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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第 70 章 山詛6——水泥封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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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第 70 章 山詛6——水泥封屍

農村自建平房的室內明明很寬敞, 可置身其中的齊家父子、甚至是現任村長何福斌本人,都備感逼/仄,臉上是抑制不住的震驚和難看。

虞妗妗抱著雙臂依在門邊, 表情淡淡, 像是早又所察覺, 聞言輕輕一嘆。

何福斌忍不住出聲, 結結巴巴問:“爸, 我怎麽從沒聽說過咱們村子還有什麽守山人,更沒聽過鄔阿婆和鄔采螢這兩個人?更沒聽說過咱們村裏發生過這麽惡劣的事情啊!”

何勝利佝僂著身子, 掀起眼皮看了兒子一眼說:

“你也知道這事兒性質惡劣,你覺得當時那個年代, 這種惡性事件如若傳出去, 一個村子的名聲說不定都得毀了。”

“再加上鄔采螢去世後沒多久, 她媽也跟著去了, 而且死得很離奇詭異……從那之後, 鄔家的存在就成了尺古村不可提及的過去, 哪怕你們現在挨家挨戶去問,也沒有人敢告訴你們。”

何福斌:“……那, 是誰欺辱又殺害了那個叫鄔采螢的女孩兒?是我們尺古村的村民嗎?”

何勝利的表情很覆雜,半晌沒有說話:

“鄔雪默說是的, 而且還不止一個,我還記得事發當年她親口說出了好幾個村民的名字,後來他們那些人都離奇死亡。”

不知想到了什麽,何福斌下意識瞥了臉色難看的齊家明一眼,沒有說話。

是齊家明自己忍不住發問:“所以尺古村的詛咒其實是死去的鄔家母女所制,被詛咒斷子絕孫的這些家族父輩,也都是當年之事的參與者?何叔, 鄔雪默說的人裏難道有我爸麽?”

“我不相信我爸會做出這種事啊!”

何勝利緩緩搖頭:“我年齡大了,真的記不得鄔雪默有沒有說你爸的名字,但事實上鄔家對這座村子的仇恨太深,有一些村民沒有被點名也都死了……”

“噓——”一直依在門邊的墨發少女忽然擡眼,一對漆黑貓眼嵌在精致卻面無表情的臉上,略顯出不似人的妖異。

虞妗妗豎起食指示意噤聲,眼珠轉動,看向窗外並不明朗的天空:

“老爺子說話謹慎,不要隱瞞更不要增減,因為守山人的亡靈正在聆聽。”

幾乎是她話音落下,遠處巡山深處落下一道轟隆隆的滾雷聲,錘在屋裏每個人的心尖上。

耳尖微動,虞妗妗能聽到隱藏在雷鳴下的憤怒的龍吟聲。

巡山地脈廣闊無垠,尺古村就在山腳下,每一戶人家和村民的腳底下是緊密糾纏的根系,最終通大山的土地連接在一起。

故而背負著業障的龍脈被虞妗妗的術數驚醒後,自然能夠‘聽’到村子裏的風吹草動;

何勝利提起飽受折磨而慘死的守山人,肯定驚動了大山中的龍脈、以及藏在山脈掩蓋下的鄔家魂靈。

恐怕他稍有不慎的言論,就會變成下一個被詛咒反噬而死的人。

虞妗妗的話簡直把在座眾人、尤其是何勝利嚇了一大跳,紛紛側目四顧,哪怕什麽都看不到,一時間也覺得周身冷颼颼仿佛在被什麽無形之物監視。

炕上的老頭兒頓時噤聲,半晌才說:“我說的都是真話……可是、可是事情已經過去了四十年,我真的記不清很多細節了……”

她淡漠的目光收回,盯著何勝利道:

“人的潛在記憶會隨著時間模糊,但經歷過的事情就像拓印,深深印刻在靈魂中……”

故而有這麽一種說法:人在瀕死時會看到走馬燈,從出生到衰老,很多早已被大腦遺忘的畫面閃爍浮現如同倒帶,這些畫面其實就是魂魄的拓印。

“如果你同意的話,我有手段直接抽取你靈魂的記憶,只不過會有點不舒服。”

齊家明適時解釋,眼前看起來年輕的少女,就是他們此行委托的玄學大師。

何勝利遲疑點了下頭:“……好。”

虞妗妗瞳孔乍變,瞬間的收縮讓其瞳仁拉伸宛如桃核:“伏靈。”

帶著黑色哭臉面具的小白貓憑空浮現,山竹一樣的腳爪踩了下空氣:“喵嗚。”

她揉了一把亂蹭的貓貓頭,在其他人震驚的目光中道:

“去吧。”

在人類術士中,記錄過讀取他人記憶的術數:攝魂。

只不過此術不僅難用,且施展時被奪取記憶的人會十分痛苦,稍有不慎就會靈魂受損變成癡呆,早已被列為禁術。

唯有一些不擇手段草菅人命的邪修,才會無所顧忌地使用。

哪怕是虞妗妗這種大妖,也控制不好搜魂的力道,她所說的讀取何勝利記憶的方法,也並不是人類所用的搜魂,而是妖術神通。

要靠伏靈。

身段柔軟仿佛沒有骨頭的白貓落在普通人眼裏,除了憑空冒出太過奇異,並無其他異處——他們看不到白貓通身縈繞的靈火,自然也不會知道看起來真實有形的白貓,實際上是一種沒有實體靈物。

直至伏靈輕巧一躍跳上何勝利的肩頭,老頭都感覺不到任何重量。

白貓無骨的靈體扭轉,猛一張嘴,身體扭曲膨脹、如深淵巨口吞下了何勝利的靈魂;

在除卻虞妗妗的普通人眼裏,白貓就是趴在何勝利的肩頭一動不動。

反倒是何勝利本人的臉色來回變換,說不上是難受還是痛苦,好半天身體僵硬,兩眼發直。

叼著靈魂咀嚼了幾下,它又‘噗’的一下吐出,而後蔫蔫地從老頭肩上跳下來,軟軟‘咪嗚’了一聲,撲到了虞妗妗懷裏不動了。

“辛苦你了。”

虞妗妗掂了掂白色靈貓,指尖一下下撓著它的下巴,聽它發出呼嚕呼嚕的舒服聲。

被崇拜的主人擼了毛,盡管伏靈很難受,也心滿意足。

它嘔了兩下,像吐毛球一樣在虞妗妗的手心裏吐出一團無形之物,就是它從何勝利魂魄中抽取的記憶。

這就不得不說伏靈的天賦神通。

作為妖鬼一類的靈物,它和一齊被孕育出的蕪情一樣,也有屬於自己的妖力和神通。

只不過蕪情的‘腹裏乾坤’是吐,是輔助,幾乎沒有攻擊性和傷害性,所以使用起來也不存在反噬和負擔。

伏靈的神通卻是一種名為‘噬魂’的吞,是一種致死性的攻擊能力,可以吞噬敵對者的神魂壯大自己,在此期間也能奪取魂魄的記憶。

如果放在人類的善惡觀裏,蕪情就是好妖鬼,伏靈卻是必須要被除去的壞妖靈。

故而虞妗妗很少使用它的神通,也沒那個必要,她本人的能力已足夠強。

現在讓伏靈只剝出記憶,卻不能傷害到何勝利,無疑是讓它和自己的天性相悖,會對它造成一定的反噬,令它不舒服。

若非沒有別的辦法,虞妗妗是不會召出它的。

通過貓靈反饋的能量,無數影片一樣的畫面擠入虞妗妗的腦海,攜卷著異常強烈的負面情緒和怨念,刺得她眉頭一皺。

不對勁。

這是何勝利的記憶,卻又多出許多混亂的碎片,揉雜在一起,像是要把她的腦袋撐爆。

從中她感受到了枉死者的悲戚,仇怨者的憤恨與孤註一擲,最終都化為了亡靈的哀鳴。

看來是留在巡山中的守山人幽魂,在時時刻刻俯覽這座村莊時,趁伏靈不註意,把她含恨而終的記憶一起送進了伏靈的肚子裏。

虞妗妗眉頭漸漸松懈,像一個旁觀者隱入記憶的世界,意識卻被守山人強烈的怨恨拉入了她的‘身體’,再度經歷四十年前發生的一切……

……

鄔采螢去世的那天,恰巧是七月中旬,正值下半年初的祭山之日。

沈默寡言的鄔女提前和好面,天還沒亮就起來做了一小碗祭食,放在籃子裏準備上山祭祀‘山神’。

這些年來她盡管因出身受到很多非議、挫磨,卻依然倔強地保持著家族的信仰,把眼前這座大山當成長輩來守護。

待清晨的光照亮上山的路,鄔女堅定阻止了女兒隨行的要求,面無表情,眼神卻是暖的:

‘你該幹嘛就幹嘛去,祭祀之事不是你該管的,也別說什麽擔心我摔著。

我從生下來就在山裏跑,來回不下數百次,閉著眼睛都知道哪裏有路有絆子有野獸巢穴,誰在山裏迷路摔著,你媽我都不會。’

鄔女當然知道女兒是想保護自己,也是想傳承家族的意志當守山人——畢竟這個孩子從出生,就展現了極強的靈性,親近自然喜愛大山,連村子裏野性不改的黃鼠狼和獾子都能玩兒在一起。

這個孩子更有天賦,比自己更適合做祭司。

她本不該阻攔女兒、不該斷絕家族的傳承,可這條路在現下的時日已經走不通了,太難走了。

她自己是咬著牙挺過來的,不想女兒年紀輕輕就和自己一樣,要過一輩子受人冷眼的日子。

‘好了,你快去上工吧,山神會保佑我們的,媽回來給你炒肉吃。’

鄔女一錘定音,跨上籃子上山去了。

多少人說她愚昧可笑、故弄玄虛,可他們也不想想,平日裏跌打損傷的草藥是如何來的,風寒感染是如何好的——這些都是山神的饋贈和祝福;

所以哪怕她眾叛親離了,只要上山走一圈,隨隨便便就能挖到滿筐的野菜果子,撿到笨得不會跑的兔子田鼠。

若不是山神憐憫,她也養不活自己和孩子,早就死了。

鄔女跋山涉水,來到荒廢十餘年的山神廟,廟宇不大裏面也沒有神像,只有一尊神龕,在山中風吹雨打下已經破敗不堪,積塵三寸。

她跪在神龕前,把籃子寒酸的祭品一點點取出,嘴裏絮叨不停:

‘山神大人,多虧了您老,今年我和采螢又過活下去了。’

‘不知道您老還記不記得雪融那孩子,他在縣裏當上工人了,心腸也善願意冒險接濟我這個成分不好的姐姐……我們說好了,過段時間就讓采螢去縣裏投奔她舅舅,看看能不能學個手藝,總比留在村子裏強。’

‘您老別怪采螢,是我大逆不道不讓她再繼承鄔家的衣缽、不想讓她再當守山人了……我真的看不了自己的孩子再吃那麽多苦,您就當我自私,要怪就怪責我吧!’

‘……’

隨著自言自語般的咕噥,鄔女滿是歲月痕跡和的面孔上,落下兩道淚痕。

鄔采螢是鄔家這代的單傳,唯一的女性,如若她不再傳承家族衣缽,巡山的守山人一族就相當於斷代了。

這是欺師滅祖的行為,鄔女做出決定並在山神廟說出,也承受了巨大的痛苦和心理壓力,可她並不後悔。

她口中的‘雪融舅舅’是她一母同胞的弟弟,小她三歲,當年也是成年不久,母親便讓弟弟自己選擇:

要麽幫他置辦家產籌辦結婚成家,要麽幫他打通工作門路。

弟弟選擇了後者。

故而母親花了在當時看來簡直是巨款的錢財,疏通了縣城裏一個老機械工的人脈,讓弟弟成功拜入老工人名下當了親傳學徒,學習技術。

沒過多久家裏就橫遭事變、物是人非了。

多年過去,現在弟弟在縣城已憑借著精湛的技術,成為了廠子的主任,評了高級職工,他並沒有把自己撇得幹幹凈凈不認親人,反而主動聯系了自己,詢問有沒有需要幫助的地方。

鄔女——本命鄔雪默的她收到來信十分震驚,緊接著就是激動、糾結。

她的女兒年滿十七歲,出落得愈來愈水靈,且不可避免地因為出身和成分遭到了很多不公與嫌棄,可以遇見未來不會比自己的人生多順遂;

所以她已經為女兒的前路憂心一兩年了。

弟弟的來信讓她看到了希望,她決議讓女兒隱姓埋名去往縣城裏,無論如何都比留在村子要好。

說完這些,鄔雪默擦擦淚痕,恭恭敬敬對著神龕磕了好幾個響頭:

‘多謝山神大人這麽多年來對我、還有我們家族的守護,我會陪著您直到老死的。’

她死之後,便再無守山人一支了。

因為心情沈重的原因,鄔雪默這次在山上呆了很久,加之年齡大了行動也不如過去靈活,直到傍晚她從山路走出,直往家去。

往常這個時間點,女兒都應做好飯等她回來,可這天屋子裏黑漆漆冷冰冰。

她推門發現沒有人,又叫了幾聲,心裏莫名有股惶恐,轉而出去尋找女兒。

那天尺古村大部分村民都吃飯休息了,卻依舊能聽到外頭幽幽的呼喊聲,挑開簾子一瞧,昏暗的村路上瘦瘦小小的村婦正四下張望,在尋找她的女兒。

她還挨家挨戶敲門,又被不耐煩的村民趕了出去。

‘去去去,我怎麽知道你女兒去哪兒了?!’

‘采螢下工後就自己走了,我也不清楚……’

‘這鄔婆子腦子有毛病吧,女兒丟了找我們幹啥,還能是村裏人把她女兒藏起來了?’

‘嘶……這麽晚了鄔采螢能去哪兒啊?不會出啥事兒吧?’

‘……’

鄔女的聲音一直持續到半夜,才因啞了嗓子停止。

直至第二天淩晨,失魂落魄精疲力盡的鄔雪默頭發散亂,因通宵未眠未歇雙眼滿是紅血絲,她搖搖晃晃在村裏走了一圈,沒有找到女兒下落,走回家的附近期盼能看到家裏亮燈。

可惜那幢又小又破的舊屋子還是漆黑一團。

就在這時,幾只獾子不知從何處躥了出來,也不畏懼她徑直往她的方向跑,用爪子扒拉她的鞋子褲腿,焦急叫喚。

她意識到了什麽,撐著疲憊的身體跟著獾子跌跌撞撞往前走,心跳越來越快。

在七百多米外的山腳下,幾只獾子跳進了一幢半邊墻倒了的破土屋裏。

鄔雪默走進去,看到被丟棄在石墻後頭、渾身僵紫面目扭曲的女兒的屍身,身體觸電一樣地哆嗦,並崩潰絕望地嘶吼、痛哭。

她瘋了一樣撲到女兒的身上,抱起女兒冰冷的、皮膚裸/露的屍體,像是一頭發狂的野獸,錘打著碎石嶙峋的地面滿手是血也毫無感覺。

也就在那天,絕望和怨憤的鄔女拖著女兒的屍體把她帶回家,給她換上一件能遮體的衣服,而後抄起刀沖到了村長辦公室。

她直接砍壞了辦公室的大門,動靜吸引來了村裏大半的人,很多人知道發生了什麽事情後,十分震驚。

何勝利就是被吸引來的村民其中之一。

他當時才26歲,是家裏的長子同時也是一個4歲孩子的父親,因著何家是村裏土地數一數二的富農,只需侍弄好莊稼便能讓一大家子吃喝富足,踏實肯幹也不和別人尋仇;

聽到村委會動亂的消息時,他和很多村民正在田裏裏引水灌溉莊稼苗,都放下手裏的活兒一窩蜂去看熱鬧。

到了地方,看到的就是蓬頭垢面、提著刀恍若瘋癲的鄔阿婆。

許村長怕得要命,生怕自己被砍傷,怒呵道:

‘你瘋了吧姓鄔的,你女兒被歹人糟蹋害死了,你去找兇手啊!來村委會鬧什麽?!’

塢雪默瞳孔黏膜充血,啞了的聲音一字一頓,令人骨縫生寒:

‘我來村委會……當然是找村長你主持公道,所有參與並害死采螢的人,他們每一個我都知道——’

一邊說,神情扭曲得像精怪的鄔女一邊扭頭,視線掃過裏三層外三層圍住看戲的村民。

有年齡小的孩子看到她的面孔和目光,甚至嚇到跌坐在地上嚎啕大哭,或是撲到家人懷裏不敢看;

別說是他們,就連成年村民包括在場的何勝利,也被那怨毒的目光盯得渾身激靈。

許村長:……

‘那你說是誰?這麽惡劣的事情我當然不會做做事不理,你把兇手找出來,我和其他村民才能給你做主啊!’

於是鄔女的口中吐出了好幾個村民的名字,基本都是村裏出了名游手好閑、好吃懶做的男青年。

人群中頓時一片嘩然。

‘什麽?居然是他們?!’

‘太不像話了…我早就說那幾個二流子天天好事不做,凈幹苤事早晚惹個大的出來。’

‘他們這是強/奸犯!殺人犯啊!被抓住肯定都要槍斃的!’

‘仔細一看那幾個小畜生今天的確都沒上工,肯定是心虛了不敢過來吧?’

‘……’

聽著村民激烈的聲討,在場的有這幾個人的親屬,不知是心虛還是惱火,紛紛叉著腰罵臟話,說鄔女誣賴他們的兒子。

‘我呸!姓鄔的你個賤人給我兒子潑臟水?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家什麽成分,我家三代貧農沒有一點汙點,說哪家的好姑娘說不成,我兒子能看上鄔采螢?’

‘就是就是,俺兒子正和隔壁村長家的小女兒議親,他沒來、他……他是去鎮上給人家姑娘買禮物了!大家別信這個老東西的話!’

‘我兒子昨天就走親戚去了!你女兒長得妖裏妖氣我最看不上,我兒一向孝順,人又憨厚,從來不亂搞男女關系,根本不可能看上鄔采螢那種女人。’

‘誰知道你們母女倆天天往山上跑,認識了什麽不三不四的人,我還說是你女兒自己在外頭不檢點呢!’

‘是啊!鄔家不是一直招婿找男人麽,肯定是鄔采螢自己行事不端才讓人盯上了,否則咋就她被糟蹋死了?俗話說蒼蠅不叮無縫的蛋,你們鄔家人都是壞分子,你女兒自己就不是好貨!’

‘……’

幾個家屬村民一聽有幫襯的,更是氣焰囂張,聲音一個比一個大,有一屁股坐在地上拍著大腿大哭喊冤的,還有擼起袖子瞪著眼嚷嚷要‘撕爛鄔雪默嘴巴’的。

周圍看戲的村民也被說動了。

一是沒有證據能證明鄔雪默說的村民,就是參與的兇手。

二是被報上名字的好幾個青年,家底在尺古村都不算弱。

不僅有一門好幾個兄弟姐妹的出了名的無賴,其中有個姓許的家夥——也就是同隔壁村長家小女兒議親的那個,還是他們尺古村許村長的親侄兒;

媽媽是村長妹子,爸爸是村裏唯一的木匠,從小就是村裏出了名被寵得無法無天。

這些人在村子裏的人緣大都還可以,和其他村民多少又有點親緣關系,和鄔家這種整天沈默寡言不和村民接近的底層壞分子,不少村人下意識就偏心,風向很快就變了。

‘許家那孩子就在我們鄰居眼皮子底下長大的,人雖然皮實些,但應該做不出這麽壞的事情吧?’

‘確實,村裏的娃哪有那麽歹毒的心腸喲,不會殺人放火!鄔嬸子,別不是什麽躲到山裏偷渡犯把你女兒害了!’

‘我看也像偷渡犯,說不準是山裏的野人……要我說你就不該讓采螢上山!’

‘……’

鄔雪默聽著、看著周圍村民似憐憫、似同情的目光和聲音,這一刻他們人人都化為了可以洞察真相的大偵探、普度眾生的菩薩心,仿佛動動嘴皮子就能通過說兩句同情話來彰顯自己的善良慈悲。

她看得惡心想吐,怨恨與憤怒燒到頂端時,在她心裏燒出一個腐爛的大洞,令人反而平靜些許。

這些村民說她沒有證據,他們又怎麽知道祭司和山神從不止是傳說。

如若山神並不存在,鄔家又怎麽會世世代代信奉、守護大山,視大山為族群的信仰?

從古至今她們鄔家的女人都有特殊的能力,擁有能夠通靈和感應自然的眼睛。

這種族支獨有的能力讓她們不用耕作也能養活自己,能夠幫助村民看事兒治病除晦氣,在鄔采螢遇害時,也將她最痛苦的經歷烙印在了雙眼底。

當她的屍體被鄔雪默找到,在觸碰到女兒皮膚的瞬間,那些瀕死前的折磨與掙紮、痛苦和憤恨,全都毫無保留地被傷心欲絕的母親共感看到。

兇手的每一張臉,每一個人神共憤的表情和每一句話語,都被鄔雪默收入眼底;

正因清楚知道女兒生前遭遇過什麽,她才憤恨至極。

於是當幾個氣勢洶洶的兇手家屬作勢要沖上來打她,她直接揮舞著手中的刀。

刀鋒不甚鋒利,勝在力氣大,直接砍傷了一個村婦的手臂,讓對方皮開肉綻哀嚎不已。

壯起的膽子瞬間破了氣,一邊嚎一邊神情驚恐地躲避:‘殺人啦!姓鄔的瘋了!!’

‘鄔家的你冷靜點!你是要當殺人犯嗎?警察同志會抓你槍斃的!’許村長硬著頭皮出聲阻攔,不想他眼裏瘋掉的村婦聞言只是冷冷笑著。

鄔雪默:‘就算你們不找警察,我也要去縣裏找!我要去告他們,縣裏管不了我就去市裏,市裏不行我就去省裏!’

‘我一定要讓那些人挫骨揚灰!我要讓他們吃槍/子兒!’

說完,她就拖著染血的刀和駝背的身體,一步步回了山腳下的小木屋,為死去的女兒整理儀容和著裝,在巡山腳下刨了坑把女兒下葬。

因著古樸保守的村子裏發生如此惡劣的事,一連兩三天村民們都議論紛紛;

有人提著一點雞蛋果蔬登門拜訪鄔雪默,無論是來試探情況還是真的懷著善意,都被村婦擋了回去。

其實事後想想大多數人心裏都如明鏡,這事兒大概率就是鄔雪默口中的那幾個青年所做。

前幾年村裏實行承包制,這批半大小子就各種偷奸耍滑躲懶,沒事就能碰到他們蹲在村頭游手好閑耍草牌。

也不乏有小寡婦大姑娘在河邊洗衣服時,被他們輕佻調戲,總之在村民們眼裏他們絕不是什麽老實人,能幹出這種事也不是沒可能!

但礙於這些青年家裏要麽是富戶,要麽有關系,更有村長的親侄子,哪個不比山腳下的壞分子鄔家更有影響力,就算清楚鄔家的女兒死得慘、知道這些人是畜生,大半輩子紮根在村裏的村民們也不敢不願為了不相幹的鄔家人出頭。

更何況鄔雪默若是真去縣裏告狀,輪/奸,殺人,這兩項罪名可就結結實實扣到了尺古村每一個村人的頭上。

在那個落後保守的八十年代,這麽驚世駭俗的惡性案件,說能毀了一個村子的名聲都毫不誇張。

別說那幾家人會變成人人喊打的過街老鼠壞分子,連累他們一整個村子其他人都要遭殃。

男人娶老婆,別的村的人肯定會想:「這村子出了那麽多壞分子,連村長侄子都是強/奸/殺/人犯,其他男人估計也不是好東西」,誰願意把女兒嫁到尺古村?

女人到了年齡要議親,婆家也會想:「尺古村那麽多糟蹋婦女的壞分子,村裏風氣肯定很差,這樣的村子裏出來的女娃也不能娶!」

每一個走出去的村民,只要別人一聽到他們是尺古村的人,都會用異樣的眼光打量、躲避。

村民們心裏也冤得很,不僅恨這些犯事兒的人,也隱隱怨起非要告狀報警的鄔雪默。

想到未來極有可能遭到的白眼,不說幫忙,這些村民不使絆子都認為自己很良善了。

而在無人發現的深夜裏,心急火燎的村婦敲開了村長親哥的家門。

一開始許小妹嘴硬咬死自己兒子沒幹壞事,說是鄔雪默誣賴自家兒子,被她哥狠狠斥罵一頓。

許村長怕周圍鄰居聽到只能壓抑著怒火:

‘你家有什麽親戚我能不知道嗎?還走親戚……走哪門子親戚?那臭小子到底跑到哪裏去了你還要撒謊?!你兒子幹出這種好事都是你慣的,強/奸、殺人啊!他、他怎麽有膽子?你難道不知道隔壁村那個偷看婦女洗澡的二流子被抓到,直接拉到後山刑場槍斃去了?’

‘總之說不說實話都隨你,我這個舅舅只是個小村長,沒有那個手段和能力包庇他,你就讓他洗幹凈脖子——等死吧!實在不行趕緊給他收拾包袱,讓他上山裏逃命去吧!’

聽到當村長的哥哥這麽說,許小妹徹底慌了。

一想到兒子要腦袋落地,最好的結果也是一輩子隱姓埋名在山裏當野人,她嚇得六神無主,跪在許村長家的地上哭泣不止,還扒拉著許村長的腿:

‘哥!那是你親侄兒,是你妹的命根子,你一定得救他呀!他那天就是喝了點酒被那些癟三犢子給忽悠了,都是那幾個人心腸歹毒,他不想犯事兒的!’

‘我可憐的兒啊!鄔采螢也是個小娼婦!她老老實實呆在家裏別出門,怎麽會鬧到這個地步,都怪那該死的喪門星一家,當初就應該把她們母女都下牛棚喲……哥你要是不救自己的侄子,那我也去死好了!’

許村長被妹妹的哭嚎吵得頭疼,他還沒說話,裏屋的妻子便沖了出來,眼眶通紅扇了許小妹兩個嘴巴子。

‘你還敢上家裏來嚎?還讓你哥包庇你兒?我看你才是攪家精喪門星!我的兒子女兒才可憐呢!’

她二兒子和鎮上肉聯廠職工的女兒看對了眼,都到了談婚論嫁的時候,誰成想人家在村裏的親戚直接把這兩天的事情捅了出去。

本來親親熱熱都要喊親家的廠職工立刻變了臉色,言下之意是確定兇犯是村裏人的話,他就不會嫁女。

他可不願意有個強/奸/殺/人的罪犯姻親!

他還怕自己閨女嫁到這種村子出什麽事情呢!

不僅如此,連已經嫁出去的女兒今天也哭著跑回了家,傷心欲絕怎麽都不願意開門。

仔細一問才知道女兒的婆家也聽說了此事,她聽到婆婆和未嫁的小姑子在廚房嘀咕,說早知道她表親能幹出這種事,就不會娶她這樣的兒媳婦!

小姑子甚至因擔憂自己的婚嫁,攛掇婆婆讓兄長離婚。

這個年頭很多農村女人的思想都很保守,她們聽說過離婚,卻認為那是非常沒臉面的事情。

故而嫁出去的女兒又難過婆婆的擠兌,又害怕離婚後丟臉,哭著回家不說,還揚言如果離婚了她也不活了。

在許村長的老婆看來,一切的罪魁禍首都怪丈夫的侄子!

她怎能不恨不怒?

眼瞧著苦鬧甚至要扭打的妹妹和妻子,許村長氣得頭昏:‘夠了,你們生怕別人聽不到是不是?’

他臉色晦暗不明,又哪裏不清楚這件事鬧大了的可怕後果,恐怕自己這個當村長的、尤其又是兇犯的親舅舅也在劫難逃。

故而在滿臉怨毒的妹妹提出要和鄔雪默‘同歸於盡’,要阻止鄔雪默去縣城告狀的時候,他嘴上呵斥,心裏卻認同了這個提議。

他沒有主動出手,卻也沒有制止,身為一個村長本該為村民主持公道,在影響自己利益的時候便冷眼裝作看不見,任憑幾個犯事人的親屬勾結著對一個可憐的、剛剛痛失愛女的中年婦女出手。

總之鄔雪默沒能走出她的小屋,哪怕被威脅甚至毆打,也沒有松口。

她只要有一口氣就絕對要為女兒報仇。

村裏的村民在一天天緊繃的氛圍下,或多或少都猜到了些許,卻都保持了沈默,裝作什麽都不知道照常耕作吃飯。

仿佛他們村子裏從未發生過惡性事件,更沒有鄔家人來鬧事;

那些天也沒有人敢往山腳下走,生怕撞見了什麽不該看的畫面。

昏暗難聞的破木屋裏,一個中年男人手背沾著血,罵罵咧咧從屋裏走出啐了口唾沫:

‘我呸,那老逼登骨頭真硬,就是不松口……咋整?總不能真把她……’

這是其中一個被指控的青年的父親,血跡自然也不是他本人的。

他話沒說完,其餘幾個‘命運共同體’的村人也清楚什麽意思。

有人罵道:‘那就餓她兩天,我看她老骨頭能有多硬梆!’

木屋裏蓬頭垢面、身上甚至有異味的村婦被結結實實捆著,一動不能動,臉上有明顯被擊打的淤痕。

她渾濁的眼底是濃稠的恨意,聽著屋外逐漸變小的交談聲緩緩閉上了眼,嘴裏又快又含糊地咕噥著什麽。

如若湊近去仔細聽,才能聽到,她在詛咒。

詛咒那些侵害女兒的人渣,詛咒這些助紂為虐的村民。

用生命,用靈魂……

甚至堵上整個守山人族群,用鄔家的列祖列宗布下了最兇惡的咒令。

‘以我之骨肉魂靈,以鄔族列祖列宗為祭,視我者盲眼,聽我者耳聾,傷我者反受其殃……’

‘凡侵害鄔族者七竅流血而亡,骨頭脫離至死,受萬箭穿心之痛,圖謀者千百倍同刑,死後魂魄劃地為牢……’

‘永世,不得超生!’

詛咒隨著黑紅的血漿從鄔雪默的七竅、毛孔洶湧溢出,很快浸透水泥地面。

當天晚上村子裏好幾戶人家在睡夢中,都隱約聽到了敲門聲,只不過那聲音飄渺且很快消失,他們都以為自己在做夢,根本沒在意。

直到次日清晨打開家門,才被嚇得驚叫後退——只見自家門戶前,竟印著一個幹涸的血手印!

門外還有淩亂的血痕拖痕,十分詭異可怖。

這些恐嚇一般的印記,每一個被鄔雪默點到的加害者門口都有,且不止他們幾家有!

仔細一算村子裏至少有十多戶人家被印了血手印。

誰都猜到痕跡的來源是誰,沈寂和恐懼逐漸蔓延,有村民強撐著膽氣嚷嚷道:

‘誰他媽在我家裝神弄鬼?主席說了一切牛鬼蛇神都是假的,我才不怕這些小把戲!’

這些村民便結伴往山腳下的鄔家走去,要找鄔雪默問個清楚。

一路上那些嫌犯的親屬心裏擔驚受怕,他們認為鄔雪默已經掙脫捆綁跑掉了,肯定已去縣城告狀。

沒成想到了山腳的木屋外,還沒進去所有人就聞到了一股濃烈刺鼻的血腥味!

村民們推門而入,看到了讓他們終生難忘的一幕:

只見滿地幹涸的血結成了厚厚的痂,繩子松松垮垮掉在地上,一副血肉消融的骨架歪斜在地上,脫去皮囊的骷髏用空洞的眼眶‘盯著’門外的村人。

就仿佛那個夜裏,被牢牢捆住的村婦皮囊與骨頭分離,用滿含怨念的冤魂拖著一身血淋淋的皮,游走在村子裏,把詛咒的痕跡一個個烙印在要報覆的人的門前。

那日看到屋裏景象的村民都吐了一地,自此留下了深深的陰影。

在許村長的安排下,村民們草草用土掩埋了廢棄的木屋,從此對鄔家之事緘口不提。

就像他們村從未有過這樣一戶人家。

很快村外的風聲也平息。

誰成想僅過了三個月,自此之後便徹底籠罩尺古村的陰影和厄運便開始了。

當村民們陸續意識到鄔女的死亡帶來了無法想象負面後果,他們才願意相信,原來守山人一族從來不是愚昧迷信,這座山真的有靈性。

祂的信徒因村人而死,故而祂收回了山野的饋贈。

而這僅僅是開始。

糧食減產、家禽瘟疫、村民怪病……

尤其是82年突如其來的暴雨帶來了數百年未曾有過的山體滑坡,泥石砸入村裏,竟是把好幾戶村民家生生壓垮!

當初被鄔雪默點名的村民,家裏都倒了大黴。

要麽是他們本人直接被泥石砸得稀巴爛,要麽是他們的妻兒遭殃,家產一夜間化為烏有。

從那之後,越來越多的村民們懼怕詛咒、認為鄔女的鬼魂盤踞在村中,選擇一一出走……

淩亂尖銳的記憶過得很快,虞妗妗意識清明只在幾秒間,但過多的負面情緒和仇恨,對她來說也是一種負擔。

無論是鄔采螢還是鄔雪默,她們的遭遇和經歷都令人感到憤怒。

她緩緩睜開眼,將記憶整合告知齊家明:“至於你的疑惑,我可以解答。”

“你父親齊國安確實沒有參與侵害鄔家母女,之所以他受到的詛咒和加害者同級,應該是因為他的漠視和懦弱。”

齊家明:“……這是什麽意思。”

虞妗妗摸了摸伏靈的腦袋微微昂首,“刺激一下他,讓他想起靈魂深處的記憶。”

伏靈‘喵嗚’一聲跳到了齊家明的肩膀上,下一秒中年男人便感受到了難以言喻的感覺;

他的靈魂被抓取拉扯,一些明明早就遺忘的記憶碎片,突然浮現並清晰。

回想起來的瞬間,齊家明的臉色就僵了。

四十多年前,齊國安落腳之處和鄔家不算近,中間隔了1公裏多,嚴格來算兩家並不是鄰居,都是村中成分不好的邊緣人士。

那時他五歲左右,還是控制力不好還會尿床的年紀,炎炎夏日的夏天他穿個開襠褲趴在院頭啃瓜,遠遠看到幾個醉醺醺的、像是村裏的男人拉扯著一個年輕女孩兒。

小小年紀的齊家明根本意識不到那在做什麽,以為他們在玩兒,看了半天他扭頭跑回屋裏,拉著伏案父親的手臂:

‘爸,山頭頭那邊有人打架,在打女娃!’

齊家明不久之前和村裏同齡的小姑娘起了口角,扯著人家的辮子把人拽倒了,讓齊國安好一頓懲罰,還被教導無論如何不能欺負女孩子;

他還記得清楚爸爸的叮囑,所以來找他爸搬救兵。

‘他們欺負女孩子,不行!’

齊國安皺了眉頭走到院墻,遠遠往外一望卻渾身僵住,半晌他摸了摸兒子的頭,讓孩子的母親看住他無論如何都不能讓人出門,自己走了過去。

齊家明很興奮,認為父親是英雄,只可惜他看到的卻是父親被幾個壞人按在地上,狠狠毒打一頓。

待父親鼻青臉腫拖著身體回來,神情失魂落魄拳頭緊握,他哇哇大哭,真覺得外面幾個人是世界上最壞的人。

他想沖出去罵他們,卻被爸爸媽媽攔住,鎖在屋裏。

趁著母親給父親擦拭傷口,他爬到炕裏挑開窗戶,竟能隱隱看到遠處的草垛。

小孩子視力很好,他能看到那個姐姐通紅的、帶著哀求的眼睛,下一秒有手掌從後捂住遮擋了他的視線,窗戶也被關上了。

之後一段時間村裏的氣氛很古怪,爸媽勒令他不許出去亂跑,他只能蹲在家裏。

他還見到一個陰測測臟兮兮的阿婆登門,在院子裏不停對著父親磕頭,磕了一個下午,最終沈默離去;

也見到幾個兇神惡煞的青年突然上門,堵住他爸一通威脅,把他嚇得哇哇大哭。

而後他發燒生病,小孩子忘性又大,記吃不記打,很快就不糾結那段記憶。

再之後兩三年齊家得以平反,他就跟著父母回城了。

虞妗妗的聲音適時響起:“現在你應該明白了,你父親齊國安是當年之事唯一的目擊證人,算是有力證據。可在村長侄子那些人的威脅下,當時以為此生都要在尺古村渡過的他,終究怕來之不易的安寧被打破,怕波及到妻兒,選擇了沈默。”

哪怕鄔雪默曾跪地乞求,磕了一下午的頭,希望齊國安能夠為自己的女兒作證,已經被生活打平棱角的中年男人還是沒能站出來。

‘什麽證人……我不知道,我沒看到。’

虞妗妗輕嘆:“鄔雪默化身詛咒的那天晚上,完全變成了一個披著人皮的惡魂,她曾經在你們門前駐足敲過門,又一次詢問你父親願不願意為她女兒作證,結果你父親拒絕了。”

“所以她把你爸的沈默當成了幫兇,她恨尺古村的惡,也恨每一個漠視者。”

“她的女兒與她自己慘死,所以她要讓仇人以及仇人的後代,也不得超生。”

這就是尺古村詛咒的秘密,來自守山人一族的詛咒。

虞妗妗:“至於何生寬,我想何老爺子是清楚他不無辜的。”

何勝利抹了把臉,沈默點點頭。

鄔家的事情剛鬧起來時,他和父母心裏都犯嘀咕,因為弟弟何生寬那天晚上也沒有回家,是淩晨時分才一身酒氣神情驚恐地敲開家門,他們還呵斥他總在外面鬼混。

好在鄔雪默當時沒點到弟弟的名字,他和父母就沒多想。

之後一段時間何生寬也神神叨叨,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整天向家裏人打聽鄔家的動向。

直至鄔雪默突然死去,才正常些。

再後來弟弟結了婚,誰知道和弟妹剛生下孩子就遭了泥石流,那將才出生的孩子直接夭折!

何生寬得知泥石流中死去的人是哪些後,就慌慌張張念道著‘鬼魂來覆仇了’,要帶著身體還很虛弱的老婆離開尺古村,態度瘋癲又堅定。

他要父母給他錢,否則他就拋下妻子一個人走。

太了解兒子的老兩口意識到了什麽,陷入深深的沈默,第二天他們便變賣了兩塊田地,並取出家中大半積蓄給了弟弟,任由他去了。

何家二老和何勝利都猜測,當年鄔采螢的死,何生寬應該也參與了。

虞妗妗輕聲道:“之所以鄔雪默當時沒有點到何生寬,是鄔采螢屍體的‘記憶’停留在死亡的那一刻,而何生寬膽子小,在她掙紮的時候沒敢過去,直至她瞳孔渙散不動彈才……”

“所以他的臉,不在鄔采螢的眼睛裏,沒有被她母親看到。”

鄔雪默死後化為厲鬼,有了全知的能力,才曉得參與者還有漏網之魚。

何生寬一家四口還是慘死。

虞妗妗又道:“還有,你們曾經二次動過鄔雪默的屍體,用了一些方法鎮壓她,對吧?”

何勝利點點頭說:“是許村長家裏的人逐個出事後,村民們都說是鄔阿婆的鬼魂作祟,所以找了一個江湖術士要除鬼。”

聞言虞妗妗冷笑一聲:“這些村民真是可笑,怎麽突然又不認為玄學鬼神是封建迷信、不需要喊打喊殺了。”

何勝利尷尬笑笑,繼續說:

“那大師到了我們的村子,見過埋葬鄔雪默的地方後嚇了一跳,說這底下埋著的是大兇,他處理不了,最後還是在好多人的請求下才願意一試。

大師說鄔阿婆不僅化為了厲鬼,屍體還會變異成僵屍,想要鎮壓她就必須封住她的屍體……”

於是村民們硬著頭皮把鄔雪默的屍骨起出,按照大師的說法,用水泥和糯米漿混合把屍體深深築在了地裏,這讓能鎮住屍體防止變成僵屍,出來危害村民。

虞妗妗搖頭:“沒有用,這麽做只是更激怒了鄔雪默罷了。”

“你們仔細想想,已知的很多村人橫死,都和水泥土漿有關——”

無論是工廠事故,還是從天而降的鋪滿泥土的盆栽,又或者是水泥廠運貨車的忽然傾倒……

“這是死去的守山人在以相同的方法,回敬每一個被詛咒者。”

水泥封屍,由詛咒之力返還給被詛咒之人的後代。

“至於齊盛丟失的魂魄,就被拘在巡山中受折磨,準確的說是死去的每一個被詛咒的尺古村村民的靈魂,應當都沒法去地府投胎,因為他們的靈魂會因詛咒不得掙脫巡山地界、永無超生之日。”

齊家明已出了一身的汗,聞言哀求道:

“虞大人,既然已經查清了事情的真相,你有沒有辦法解除這個詛咒?”

“我知道……鄔家的前輩們心裏有恨,我不敢說我們齊家無辜,可是我兒子齊盛他真的是無辜的!事發的時候他還沒出生,根本就沒投胎到齊家,不應該被上一輩的恩怨牽連啊!這不公平!

實在不行的話我願意替他死!”

然而依門的虞妗妗神情淡漠,略一偏頭:“解除詛咒?我可能沒法幫你。”

“為什麽?!”齊家明失聲。

何勝利父子二人也都說:“大師,難道你不覺得鄔雪默已經失去理智了嗎?她變成了惡鬼,在隨意害人啊!”

虞妗妗終於露出動物般澄澈卻殘忍的眼神,扯著唇彎了彎貓眼:

“首先,和含冤而死的亡靈講理智本身就是個笑話,鄔女生前你們尺古村有很多機會,可有人給她麽?”

“其次,她背後的詛咒是傾盡全族的怨恨,還有山中孕育的龍脈為之震怒,貿然插手很可能會遭到非常嚴重的反噬,這種危險的交易是否要繼續同齊先生做,我要好好考慮一下才能決定……”

“最後。”虞妗妗摸著伏靈的腦袋,“我不是人類的術士,不講善惡。”

她是妖,本就睚眥必報。

在她看來,鄔女的詛咒有魄力且‘買賣’合理——咒死尺古村人的同時,她們自己的組群恐怕也付出了極大的代價,不會比死去的村人更輕松。

可一向殺伐果決的貓妖,此時也生出了鮮少會有的猶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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