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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何故惹陰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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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何故惹陰光

轟的一聲,薛暮冉已經撞了過去,將道人身後那幾個裹著黑布的人影沖得四處飛散。他自己也好不到哪裏去,像是撞在了鋼板上,渾身疼得要死。

“哎喲喲,我是倒了八輩子的血黴啊!”薛暮冉揉著腰部,疼得齜牙咧嘴。

“啊呀——啊呀——你——你對我的客人——瞧瞧你幹的好事!”青衣道人慌得扔下鈴鐺跟身上的包袱,趕緊將那些東倒西歪的黑布人扶到路邊,靠在樹幹上。

薛暮冉一邊揉著腰,一邊警惕著,緩緩站起身。這也是他第一次撞見趕屍人,以前只在好友朱狗蛋的嘴裏聽說過。傳言趕屍人常年跟死屍打交道,導致陰盛陽衰,恐怖異常,鬼裏鬼氣,還會攝人魂魄,藏在死屍體內……

從剛剛那青衣道人的驚恐表情來看,他似乎要更害怕一些。想到這裏,薛暮冉悄悄松了口氣。

見那道人忙著照看黑布人,薛暮冉偷偷走過去撿起地上的鈴鐺,把玩起來。這是一只青銅質的鈴鐺,跟一般的鐘形不同,這只鈴鐺下擺有四個角向外圍翹起,周身生滿了青綠色的銹跡。頂上有個兩指長的把手,剛好可供人握住。

他剛打算將鈴鐺反過來,看看裏面的結構,卻被人一把奪去。原來是那青衣道人已經收拾好他的‘客人’,正氣勢洶洶的瞪著薛暮冉。

“你搞什麽?不知道規矩嗎啊?”他撿起包袱,將鈴鐺塞在腰間的黑布腰帶裏,眼睛瞪得比鈴鐺還大。

“這是意外,我不是故意的!”薛暮冉解釋著,滿臉歉意。

見狀,那道人火氣也消了一半,又多說教了幾句後,打算離開。走了不多時,他感覺有人在後面跟著,回頭一看,還是薛暮冉,立刻氣不打一處來,哼哧哼哧走過去罵道:“你小子別不知好歹!還敢跟著我?”

“這個真不是,剛好我也是這個方向——”薛暮冉滿臉尷尬,一瘸一拐的站也站不直。

“你要去哪裏?”道人半信半疑。

“正大義莊。”

道人聽了,疑惑更甚,“你去那裏做什麽?”

“我有貨物在那裏,今夜去取。”

“去義莊取貨?你是做什麽的?”道人逼問道。

薛暮冉嘿然一笑,“其實,大家也算半個同行,你是趕屍的,我是專門給他們配對的。”

“你是做陰媒的?”

“額——也可以這麽說——”

兩人在路邊坐下,青衣道人掏出紙卷煙點著,又遞給薛暮冉一根,被他搖手拒絕。

“你年紀輕輕的,怎麽做這一行?祖上傳下來的?”青衣道人問。

寒風吹過,煙頭忽的亮了一下,很快又暗淡下去。

“那倒不是,最近日子難過,不得已,才幹的這行。”薛暮冉撓撓頭,苦笑道。

“幹了多久了?”

“今年才開始幹的,也就做成了三樁買賣,糊口罷了。”

沈重的氣氛蔓延開,在煙氣繚繞間,包裹住兩人。薛暮冉幹咳兩聲,轉移話題:“聽說趕屍的不能碰生人,不然會詐屍,這是真的嗎?”

“誰說的?”

“這——聽說的——”

青衣道人嘆了口氣,“那也要看情況,一般的屍體沒事,特別像今晚,月圓之夜,陰氣最盛,會比一般時候更容易引起屍驚——不過看樣子,這幾具應該沒事——”

話音未落,一陣穿林打葉聲從背後襲來。兩人俱是一驚,連忙避開。

回首看去,方才二人所坐之地已被生生鑿出兩只深坑。一具黑布包裹的屍體竟然自己動了起來,速度極快,見撲了個空,已經轉過身,向兩人飛掠而來。

“說不詐屍,竟然就炸了屍!這也太巧了吧!”薛暮冉一邊跑一邊大叫。

“還不是你這個烏鴉嘴!氣得老子想一鈴鐺敲死你!”青衣道人也叫起來,一邊在樹木之間穿行閃躲。

那僵屍只會直行,不知道轉彎,很快速度慢下來,時不時還立在原地,似乎在思考著什麽。

薛暮冉撿起一根手腕粗細的棍子,低聲問:“你就沒個什麽符咒啊,黃紙什麽的,貼在那僵屍頭上他就不動了那種東西嗎?”

“你是小說看多了吧!還符咒黃紙——”

“那你是怎麽讓他們動起來的啊?”薛暮冉轉頭問完,又轉過去盯著那僵屍,發現那東西腳上穿著一雙雕花皮鞋,頓時羨慕起來,喃喃道:“現在連死人穿的都比我好,老天爺真不公平!”

“是挺不公平的。”青衣道人接過話茬,“老子天天跟一群死人打交道就算了,今天還給老子碰到這麽個跟死人計較穿著的二楞子,我真還不如死了算了!”

聽出來對方話裏的嘲諷之意,薛暮冉白了他一眼,冷笑道:“你要是想死,現在就可以去死,還在這裏逼逼賴賴的,說什麽廢話!”

兩人互相嗆了幾句,只見那僵屍慘白的手腕從淡藍色的袖子中伸出來,緩緩扯下黑布,露出一張青白色的面孔。他擡頭看了看月光,啞著嗓子吼了幾聲,轉身跳著離開。

見他走遠,薛暮冉才慢悠悠走出來,長籲一口氣,笑道:“總算保住了這條小命,是吧?”

一轉頭,卻發現青衣道人正滿臉不可置信,盯著那僵屍離開的方向,口裏重覆著同一句話:“這不可能啊——”

叮鈴——招魂鈴響,生人回避——

薛暮冉跟著青衣道人,一同護送剩下的兩具屍體來到正大義莊。此時已經接近天明,義莊後門大開,門上紅漆斑駁,數不清過去了多少歲月。趁著朝陽未升,兩人將屍體搬到木門背後,這是趕屍行裏的規矩。

活人正門進,死者門後留。

義莊老板鄭明迎了出來,笑道:“面條跟饅頭,要哪一樣?”

青衣道人要了饅頭,薛暮冉沒什麽胃口,就點了面條,外加一個荷包蛋。

兩人在院子裏的石桌旁坐下,互相介紹了姓名。這青衣道人不肯說全名,只說了代號——趕屍老柳。

“你也不老啊!今年多大年紀了?”薛暮冉叫道,此時太陽初升,他仔細端詳著這個趕屍人,一頭亂糟糟的頭發簡單紮了起來,上頭插著一根木棍。臉上雖然胡子拉碴,可皮膚倒是比一般人要白凈許多,可能是因為趕屍人日暮而作,日升而息的作業時間。眼神也十分銳利,要是把胡子剃了,倒也算得上是個清俊小生。

只是他胳膊上肌肉糾結,手腕上青筋暴起,可以看出是個孔武有力的人。

“年紀那東西,誰記得請?”老柳淡然道。

這時老板端著饅頭跟鹹菜上來了,“面條再稍稍等一小會,先吃點饅頭墊墊肚子吧——”他不好意思地沖薛暮冉解釋。

趕屍人老柳倒是混不在意,反正他要的饅頭已經上了,立刻狼吞虎咽起來。薛暮冉見狀,食欲也被勾起來,剛想去拿個饅頭嘗嘗,卻被老柳一把搶過去,含糊不清道:“饅頭我的,你是面條——”

一頓狂卷殘雲後,老柳摸摸肚皮,打了個很響的飽嗝,沖薛暮冉擺擺手,“我先去睡了,你慢慢等吧。”

隨後進了房,不一會傳出來震天響的呼嚕聲。

老板鄭明笑嘻嘻端著面條走過來,笑道:“老柳精神還是這麽好,倒頭就睡,我可真羨慕他——”

“你們很熟嗎?”薛暮冉呲溜一聲,吸進去一口面條,“他大名叫什麽?”

聽到這話,鄭明捂著嘴吃吃笑起來,小聲道:“老柳大名柳水鶴,他一般不告訴別人,只是因為我這裏規矩,第一次來的客人都要蓋章的介紹信,這才被我知道了。不過你可千萬不能讓他知道我跟你說了,不然他要怪我的!”

沒想到這個五大三粗的男人竟然取了個如此文縐縐的名字,薛暮冉忍不住笑出了聲,“難怪他不肯告訴我——對了,你們這生意怎麽樣?最近趕屍人多嗎?”

“這個啊,生意倒是還跟以往差不多,只是最近倒是有一樁奇事……”說著鄭明壓低了嗓音,繼續道:“按照慣例,這趕屍人只能由男性來幹,但是不久前,這裏憑空出現了個年輕女人,大晚上的趕著三四個屍體直勾勾往前走。而且那女人啊,長得還十分美麗,我啊——”

“女趕屍人?這個倒是奇怪啊!”

“這個說奇怪倒也不奇怪,因為三十多年前,這附近也出現過一個,而且跟老柳淵源頗深……”

“老鄭!”一聲呵斥從屋裏傳過來,“別拉著客人說閑話,耽誤人家休息!”一身藍布棉褂的老板娘從屋裏走出來,拽著老板的耳朵往屋裏走著,邊跟薛暮冉道歉。

這故事就聽了一半,薛暮冉心裏直癢癢,但是又不好進去詢問,畢竟他也摸不清這老板娘是真的關心他休息,還是不希望老板繼續這個故事。無奈,他只好將面條胡亂吃完,進屋休息。

他的屋子在老柳隔壁,那吵人的呼嚕聲不絕於耳,這種環境下要想入眠,怕是也不容易。他躺在床上,拉上厚厚的黑布窗簾,屋內頓時一片黑暗。

這種窗簾也是特質的,可以隔絕光線。他在黑暗中閉著眼睛,腦中響起方才老板說的那個故事。

三十年前的女趕屍人,肯定不會是老柳,難道是他母親?看樣子老柳差不多也有三十歲,難道是那個女趕屍人在夜裏碰見了他父親?又或者是,難不成趕的就是他父親?人屍成婚,生下孩子,所以老柳才會那麽白,因為他根本不是人?

這樣胡思亂想著,他竟然睡著了,可惜睡不安穩,噩夢連連,忽的驚醒,屋內依舊黑暗一片,他摸摸額頭,觸手潮濕,原來已經睡出一身冷汗。

摸索著,先開窗簾,花白的玻璃上緊貼著一張變了形的人臉,似乎有人在窺視房子裏面。他吃了一驚,連忙捂住嘴巴才沒有叫出聲。

屋外已近黃昏,他輕手輕腳走出去,立時嚇得倒退而回。那老板鄭明坐在椅子上,胸前有個血窟窿,臉頰貼在玻璃上,眼珠子直勾勾盯著裏面。也許是生前打算求救,也許是有其他原因。

薛暮冉扶住身旁的柱子,這才沒有倒下去。他顫悠悠叫著:“老柳,老板娘?你們在哪裏?”邁著步子往廚房走去,老板娘仰面倒在鍋竈上,胸口也是一個血糊糊的大洞,一只手掉在滿鍋的熱水裏,已經燙得又紅又腫。

身後傳來腳步聲,他猛地回頭,看見老柳揉著眼睛走過來,叫道:“吵什麽吵?太陽還沒下山呢!”

頓時薛暮冉好似看見了救星,猛地撲上去,口齒不清的訴說著見到的這血淋淋的一切。

兩人將老板夫婦搬到院內並排放好,老柳仔細檢查後,說:“似乎,是僵屍所為,你看這些指甲印——”湊上去一看,果然在那血窟窿旁邊,留著幾個鮮紅的細小血印,似乎是被什麽短而尖利的圓弧形利器插進去留下的印記。

老柳忽然起身,跑去門後,仔細檢查過那剩餘的兩具僵屍,“看來不是這兩個,那就是昨夜逃走的那個了。”

“可是,那我們兩個為什麽沒事?”薛暮冉也翻過那兩具死屍的衣袖,看了看指甲,正常長度,泛著青灰色,的確沒有血跡。

“我想,可能是那個黑布簾子,材質跟包裹死屍的黑布是同一種,可以遮擋活人氣息,所以我們逃過一劫。”

兩人坐在石桌旁,不發一語。眼看著夕陽西下,最後一抹陽光消失在雲霞後,黑夜,降臨了。

溫度很快降下來,呵氣成霜。月光皎潔,照得人影分外鮮明。

“這件事不能不管,不然那東西還會出來害人。”老柳說道,臉埋在黑暗裏看不分明。

“你打算怎麽做?”薛暮冉緊張起來。

“那死屍體內種了應聲蠱,如果不出意外,應該會對這招魂鈴有反應——長搖鈴會吸引死屍靠近——”

“那你昨天為什麽不用?”

“昨天?”老柳沈吟了一會,才開口道:“此法危險性極高,輕易不可使用,因為會召集附近的墳地死屍靠近,一旦屍氣聚集,連我,也無可奈何了。”

聽對方如此解釋,薛暮冉也不再追問,擡頭看向月空,嘆道:“可是,現在我們也不知道那具僵屍在哪裏,怎麽搖鈴啊?難不成一路走一路搖?何年何月才能讓那家夥自己蹦過來——”

“你當我連這個也考慮不到嗎?”老柳白了他一眼,“招魂鈴不比普通的鈴鐺,以物傳音,物物傳音,所以一般人分不清這聲音源頭在何處。但是死屍不同,他們體內的蠱蟲可以分辨出來聲音的確切方位,隨後就會指引死屍往我這裏靠近。”

“那你剛剛還說,不能輕易搖鈴,會聚集死屍。難不成每具死屍體內都養了蠱蟲嗎?”

“這——這附近又不是只有我一個趕屍人,萬一打擾到別人工作怎麽辦?你這人怎麽凈喜歡擡杠呢?”老柳說話聲音急促起來。

“可是,我怎麽聽說趕屍人有地界劃分的,一般同一個地方,不會有兩個趕屍人——”薛暮冉揶揄道。

“你聽說?誰說的?有名有姓嗎?”老柳伸著脖子怒道。

“行了,不跟你拌嘴了。那你趕緊搖鈴啊,這件事早點解決,我們也好早點離開這地方。”

“你答應跟我一起解決這件事了?”老柳黑著臉問。

“那肯定了!舍命陪君子,今夜我就在這裏陪你解決那只僵屍。”

“那——多謝了。”

“看不出來你還會道謝啊!”薛暮冉剛想拍著胸脯鼓勵老柳一番,忽然反應過來,“我怎麽感覺你在坑我?”

老柳嘿嘿一笑,道:“君子一言,駟馬難追,今夜捉僵屍的舞臺可不在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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