的感覺漸漸被溫暖替代，他的顫抖身體才終於穩定下來。
“沒事，我還是去看看的好。”伊安撐起身體，可那微顫的睫毛上分明還掛著些許晶瑩的水珠。他伸手推向那扇金屬門，門被保養的很好，順滑的門軸幾乎在手指觸碰的瞬間就彈開了。可此刻這扇門，卻像是有千斤重，伊安足足花了幾十秒，才終於將它完全推開。
門開的瞬間，厚重的紅木書架映入眼簾。原本就不寬敞的辦公室，快要被這個龐大的書架擠滿，本本關於實驗研究的書籍碼放得整整齊齊，書桌上的陳設沒變，一塵不染，仿佛父親幾分鐘前才剛剛下班離去。伊安一步步邁向父親的辦公桌，一股無形的力量將他的心臟掏出，碾碎，丟在冰冷的地面，他的每一步都如同踩在自己破碎的心臟上那般痛楚難言。
艾莎隨著伊安的目光，看見辦公桌左上角一個雕花木相框，相框裏一個和藹可親的男人懷抱著橙紅色頭發的小男孩坐在夏日郁郁蔥蔥的草地上，小男孩手中拿著泡泡水，一雙綠色的眸子不知正看向何處，嘴角帶著恣意歡快的笑容。
伊安緩緩坐在父親昔日的辦公椅上，閉上眼伸手輕輕觸摸照片上父親的臉龐，就像是觸摸昔日的父親，他溫熱的面龐上，總有一些尖銳的胡須，那些胡須在早上才被剃須刀帶走，但在下午又會頑強地冒出頭。父親的嘴唇上方有一個深刻的疤痕，他不知道是為什麽，但摸起來就像無盡草原上突然出現的一個溝壑，哪怕是飛奔的馬匹到了這裏都要猝不及防的失了前蹄。而現在相框那光滑的玻璃冰涼堅硬格格不入。
有時候伊安也想不通，為什麽一個活生生的人會突如其來的被困在這小小的相框中。他皺起眉頭，盯著那個相框，仿佛下一秒，父親就能從相框中走出來坐到他身邊一樣。但只是一瞬間，腦海中這愚蠢的幻想就被胸口傳來的疼痛打斷。
伊安深吸一口氣，伸手拿起一本深藍色外皮的筆記本，本子上繁雜的化學式記錄著父親曾經在這裏的冥思苦想。伊安翻著翻著突然手上的動作停了下來。
在覆雜而混亂的化學符號裏，忽然出現了一篇類似日記的文章。
“今天，是不能和我的小兒子通話的第一天，他在封閉實驗室裏追求他的夢想，但不得不說，身為父親，我有些不習慣。我似乎終於能夠理解，為什麽你會對爸爸有些時候的缺席心生埋怨。
爸爸正在研究這樣一個特殊而困難的項目，這其中緣由還要從在薩拉戰場的經歷說起，我曾像所有熱血男兒一樣不顧父母的反對受雇前往薩拉戰場。我聽說，我們將會面對非常狡猾的敵人。但當我真正抵達的時候，卻發現斷壁殘垣之下，雙手指甲脫落仍在不停徒手挖掘廢墟尋找孩子的母親；衣服都被鮮血染紅卻沒有哭喊，雙眼茫然的孩子；失去肢體架著拐杖踽踽而行的少年。戰爭讓人失去理智，以剝奪他人的生命為榮。我才發覺正義不在戰場，戰爭也沒有贏家。我在日後的二十多年從未對人提起這段經歷。因為它不光彩，也不值得炫耀。我想要的是治愈而非殺戮。
伊安，我記得曾有人對你說，你的出生是為了挽救患有再生障礙性貧血的恩佐，卻沒來得及。這讓你愧疚了很久，但孩子，即便我們曾經想用你的臍帶血來拯救恩佐，但那不是你的使命，你與恩佐有同樣的權利獲得父愛母愛，你不是任何人的替代品。是爸爸學藝不精，沒能夠在自己最擅長的研究領域留住恩佐。爸爸很抱歉缺席了你的童年，也虧欠了諾艾米的人生。爸爸前半生有太多的遺憾。
覆生或許本不該問世，但當人親眼見證了上一秒還鮮活的生命下一秒就變成了冷冰冰的屍體，總覺得心裏像是缺了一塊那樣疼。我知道這個項目艱難又危險，但人立在這邊土地上便總想抓住些什麽。或許是那些無辜的生命，又或許是自己本就為數不多的親人。
伊安，無論你多大，我仍然給你保存了全部實驗數據，雖然進展的不多，但至少，我在逐漸拼湊它原有的形態。如果你能找到實驗員格雷的話，她將向你介紹詳細信息。爸爸真的很想將這種’超能力‘完完整整地交給你，好讓你不要像爸爸這般，抱憾餘生。如果你全部聽完覺得不喜歡這項研究也沒問題，你可以從事任何你喜歡的工作，爸爸永遠是你的後盾，也永遠愛你。”
伊安合上本子，閉眼，眉頭輕蹙，一滴晶瑩的淚水沿著他光潔的臉頰迅速滑落到下巴上，艾莎下意識地伸手去接。那已經失去溫度的淚水跌落在艾莎的掌心，四散裂開。
“伊安…”
伊安聽見艾莎的呼喚恍然擡手抹掉了眼淚。
“爸爸，如果有人謀殺了你心中很重要的人，你會如何做呢…”艾莎耳畔傳來伊安的低語。
“當然是以牙還牙。”一直默默站在一旁的喬恩忽然開口。
“我父親也是這樣做的嗎？”伊安眼中拂過一抹疑惑的神情。
“奎因並非沒有殺過人。也算是當即以牙還牙。”
伊安張大眼睛看向喬恩，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我和奎因是一同前往薩拉戰場的戰友，有一天傍晚我們例行巡邏時，我忽然被一發子彈擊中了腹部。奎因憑借對方的槍口火光準確地反擊了一槍。當奎因把我拖回安全地帶幫我包紮好傷口之後，他悄悄去了剛剛開槍的地方。並沒有什麽訓練有素窮兇極惡的敵人，他只看到一個大概十五六歲的孩子，渾身是血地躺在地上。奎因焦急地問他哪裏受了傷，但因為語言不通，那個孩子以為奎因想要殺他，先一步舉槍自盡了。自那之後，奎因一蹶不振，沒過多久就因病回國了。”喬恩哼笑一聲繼續說：“你也知道我不是魯伯蒂家族正式掛名的管家。”
“所以你一直以管家的名義待在我父親身邊，救我，炸掉宴會廳都是因為我父親當年與你並肩作戰的情誼嗎？”伊安問。
“奎恩於我有救命之恩，你那個繼母拒絕搶救你的時候我已經能看出她是何用心。她簽了放棄搶救同意書，撤掉維持你生命體征的儀器，導致我把你帶回實驗室的時候，你已經沒了呼吸，靠著艾莎執拗不放手堅持下來的幾分鐘，才強行用尚未成熟的R細胞搏個概率。那女人想要魯伯蒂生物集團的掌控權，大可不必要做得這麽絕。”
“雷克斯說當初我在德瑪實驗室，他們在我的房間裏安排了放射性物質，只為了讓我變成和我哥哥一樣的病人…”伊安低垂的睫毛遮住了眼眸。
“他對你使壞有什麽好處？說不定那時候就是伊迪絲的主意！還好把那女人炸死在宴會廳了。”喬恩把手指骨攥的咯咯作響，緊接著猛地一拳砸在了辦公桌上。
“叮——”伴隨著金屬與地面接觸的聲音，一個不知名的小物件從剛剛的筆記本中滑落，伊安循聲看到一個銀色的閃存盤。他彎下身子拾起閃存盤。在閃存盤的背面有一張小紙條：“給伊安的全部R細胞資料。”
原來是它。伊安把小小的閃存盤握在手心，放在心口，就像是握著稀世珍寶一般。他小心翼翼地移去了閃存盤背後的貼紙。把那貼紙夾在父親的筆記本中，放回了辦公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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