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t1章 問劍青城山（七） 石亭試劍

淩憂心中暗暗想道：“原來那白雲寺老僧法號喚作普渡, 他指引我來此，必然是因為他自己不便出手，要借我之手鏟除潛伏的禍根。這樣也好, 倒替我省了不少彎彎繞繞。如今既已奉上猴兒酒，這太真子總不至於不肯助我吧？”

她打算已定，又抱拳施禮, 正要說話，反被太真子斥道：“你這小丫頭，怎的動不動就行禮作揖？我最討厭這些繁文縟節, 前面有個亭子, 走, 我們去那坐著說話。”

太真子說完，也不顧淩憂是否答應，邁開步子往前走去, 淩憂忙跟隨在後。走到竹林另一側, 果然坐落著一個小亭。小亭右側刻著一串魏碑, 上書“道法自然無為而治”, 左側也刻著一串大字, 上書“心隨境轉順其自然”, 其上則是一塊牌匾, 上書“靜心亭”三個大字, 筆力遒勁，不知是何人所書。

亭中石桌石凳, 簡潔雅致, 太真子大大咧咧地擇一石凳坐下，揮手示意淩憂也坐。淩憂依言坐在一側，斟酌著言辭, 片刻後才道：“前輩，晚輩也知自己所求之事不易，但此事與蒼生性命攸關，因此不敢怠慢。”

太真子攥著那葫蘆，又飲了一口酒，對著淩憂打了個酒嗝，嗤笑道：“小女娃不懂事，又說這些條條道道的話！什麽蒼生，什麽性命，我修的乃是自在道，講的是無拘無束，可沒心思管這些。你倒是說說，你帶著猴兒酒來，是要老道為你做什麽？”

淩憂微微蹙眉，隨後又很快松開，正色道：“晚輩想讓前輩幫我找一個人。”

“哦？找人？找誰？”太真子眼睛一亮，“這青城山上下的和尚道士，恐怕有數萬之眾。香客游人，更是數不勝數。你要找的這人，姓甚名誰，屬於哪一宮哪一觀？何時上的青城山？你又為何偏要尋他不可？”

淩憂苦笑一聲，搖頭道：“道長所問的前幾個問題，晚輩一概不知，唯有這最後一問，可以說上兩句。此人是道非僧，使一柄長劍，劍招古樸，劍勢如龍，勁力無匹。此外，只知道他的武功必是道家一脈，而且此人出自青城山，這幾月之中，常在江湖上行走，其餘的，晚輩也不知了。”

“晚輩在他手下，如是猝然遇襲，只能撐得二十餘招。若是正面放對，可以抵擋五六十合，與當世其餘高手聯合，方有取勝機會，否則必敗無疑。”

太真子聽聞，神色不變，只是幽幽說道：“青城山道多僧少，使劍者亦不在少數。僅憑這些，要想尋人，無異於大海撈針。”

淩憂心下一沈，但面上仍是淡然：“晚輩明白，只是此人的確十分要緊，晚輩非尋到不可。若非如此，怎敢厚顏前來求助前輩？”

太真子哈哈大笑，將酒葫蘆塞好，立在石桌上，拍手道：“好！好！好！你既然如此堅決，那要找到此人，卻也不難。既然你只知曉他的功夫如何，那我們便從功夫上來尋。先讓老道試試你的身手，你要全力施為，不可留守。我倒要看看，是哪宮哪觀的臭牛鼻子這般厲害！”

淩憂聽他自己身為道人，卻稱別人為“臭牛鼻子”，心中頗覺好笑。但也不敢怠慢，將長劍解下，拔劍在手，劍鞘留在石桌之上。隨後信步出了石亭，左手劍訣一引，擺開陣勢，靜待來敵。

太真子左手只在石桌上一按一撐，看似笨重的身子竟然輕飄飄地浮了起來，像是被風吹動的柳絮，搖搖晃晃地落在了石亭之外。太真子仰首咂了咂嘴，高聲讚道：“好酒！真是好酒！我這天下獨一份的‘醉劍’，正是要飲了這般佳釀，才能發揮出十成的功力！”

太真子並不拔劍，只是左手在劍鞘上一按，竟就能以內力逼出長劍。右手再一伸一挽，一把看似平平無奇、滿是缺口的長劍便被他握在手中。太真子持劍斜斜指著淩憂，又問道：“你和那臭牛鼻子動手，是你先出招，還是他先出招？”

淩憂回想那日龍潭山中的情景，如實答道：“是那人先出招，晚輩倉促應戰，本應迅速落敗，所幸有友人在旁聯手禦敵，這才能咬牙頂住，等候援手。”

太真子點了點頭，忽地身形一閃，如鬼魅般欺近淩憂身前，手中長劍平平刺出，直取淩憂胸前要害。憂長劍一封，橫在胸前，意圖擋住這一擊。哪知太真子這一劍竟是虛招，劍尖在離淩憂胸前不到一寸處忽地轉向，斜斜削向淩憂手腕。淩憂長劍一沈，應變奇速，不僅未曾中招，反而趁隙還了一劍。只是劍去得太急，未曾刺中要害。

太真子躲過這劍，哈哈一笑，讚道：“好個女娃，這劍倒是十分狠辣！”言罷，又是一劍刺出，這一劍與之前截然不同，劍尖顫動，看似不知要攻向何處，卻又好像無所不包，將淩憂周身要害盡數籠罩其中。

淩憂凝神靜氣，長劍舞動，將自己護在其中。只聽得“叮叮當當”之聲不絕於耳，竟是淩憂與太真子的長劍交擊之聲。

二人你來我往，鬥得難解難分。

淩憂越鬥越是心驚，她發現太真子的劍法變化無方，時常便似一個醉漢舞劍，隨手刺出，但若細細一想，便覺那一劍之後，還有無數後招，每一劍背後，都是殺機四伏，讓她不可不防，又防無可防。

鬥得片刻，淩憂已是汗流浹背，氣喘籲籲。而太真子仍是神色從容，游刃有餘。淩憂的劍勢法度不亂，但是出劍已然有些遲疑不決。

太真子見狀，立即叱道：“女娃子，劍法不錯，但還缺火候！你這劍法本已經淩厲無匹，為何總是囿於一地得失，不能放開手腳？你手中有劍，劍中卻無你！你心中既有掛礙，那這劍便也顯得小氣！”

淩憂略略定了定神，暗暗想道：“平日與別人交手，他們的招式都是自成章法，遇到太真子道長這般看似胡亂應戰的，我倒是慌了神了。我總是瞧著他的劍勢走，便不由自主地隨著他的劍招去應對，卻忘了劍意隨心，心隨意動，我又何必去瞧他的劍呢？”

想通此節，淩憂精神一振，劍勢陡然間變得淩厲起來。只見她長劍舞動，劍光閃爍，每一劍都似有千鈞之力，直取太真子要害。而太真子仍是那副醉醺醺的模樣，隨手揮劍，看似漫不經心，卻又每每能在間不容發之際將淩憂的劍招化解。

二人鬥得越發激烈，周圍竹葉紛飛，塵土飛揚。淩憂越鬥越勇，劍招愈發精妙，而太真子仍是那般從容不迫，仿佛一切盡在掌握之中。突然，淩憂長劍一振，使出一招“星河列陣”，劍光如銀河般向太真子卷去。太真子哈哈一笑，不退反進，長劍一揮，竟是迎著那如銀河般的劍光而去。

只聽“鐺”的一聲巨響，兩劍相交，劍氣好似激起了一圈圈漣漪，向四周蕩漾開去，周圍竹葉被這股氣勁一沖，竟是紛紛揚揚，向圈外灑落。太真子與淩憂兩人都是各自飄了開去，收劍而立。一時之間，倒不知誰勝誰負，抑或無勝無負。

太真子望著淩憂，眼中露出一絲讚許之色，笑道：“好啊，女娃子，你的劍法確實不賴。”

淩憂收劍站定，微微喘息，拱手道：“前輩劍法通神，晚輩佩服之至。只是不知前輩是否已從晚輩的劍法中，瞧出了些端倪？”

太真子摸了摸下巴上稀疏的胡須，沈吟道：“以你的功力，若是全無桎梏，都是用搏命的打法，老道我或許還不是你的對手。既然如此，那便好辦得多了。這青城山中，單論劍法，能勝過你的已然不多，我們一個個尋去便是。”

淩憂聞言，心中稍安，但隨即又生出一絲疑慮：“前輩，還有一事，想來近日天師洞中的諸般變故，前輩都已聽說了。先是天師洞執劍長老被殺，寶劍被奪，後又是天師洞藏書樓被燒，大火雖被撲滅，但守樓弟子盡被屠戮，還燒毀了不少簿冊。這兩件事，我懷疑都與我們要尋的這人相幹。”

太真子點了點頭，卻未對此事有過多回應，只是又說道：“我們這全真觀中，能有把握勝你的，只有我那師侄，當今的全真觀主玉峰子。但我師侄這人，性情全如我師兄一般，好靜少t動。自繼任觀主以來，別說是出青城山，就連這全真觀的大門都沒踏出過幾步。”

“如此看來，你要尋之人，不是在上清宮，就是在天師洞。要我說，還是天師洞最為可疑。你所聽聞的傳言中被殺的那位執劍長老，道號萬松子。他雖鮮少出手，但我也曾見他顯露過幾次身手，極為不凡。若他未死，便要算在嫌疑之列。而且上清宮那幫道人，向來雷聲大，雨點小，哪敢找天師洞的晦氣？”

淩憂微微點頭，正想回話。太真子卻未搭理他，兀自回到石亭中取了酒葫蘆，又暢飲了一番，這才說道：“不過上清宮那些牛鼻子，不知從哪學了些儒家的做派，常是滿口仁義道德，也是頗為可疑。”

“不過他們門下弟子，精於武道的不多，也就天璣子、天樞子二人還算有些能耐。你要找的人，也就在這兩人之中。這樣吧，咱們就從上清宮查起，瞧瞧他們有無貓膩。”

淩憂心想：“既然上清宮的兇嫌只有兩人，那是最好不過。就算那道人平日有意隱藏武功，見到我尋來，他也該有所動作。那我便在這青城山上鬧上一鬧，又有何妨？”當下躊躇滿志，微笑問道：“前輩，如此安排甚好，只是不知我們該如何探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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