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itre3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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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itre3故事

伊安的指尖依舊冰冷,雙眼漫無目的地看向天花板,眼皮重得像是壓著砝碼,愈發睜不開了。

“別睡,你再睡著可能就醒不過來了。”艾莎輕輕推了推少年的右肩。

艾莎望向伊安含著水汽的眼眸,這藍綠雙瞳單看哪一邊都很漂亮,只是怎麽會同時出現在一個人的臉上。她漸漸看得出了神,或許這雙眼眸裏再也不會有明日朝陽的倒影,可心中總有股莫名的不舍。她仰頭,閉上眼,想壓住這種奇怪的感覺。

“突發新聞:地下車庫發現一具女屍,初步調查系綁架殺人。”子彈飛向自己的片段驟然在腦海中重演…

“啊…”艾莎倒吸一口涼氣,沒錯,麥傑之所以毫不猶豫地拔槍,應該打得就是用綁架殺人的幌子處理掉自己這個知情人的算盤。

艾莎像是忽然想起什麽一般,將視線在伊安雙手手腕間游移,卻沒發現什麽端倪,她不放心地扯起伊安的手臂仔細看了看,的確,什麽也沒有。

“在看我死了沒有?那怕是要讓你失望了。”伊安的聲音忽然響起,艾莎目光一掃對上半垂著的藍綠色眸子,下意識地把手一松,伊安的左手臂直直地墜落下去。

呃…痛…她到底在幹什麽…

艾莎眉頭一皺,鼻子裏輕哼一聲:“沒失望,是在看你活著沒有。”

伊安深吸幾口氣,壓住背後的疼痛,擡手指指臥室示意艾莎進去。

躺在臥室柔軟的床上,內心卻思緒翻湧。半年前麥傑的確因為病人器官丟失接受過警方的調查,但最終警方確認這只是一場鬧劇。可堂姐失蹤那晚,綁匪手腕上那個神秘的紋身符號…

“哢噠——”

是伊安?艾莎撐起身體,在漸暗的天色中摸索著向腳步聲的方向看去。一個陌生男人倏地一下打開燈,艾莎身子一縮,輕手輕腳地躲在墻後。

“伊安!你還好嗎?愈合劑拿來了。”男人聲音不大,疲憊沙啞,他蹲在沙發前,在伊安的發間輕輕撫摸了一陣,像是想要喚醒他。而後拿出兩個銀色註射器,把其中淡粉色的液體推入伊安的手臂。

“伊安…”壓低的聲音掩蓋不住語氣中的焦灼,他伸手攥了攥伊安的右手。

片刻,一個熟悉的聲音,微弱地傳入艾莎的耳朵,大抵是在呼喚男人的名字。沙發上的伊安試圖用右手撐起身體。卻被男人緊緊按住:“你那麽怕疼,怎麽幹這麽冒險的事情?”

“放心,我又…不會死,但艾莎…她不一樣…”

“沒人不會死,今天我不跟著你,你打算怎麽辦?把後背留給敵人,你是想當靶子?”男人的聲調提高了些許,像是要將滿心的擔憂一股腦地發洩出來。

“別說了…”伊安胸口的毛毯一起一伏,勾勒出一幅呼吸窘迫的畫面。別說了…已經很痛了…

意識到自己的話語有些過激,男人的聲音柔和下來:“吉松醫生會來幫你把子彈取出來,我們等等他,好嗎?”

“不是子彈那麽簡單,他現在呼吸受限,子彈射穿了肺部,貿然取出來他會有生命危險!他得馬上去醫院,不能再等了!”艾莎鼓起勇氣走出臥室,對這個明顯低估伊安情況男人說。

“哦?你是艾莎·格洛萊醫生”男人擡眼。

“你也認識我?”艾莎的臉上浮現出一絲詫異。

“我們見過一次。在西達尼中心醫院。”

“我不記得…”艾莎眉頭一皺,更加疑惑了。

“沒關系。”

門鈴聲響起,一個留著紅棕色卷發的中年男人提著一個銀色發亮的手提箱急匆匆地往沙發前奔:“喬恩,他怎麽樣了?”

喬恩打開手提電腦,一張由神經系統勾畫出的人體畫面出現在屏幕上。

“根據神經信號,這裏是子彈的位置”喬恩指向屏幕。“八片肩胛骨殘片卡在左肺內部,你能把他們取出來嗎?”

“可以,但是你知道他必須保持不動。我覺得這對他來說相當難。”

“伊安,忍一下。”喬恩眉頭微皺,眼裏滿是擔憂。

伊安沒做聲,閉起眼,搖頭輕嘆著轉過身。

“你們要做什麽?你們要在這裏給伊安取子彈?”站在一旁的艾莎眼睛都張大了幾分。

“格洛萊醫生,我知道你很吃驚,但這是最快的辦法。”喬恩說著拿來了小型內窺鏡:“用這個,你會在電腦屏幕上看清楚體內的狀況。”

艾莎感覺一股熱浪直沖頭頂:“你們瘋了嗎?”

“我們開始吧。”喬恩擺擺手示意艾莎坐下,把手臂遞給伊安:“用力抓住我。”

吉松迅速給自己的手和器具消毒,擺放好紗布和托盤,一場簡易的手術即將在沙發上進行。他不由分說地移去艾莎用心良苦的包紮,毫不猶豫地把手裏的器械從伊安的傷口探入。伊安的身體劇烈地顫抖了一下,抓住喬恩手臂的右手青筋凸起,手指在他的手臂上壓下了深深的凹陷。

很快位置最淺的骨碎片落入托盤中。儀器再次探入,伊安喉嚨裏發出破碎的呻吟聲,他把頭埋入沙發的空隙,極力隱藏著痛苦的表情。隨著第二片第三片骨碎片的取出,伊安原本垂順的發絲已經完全打了綹,喬恩被抓住的手臂隱隱泛起血痕。

椅子上像是生出了尖刺,讓艾莎雙手死死抓住椅子的邊沿才能繼續保持坐在椅子上。鼻梁微微抽搐著,胸口一陣幻痛。

吉松再次探入儀器準備取出子彈時,伊安突然劇烈地咳嗽起來,吉松快速抽出儀器。一條殷紅的血線順著嘴角滑向臉頰。

艾莎嗖地從椅子上站起來:“快停下,碰傷大血管是要死人的!”

喬恩沒有理會,一邊撫摸著伊安被浸濕的發絲。一邊拿著手帕擦拭著伊安臉頰上的血跡。

“伊安,我陪著你呢,再堅持一下好不好。”艾莎看見喬恩眼眶泛紅,似有些晶瑩的東西在這個面帶風霜而衣著體面的中年男人眼圈中打轉。恍惚間她還以為自己看錯了。

這話莫名有些耳熟…好像…有人對我說過…伊安漸漸平靜下來。

“找到子彈了。”安靜的空氣忽然被吉松的聲音撕破了一道口子。

隨著電腦屏幕上顯示子彈被夾住的那瞬間,伊安握住喬恩的那只手忽然松懈下來落在沙發上。

“伊安!”艾莎和喬恩幾乎同時呼喊起來。

“當——”

子彈穩穩落在托盤裏。

“結束了。”吉松放下手中的器械,就像是剛剛把獵物大卸八塊的屠夫,終於完成了手上的工作,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用沁滿藥水的紗布在伊安背上潦草擦去血跡,拿起一張自粘輔料蓋住了傷口。站起身:“我得走了。”

“有約了?這次是哪位啊?”喬恩眉頭一揚,隨著吉松走向公寓的大門口。

“不是那種約,今晚加急手術,八點鐘開始。”吉松哼笑幾聲拉開大門。

艾莎趕忙把手放在伊安的脖頸,心跳有些緩慢…但也算是平穩…艾莎松了一口氣,移去伊安身下被血染紅的紗布,重新扯過毯子蓋在他身上。

那些斷裂的骨片和子彈頭一起躺在托盤上一汪小小的血泊裏。看得艾莎打了個冷顫。

送離吉松,喬恩也轉身要走。

“你們就這麽走了?你們知不知道術後護理也很重要啊?就算你們剛剛做的是正規操作,那術後也仍然有出血,感染的風險,隨便哪個都會要命的!”艾莎攤開手憤懣地看著喬恩。

“放心,用不了多久他就會醒。”話幾乎還沒說完,大門就嘭地一聲被關住了,喬恩翹起嘴角暗自嘀咕:“有了這女孩,伊安終於看起來像個活人了。”

艾莎轉身坐在柔軟的羊毛地毯上,背靠著沙發側沿,看著巨幕般的窗,整個城市的燈火星光閃爍倒映眼底。

“在這,你可以看到西達尼三座跨海大橋。”艾莎身後忽然傳來伊安的聲音。

“伊安!”艾莎回頭,一雙濕漉漉的雙眼正看向她。想到剛才他所經歷的一切,一股僵硬的酥麻感從背後爬向後頸。艾莎揚起下巴拉長脖子,皺起鼻子試圖緩解僵硬的感覺。又在伊安茫然的目光中收回下巴尷尬笑笑:“剛剛真是嚇死我了!可…你為什麽要替我擋子彈?”

“我以為去年九月那場車禍的搶救會讓你印象深刻。”伊安撐起身子,目光散亂地落在艾莎身上。

那是艾莎剛簽下西達尼中心醫院的實習兩個月,只有急診室還有名額。兩輛救護車接連在醫院門口剎停,艾莎還不知道這將是她實習生涯裏見過的最慘烈的車禍。

那個少年撞在穿透駕駛室椅背的兩根大型鋼筋上,帶著螺紋的鋼筋從他的背後穿入,又隨著慣性連帶著內臟組織一起被拔出,留下兩個觸目驚心的血窟窿,鮮血就像斷了線的珊瑚珠,洋洋灑灑地散落了一路。剪掉少年外衣後圍繞他醫生不覺皺起眉頭。

而輪床上的少年似有一絲執念,殘破的內臟仍然在時有時無地掙紮著。他雙眼半閉著,睫毛微微抖動,像是被困在冗長的夢中。

“這孩子胸椎骨折,脊髓損傷,肝臟和肺部嚴重受損,手術修覆難度很大,現在只是靠著呼吸機和輸的血維持著,你要做好心理準備。”克洛伊眼含遺憾地看著站在病床前的女人。

那女人雙眼睜大,嘴巴微張,手指虛浮在太陽穴轉了轉,像是怕碰亂了發絲,她象征性地後退兩步,身子一歪,被身後的男人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小臂。“胸椎斷了?你的意思是,即便救活了也會癱瘓吧?”

“如果他撐得住下手術臺的話,癱瘓已經是預期最好的結果,也有可能再也醒不過來。”克洛伊搖搖頭,沾滿鮮血的雙手半舉在胸前。

“那就別受這個罪了,放棄吧。”女人在放棄治療告知書上流暢落筆。身後西裝筆挺的中年男人擡手摸了摸領口不知什麽時候崩掉的扣子,眼眶微微泛著紅。

“艾莎,他母親放棄了。”克洛伊拍拍艾莎的肩膀聲音有些沙啞。

話音剛落,艾莎只見少年一直輕蹙的眉頭忽然放松下來,表情變得平靜淡然。他…他聽得到?艾莎的雙頰不知不覺間被淚水刺痛。用力按住少年傷口的手並沒有絲毫松懈。

“我不能!他明明還有心跳!聽我的,堅持一下,再堅持一下好不好?”艾莎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不斷的呢喃著,病床上的少年沒再有任何反應。

“艾莎,不要再徒增他的痛苦了,讓他走的體面些吧。”克洛伊不知什麽時候又重新站在艾莎身後。隨著袋子裏最後一點血液流進少年的身體,克洛伊拔掉他手臂上的針頭。心電監護儀上的波動逐漸變弱,艾莎的喉嚨像是被什麽堵住一樣無法發出任何聲音,一股酸澀自胸口翻騰而上,讓她忍不住幹嘔起來。餘光瞥見不遠處麥傑正推著一個女孩去做全身檢查,她的裙擺上沾滿了鮮血卻沒有什麽明顯的外傷,送來的時候還是清醒的。

那橘紅色的發絲在艾莎的腦海中不斷閃過,和早些時候她床邊那個逆光中的耀眼側顏逐漸重合。

“這不可能!”艾莎脫口而出。

“你記起來了?”伊安側頭目光拂過艾莎臉龐。

“那是我第一次眼睜睜的看著一條生命在我眼前走到終點而我卻無能為力。”艾莎揉揉眼睛:“真是荒謬,我竟然在跟一個已經死去的人對話。”她忽然破裂出自嘲的笑聲。

“更荒謬的是,我知道有人站在床前啜泣著說讓我堅持一下,而且我也知道她被叫做艾莎。”伊安長睫下的雙眼似有微波。

“你居然都知道…那時你…還有意識是嗎?”艾莎眼裏驟然湧起淚水,顫巍巍地窩在眼眶裏,慌亂地甚至不知該如何組織句子。

“只有一點點而已,記住你的名字足夠了。”伊安輕輕蹙眉,似乎因為情緒的波動讓胸腔起伏而弄疼了傷口。

“還很痛吧…我不明白為什麽剛剛他們對你那樣粗魯。”艾莎看向伊安,擔憂重新充斥了雙眼。

“他們不是粗魯,那是唯一可以讓我好起來的辦法,如你所說,我算不上一個活著的人。”伊安的臉上看不出是調侃還是寂落。

“他們給你用了什麽藥?”艾莎問。

伊安無聲地牽了牽嘴角,雙眼泛起的微波卻像月光倏的一下照亮了艾莎的心海:“是止痛藥,讓我可以…在堅持一會…我還有些事沒有做完。”伊安換了一口氣繼續說:“你還待在這裏?現在…不叫我惡魔了?”

艾莎搖搖頭沒有停頓的回答道。“惡魔不會救了我的命還要放我走。你一定隱瞞了什麽苦衷對不對?”

“希望明天…所有事都會有結果。”伊安的聲音很輕,眼裏短暫有一絲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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