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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有長風吹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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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有長風吹徹

明葭月來的急,病號服都沒換,套了件黑色長風衣就來了。

沒有其他多餘的言語,她一手繞至季霜辭肩下,將人打橫抱起。

季空欲要阻攔,黑色的保鏢扔給他一個牛皮袋,便如來時一般,像一柄黑色長劍在合圍的人潮中劈開一條道路。

牛皮袋裏是整整一袋的錢。

明葭月沒什麽表情時,氣場依舊強勢逼人,更遑論她此時臉色有些難看。

議論聲隨著她的到來徹底消弭,人群開始自覺朝著兩側分去,在無數視線的註視中,明葭月一步一步,穩穩抱著季霜辭上了車。

上千萬的邁巴赫普爾曼,配五個八的車牌。

車輛漸漸駛遠,人群中這時有人小聲的問。

“你們剛剛都是亂說的吧,這車落地起碼千萬,還有車牌號,那就更不用說了,季霜辭看起來也不像是能做出那些事的人。”

一陣微妙的沈默,隨後有人尖銳反駁。

“你們看她平時像是這麽有錢的人嗎,指不定就是傍上了大款呢。”

然而這回,附和者寥寥無幾。

車上,明葭月在前排開車,季霜辭坐在後排,身上是明葭月順手給她蓋上的毯子。

夕陽的餘暉還未完全落下,視野裏光線跳躍,季霜辭眼珠動了動,似是本能般一瞬不瞬的盯住明葭月的側影。

沒有說話,沒有流淚。

似乎一切平息之後,只餘下茫然無措的空白。

明葭月就近將季霜辭帶回了名下一處房產中,她來住的少,但會有人定期來打掃收納補給。

明葭月去浴室放了一缸熱水,又去找了衣服,將僵硬呆滯的季霜辭推進去泡澡,她就在門外站著,聽著門裏傳來水聲,才慢慢偏開視線。

窗外有涼風吹進來,明葭月神情恢覆了從容,只是那點熟悉到讓人厭煩的自毀念頭又開始在她身體裏躍躍欲試。

過了會,明葭月面無表情的拿出一個沒有標簽的瓶子,倒出兩片藥,沒有喝水,直接吞咽下去。

不過片刻,她眼中那點最後的情緒也散了,如一池寂寂寒潭,只剩下絕對的理智冷靜。

季霜辭不知過了多久,溫暖隨著水流將她包裹,知覺慢慢恢覆,目光一轉,一旁的架子上掛著一套新的睡衣。

和那晚的款式一樣,區別就是大小剛好合身。

季霜辭泡完澡,換上衣服,走出去。

明葭月換了件駝色的薄羊絨外套,坐在陽臺的椅子上,客廳明亮的燈光透過玻璃窗灑在她的身上,柔和了記憶裏顯得有幾分冷硬的輪廓。

季霜辭腳步一頓,手抓住衣擺一角。

垂眸,又擡頭。

張嘴,又閉上。

國金公寓,H市最高建築,客廳朝著外景的兩面墻都是全玻璃設計,天已經完全黑了,此時從窗戶看出去,由林立高樓與萬家燈火匯聚的星河似是匍匐在了腳下。

繁華璀璨,不似人間。

季霜辭不知道自己能說什麽,該說什麽,感激的話已經說過不知道多少次,可除此之外,她不知道自己有什麽能拿去報答明葭月。

她好似一無所有,僅是眼前這套在明葭月看來習以為常的房子,或許是她努力一輩子也無法擁有的東西。

季霜辭依舊站的很直,可到底不得不承認,在明葭月面前,卑從骨裏生,萬般不如人。

今天從明葭月的出現開始,她好似漂浮在了高空,一切仿佛都是不真實的,一切都是虛幻的,不知什麽時候會跌的粉身碎骨。

局促惶恐勝過感激。

感受到身後的動靜,明葭月側身,對上林鈴註視她的目光,她朝她招了招手。

“來這裏。”

雲層深處,有月光安靜的照下來,明葭月坐在僅有的一角陰影裏,淺淺月光倒映進她的眸底,纖長的濃睫上綴著碎光,亮閃閃的。

季霜辭嗯了一聲,喉嚨陡然發緊。

走過去,季霜辭才看到明葭月身前的小桌上放著一把剪刀,是她習慣了隨身藏在身上自衛的那把剪刀,旁邊還有一杯紅酒,晚風吹過,蕩漾起一片瀲灩的影子。

明葭月端起紅酒抿了一口,黑色的瞳仁泛起細微的情緒,語氣卻依舊淡漠。

“季霜辭,高中政治必修四,第一單元,第三課,第二節,世界是永恒發展的,你記得那些知識點,都背出來。”

季霜辭一怔,望進明葭月仿佛藏著千山萬壑的眼睛裏。

過了會,她開口。

“事物發展的前途是光明的,事物發展的道路是曲折的,事物發展的方向是前進的,上升的,道路是曲折的,迂回的,因此,我們要對未來充滿信心……”

季霜辭是個聰明且努力的學生,課本上老師要求記下來的知識點,在每一個無眠的夜晚,她早已背過無數遍。

只是這回,她的聲音慢慢小了下去,倏地低下頭,表情似是想哭,卻又生生忍住,肩膀塌下去,似哽咽般輕輕抖了一下。

倔強又可憐。

苛責的話卡在喉嚨裏,明葭月無端覺得有些心煩,她換了個姿勢,恍然間意識到,對兩個目標人物,她的期許天差地別。

對周安安,只要不長歪,能順利完成任務,其他該縱容的地方她都願意縱容。

對季霜辭,她好似多了些期許,以至於總會不自覺的變得嚴厲。

這不公平。

神色緩和些許,明葭月有意的換了更為平和的口吻。

“我以為這些道理,你早該知道了。”

似是家中長輩般的說教姿態,季霜辭不敢光明正大的看明葭月,飛快擡頭,難以置信的望她一眼,又飛快的低下頭去。

有那麽一瞬,季霜辭想要逃跑。

母親重病十餘年,她從記事起,就是孤身一人,因為家暴和賭鬼的父親,因為母親的重病,沒有鄰居親戚來往,更不會有人教她道理。

跌跌撞撞,靠自己讀書觀察摸索,一個人走到現在。

季霜辭曾自豪於自己的勇敢,可是此刻酸脹的情緒在胸腔裏蔓延開,一種很久不曾出現的委屈情緒填滿了她的心房,她已經幾度忍不住想要落淚。

明葭月眼中浮光流轉,見季霜辭一直低頭不說話,凝起點情緒,指著桌上的剪刀放軟了語氣。

“季霜辭,你才十八,你的路還有很長很長,前途光明,未來璀璨,以後不管遇到什麽事,今天的事情我不想看到第二次。”

“這把剪刀,拿去扔了。”

緊緊咬著唇,季霜辭下意識的一下一下用力的點頭,酸澀感侵占了她所有的感官,空氣變得稀薄,連呼吸都開始變得極為艱難,她什麽話都說不出來,心緒是從未有過的觸動與覆雜。

明葭月看著季霜辭把剪刀丟盡垃圾桶裏,嘆了口氣,站起來,調轉步子去了廚房。

耳邊的腳步聲一點點遠去,季霜辭捂住臉,眼淚悄無聲息的往下落,滴在她的手背上,每一顆都像是承載了她十幾年的痛楚,要燒穿她的血肉。

就連哭,季霜辭都是無聲無息的。

明葭月端著一碗清湯面回來的時候,似是沒看到季霜辭那紅腫的眼睛,以極為平常的口吻叮囑。

“吃碗面,洗把臉,就去睡覺,沒鎖的房間都可以挑,已經替你請過假了,明早我開車送你去學校。”

“嗯,謝謝明總。”

季霜辭鼻音濃重,聲音是哭過的啞,她順從的拿起筷子吃面,吃不出什麽味道,只是直到吃完那碗面,她都沒有再擡頭。

明葭月沒有在客廳呆太久,坐了會,便起身回了主臥。

關上門,沒開燈,拿出手機,某信上是偵探給她發來的視頻。

畫面左側,季空搖搖晃晃的從某處紅燈區出來,一出門罵罵咧咧的踢了門口的狗一腳。

“大爺現在有錢了,還敢擋大爺的路,不知死活,哪天把你扒了吃了。”

“嘿嘿嘿,沒想到生個丫頭片子還挺值錢,早知道多生幾個了。”

明葭月看過資料,季空原本是某中學的英語老師,教學水平不錯,就任班主任時期,也帶出過清大的學生。

只是多年不得升遷,季霜辭出生後,季空沾染上了賭博,原本的劣根性暴露無遺,他急於求成,逼迫一個三歲的孩子一天背下整頁的單詞,背不出來就開始下手打老婆打孩子。

起初,他會跪下會道歉,痛哭流涕的說自己會改,只是打人是有癮的,他後來一次打的比一次狠,一次比一次歇斯底裏。

持續到季霜辭六歲,季母重病,他拿著家裏所有的存款,消失了。

等季霜辭大一點,時不時會回去要錢,不給就騙就打人,甚至還試圖逼迫母女倆去出賣身體給他賺錢。

明葭月幾乎可以想象出季霜辭這麽些年是怎麽過來的。

畫面右側,一群混混正氣勢洶洶的朝著季空所在的位置趕去,在一個昏幽的巷子裏,雙方遇上,季空想跑,卻被牢牢圍住。

為首那人是季空最大的債主,據說是混道上的,討債的手段十分狠辣。

明葭月眸光深邃沈靜,靜靜看著視頻中的一切發生。

事了,畫面中人群散去,只剩一人死狗般癱在樹下。

明葭月臨窗而立,有長風吹徹,視野盡頭,無數藍花楹花瓣乘風飄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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