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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縱是舊人應不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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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縱是舊人應不識

尋水鄉深藏群山之中,與野獸作伴,花草為鄰,一直相安無事。雖說時常有人進山捕獵,但也嚴格控制數量,不許人們過度狩獵。

村中每年都有專門的人負責使用山中寶石去交換貨幣,進縣城采買家禽幼仔,所需衣服和其他生活用品。

維持這樣的生活並不難,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周而覆始,如此一晃,百年時間也都過去了。

眾人所依靠的衣食父母,其實是這座桐柏山。

所以莊老經常進山裏醫治受傷的動物,減少瘟疫的發生。

這次也是一樣,狼王中毒,只怕也有危險。為了狼群穩定,莊老孤身一人進山尋找受傷的這位王者。

原本莊老與這群山中動物關系十分融洽,那些野獸也不會攻擊他。只是眼下狼王中了屍毒,這會讓它失去理智,攻擊身邊同類。

如此一來,原本融洽的關系會隨風飄散,不覆存在。

“這麽說來,莊爺爺處境危險!”雲黎思考片刻後,打算召集村中其他人進山尋找莊老。

“不行!今天不能進山!”雲奶奶走了出來,厲聲叫道,“十五的月亮十六圓,十七的月亮缺一塊。月缺的第一天,尋水鄉的人不能出村子一步!”

此話一出,雲黎才記起這天正是‘月缺日’。村中明確規定,月缺日的夜裏,全村都要嚴守家中,不能出門。但是雲莊老人獨自進山還未歸來,那只狼王極有可能被屍毒侵染,若是發了狂咬傷其他野獸,這跟瘟疫也沒什麽兩樣。

他見奶奶表情嚴肅,兩只無神的眼睛直勾勾看著門口的方向,心下忍不住一陣酸辛。奶奶年老,雙目渾濁,看不清事物。這年冬天更是加重了病情,記憶衰退,有時候剛剛發生的事情轉眼就忘記。

如果他貿然進山出了什麽事,這讓奶奶獨自一人如何生活?他猶豫了。

這時,少女已經背起藥箱,說:“那我自己去吧,你們在家照顧好病人。只要在天黑之前回來就行了,對吧?”

眼前的女孩看上去也就二十左右,臉龐圓潤,五官端正,一雙眼睛大而無神,齊肩的長發簡單束在腦後。

女子尚能有此勇氣,雲黎只覺得臉上火燒火燎起來,一時之間懊惱不已,心中卻已經暗自下了決定。

他安撫好奶奶,讓柳水鶴在家照顧薛暮冉,打算獨自帶著少女進山找人。卻被柳水鶴拒絕。

“我說,你去鄰居家找個大媽來幫忙照顧算了,我雖然算不上多厲害,至少多我一個也多一點勝算。”柳水鶴說,隨即笑起來。

趁著雲黎去隔壁打招呼,柳水鶴準備好火折子,杉樹皮制成的火把,又從廚房裏順了幾塊面餅塞進包袱裏,以備不時之需。

見女孩獨自站在窗前眺望著外面,他上前一步,問道:“對了,我姓柳,柳樹的柳,他們都叫我老柳,你怎麽稱呼?”

“老柳?這個姓挺特別啊,我只記得綠桐鄉有一位趕屍的柳姐姐,你認識她嗎?”女孩笑了,嘴角露出兩個梨渦,顯得有些俏皮。

柳水鶴吃了一驚,綠桐鄉趕屍的只有他一人姓柳,何來‘柳姐姐’?應該是‘柳哥哥’才是。他剛想出言相問,雲黎帶著一位三十多歲的女人回來,編了個謊,假托去山上的據點拖點柴火下來,因家中有病人,放心不下,只得請這位大姐幫忙照顧片刻。又拿出來一袋糯米,請大姐敷在薛暮冉腳踝上,剩下的就做成稀飯讓他吃下去。

如此安排一番後,他們三人背著行囊往山上快步走去。

此時太陽掛在山的那頭,光芒斜照過來,在山腳處投下一大片陰影。

三人剛一踏進山影之中,頓覺一陣幽涼。雲黎穿著單薄的春衫,腳上僅有一雙草鞋,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見身旁的少女背著沈重的藥箱,雲黎忍不住問道:“你這個箱子要不我來背吧,對了,還不知道你叫什麽,怎麽以前沒見過你呢?”

“因為你們都不來莊老家啊,我從去年就在這裏生活了。”少女笑了笑,“我沒有名字,莊老取了一個,叫伴冬。去年冬天我在桐柏山裏遇見莊老,當時我恐怕快死掉了,他帶我回來,說我們一老一小,互相結伴度過這個苦哈哈的冬天,所以取了這個名字。”

“可是,莊老還說我隨便帶外人進來,結果他自己默不作聲地帶了你進來,還住了這麽久……”雲黎小聲嘟囔著。

伴冬轉過頭,偷偷笑了笑,道:“莊老是個很有意思的老頭子,你們應該常來看他,不然等他老糊塗了,你們村子可就沒有大夫可以看病了。”

聽到這話,雲黎一下子來了興致,剛想針對莊老的醫術來辯論一番,忽然柳水鶴攔住他們,仔細聞了聞,低聲道:“有屍臭,大家小心。”

此時三人已經行至山中,樹林茂密,花草遍地,幾縷陽光從樹枝間照在地上,形成滿地的黃金水泊。

越往高處走,溫度越低,花草也逐漸枯黃。

“昨夜碰見狼王是在山的另一側,而且是山崖的下面。以一個老頭子的體力,要想翻過這座山簡直是難於登天。”柳水鶴說完,再次仔細嗅了嗅空氣。

“動物之間有自己的路,翻山越嶺對我們人類來說是難了點,但是對於那些獸類,就是家常便飯一樣的存在。而且,那些有了靈性的野獸受了傷會到特定的地點等莊老過去。”伴冬解釋道。

又繼續往上爬了一段距離,一陣微風刮過,飄起來濃烈的血腥味。伴冬一皺眉,加快腳步往上小跑起來。雲黎看向柳水鶴,問道:“該不會?”

“屍臭越來越濃,說不清楚是人身上的,還是動物身上的。”

兩人也加快腳步,緊跟伴冬身後。

忽然間,伴冬停下腳步,面前是一處平坦的山地,幾棵矮樹邊的地上鋪著一層茅草,上面撒滿了深紅色的斑點,旁邊的樹枝上也濺上了一大片殷紅的痕跡,一小片淡藍色布條掛在上面隨風飄揚。

柳水鶴上前聞了聞,用手指沾了一些仔細端詳,道:“應該是不久前留下的,還沒有完全幹透。”

“莊老雖然比我們早上山,但是他速度慢,看這血跡的顏色,應該還不到半個時辰。如果這裏發生了慘案,我們不可能一點動靜都沒有察覺……”伴冬往四周看了看,繼續道,“這動靜太大,要是莊老,肯定一擊就倒。只是這山裏恐怕還有其他事情發生,我們要抓緊時間。”

雲黎揭下那片碎布,疑惑道:“這料子似乎不是尋水鄉的東西,柳兄你認識嗎?”

“看著好像挺貴的,我對這個也不太懂,”柳水鶴接過那塊碎布,竟然覺得有幾分眼熟,仔細想了想後,仍舊一片模糊,只好敷衍起來,“可能是哪個倒黴鬼被餓狼盯上,死於非命吧。”

說完,將那塊碎布隨手扔掉。

沿著地上的血跡,三人往上繼續攀爬。日落西山,光影暗淡,眼見即將入夜,雲黎忍不住有些焦躁起來。

微光一閃,清風徐來,一陣甜膩清甜的味道從四面八方緩緩靠近,像是被圈進一個蜜汁做成的糖球。

隨著伴冬一聲大叫:“不好!”身影一閃,已然跳開。

雲黎剛想伸手去抓,卻沾了一手的黏膩濕滑,香氣逼人,耳邊傳來女子的低語:“留在這裏吧……”

他剛想答應,耳邊隱約傳來一陣銅鈴響,震得他耳膜生疼。又一陣香風飄動,銅鈴聲被徹底隔絕,他看見一雙漆黑如墨,又亮若星辰的眼眸。再想細看一番,一陣眩暈,已經失去意識。

“哥哥——哥哥——”耳畔傳來陌生又熟悉的聲音,脆若銀鈴。

他緩緩睜開眼睛,白光刺目,他瞇著眼睛,好一會才適應,四處看了看,才發現自己身處寬敞的房間之中,身下所睡的床鋪華麗無比,錦緞鋪面上繡著粉色的牡丹花。床邊兩側掛著淡白色紗簾,將整張床圍起來,看不清床外的事物。

床後有一扇半米開合的窗子,明亮的光正是從此處照進來的。

雲黎有些摸不清楚狀況,又不敢輕易暴露自己。他輕輕推了推窗戶,發現並未鎖死,於是翻身一躍,從小窗裏逃了出去。

外面是一處長廊,雕梁畫棟,刷著青灰色的漆,看上去十分古樸。

沿著長廊往前走著,在轉彎處暫作停留,靠在柱子邊,仔細觀察前方無人後才繼續前行。

這時他才註意到,這些柱子上雕刻的都是類似魚鱗一樣的圖案,觸手冰涼,似乎並非普通石頭,忍不住暗自驚嘆起來。

穿過光禿禿的花園,此時正值冬季,草木雕零,只剩下左前方一處水池裏還開著幾朵淡紫色的睡蓮。

雲黎走過去,往水裏張望,沒有一條魚兒的影子。

岸邊矗立著一座巨龜雕像,雕刻的栩栩如生,一雙眼睛直勾勾看過來,竟有幾分滲人。

雲黎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找尋出口。終於在繞了幾個彎後,來到一處矮門邊。此處黑瓦白墻,足有三米多高。雲黎試著跳起身,也夠不到墻頭。

正無奈之際,他瞥見旁邊有一棵老桃樹,枝丫健壯,似乎可以做個墊腳之物。

盼著粗壯的樹枝,雲黎顫巍巍在樹丫之間站穩,縱身一躍,堪堪翻過墻頭,重重的摔在地上,疼得齜牙咧嘴,腦袋嗡嗡直轉。

耳中的嗡鳴聲逐漸消退之後,一陣喧鬧的動靜從遠處飄過來。雲黎心中莫名不安起來,腦袋‘滋’地一下,疼痛不已。

“哥哥,哥哥——”仿佛有人在叫他,可是他是家中獨子,又哪裏來的孩子稱呼他為‘哥哥’呢?

掙紮著起身,他拖著沈重的步伐往聲音傳來的地方走去。

又一陣白光閃過,道路前方出現一條熙熙攘攘的街道,兩邊蓋滿了青灰色的瓦房,門口懸掛著青白色底的幌子,有寫著‘酒’的,也有寫個‘米’的,行人絡繹不絕,穿插其中。

“嘿,小哥,買布嗎?上好的綢緞,拿來做嫁衣剛好!”左手邊的攤子上排滿了五顏六色的布匹,年輕的老板撐開大紅色的料子,拉著雲黎的手就往上摸。

光滑細膩,像人的肌膚。

他只覺得腦子一片混亂,好像天地都錯位了。

“小哥——哥——哥哥——”童稚的嗓音在耳邊響起,眼前的街道、房屋像閃電一般的後退,逐漸隱藏進白色的光芒之中。

一轉頭,身旁站著一位十來歲的女孩,正牽著他的手。

“哥哥,你在做什麽?”女孩問,神色滿是疑惑。

“你叫我什麽?”雲黎恍惚間,記起來很久以前,似乎的確有個女孩,喜歡這樣拉著他的手,叫他哥哥。

“哥哥,你怎麽啦?爸爸媽媽已經走了,就剩下我們兩個相依為命,你可不能嚇我!”女孩嗚嗚哭起來。

“爸媽去哪裏了?”

“去睡覺了,永遠都醒不過來了。”女孩眨巴著狹長的眼睛,淚珠子還掛在睫毛上。

“啊——睡著了?”雲黎心想,大概是死了吧。

他父母早逝,所以對這種失去父母的感受十分清楚,他拍拍女孩的頭,安慰道:“別怕,有我在。既然你叫我哥哥,以後,我們就一起生活。我帶你回家,家裏還有奶奶在等著我們——”

“奶奶?”女孩問,“奶奶早就死啦!爸爸媽媽帶著我們一起去山上埋的,你忘了啊?”

“咦?有這回事嗎?”他記憶混亂起來,腦子裏好像被塞進去不屬於自己的東西,他很反感這種感覺,彎腰嘔吐不止。

“妹妹?”他試探性地叫了一句,“我根本沒有妹妹!”

雲黎一把推開女孩,喘著粗氣問道:“你到底是誰?”

“我?”女孩指著自己,誇張的睜著眼睛,“我是你妹妹啊!”

“我可不記得有這樣的妹妹!”雲黎盯著女孩,冷靜下來,“而且,剛剛還是黃昏,現在天空卻這麽亮,這根本不是現實!”

女孩笑了,眼睛瞇起來,“我就喜歡你這股聰明勁!”

天空白雲翻滾,烏雲密布,像打翻了墨水,撒在了白色床單上,翻攪著,蕩漾著,雲黎看得入迷了。

一轉頭,迎上一雙魅惑的鳳眼,記起來失去意識之前看見的那雙眼睛,猛地嚇出一身冷汗,頓時腦袋清明,眼神恢覆了神采。

“沒想到,他竟然能發現自己在‘幻境’之中!”嗓音尖利,像一只被捏住了脖頸的鴨子。

雲黎仿佛靈魂歸位似的抖了一下,伸出手轉了轉,握成拳頭,仿佛已經很久沒有感受到操控自己身體的真實感。

四周光線昏暗,空氣濕黏。

他四處看了看,才發現自己此時身在一處不見天日的洞穴,地上隨處可見一米多高的石筍,前方兩邊各立著一尊細長的銅燭臺,微黃的光照在面前這些人的臉上,竟都是年輕而面容俊秀的年輕男人。

雲黎吃了一驚,這些人眉眼之間竟然跟自己有幾分相似。

他坐在椅子上,身後站著一位年輕男人,雙手輕輕搭在他肩上。不知是為了防止他暈倒,還是轄制他的行動。

正前方擺著一張睡榻,鋪著花斑紋路的動物皮毛,皮毛之上,躺著一個年輕女人,正是他恍惚間見到的那個人,只是似乎有些不同。

睡榻上的女人成熟豐滿,像一只熟透了的桃子。而他於夢幻之中碰見的,似乎要更年輕些。但是,單從五官中來看,毫無疑問是同一個人,又或者是母子或者姐妹也說不定。

他定睛看去,那女人雙腿修長,白皙透亮,光溜溜的從青色紗裙中伸出來,斜搭在睡榻邊,一蕩一蕩地晃動著。

一時間竟看得呆了。

加上屋內異香繚繞,擾亂人心,他竟覺得心臟突突直跳,臉頰也燒起來。

雖然村中也有不少同齡女子,但如此直接的面對女人赤裸的雙腿,還是第一次,如何能不心旌搖蕩。

他深呼一口氣,嘆道:“你到底是誰?想要怎麽樣?”

女人輕輕招手,她身旁的男人立刻彎腰上前,遞過去一只花紋圍繞,鑲嵌滿各色寶石的杯子。

她朱唇微啟,淺淺噙了一口,微微皺眉道:“越來越難喝了,你們是怎麽回事?在我這裏住得不開心嗎?”

那年輕男人依舊彎著腰,語氣歉疚:“水瑤大人,不是我們不開心,只是最近越來越擔心您的身體,我——我們忍不住會憂慮——”

“唉,這本不是你應該擔心的事情。既然如此,你還是回去吧。”女人揮揮手,另有兩個年輕男人走上前,一個按住那人,另一個手起刀落,一刀斬下那人的頭顱。

鮮血噴湧而出,濺到女人的臉上,她用手指輕輕沾了一些,塞進嘴裏,笑道:“果然,還是害怕的時候,味道最好。”

說完,她瞇起眼睛,仔細看著雲黎的臉,神色陰晴不定。

“他明明只是關心你,你怎麽可以——”雲黎有些不平。

“如果真的關心一個人,不就應該為了她的快樂而努力嗎?他關心我,反而給我這麽難喝的東西,難道不應該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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