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2章 042 曾經有無數次距離那麽近

關燈
第42章 042 曾經有無數次距離那麽近

自建房裏頭的大排檔, 只是簡單用紅藍白的塑料布搭了棚子,裏面空間很大。主要吃宵夜的地方,過來吃晚飯的人寥寥, 霍星河和秦枂坐著的周圍就他們一桌人。

周圍沒人, 霍星河就解開了閃電的嘴套。閃電靠在秦枂的腿邊,把一顆小的塑料球踢飛了出去,與之同時, 一只年輕的黑背大狗汪汪汪地沖出去撿球。

大壯庫庫庫把球撿回來,放到了閃電的身前,它退後兩步對著大壯坐下。

大壯呼呼伸著舌頭,仿佛催著說再來。

閃電扭頭扭向了一側。

威武英俊的大壯沒有站起來, 它屁股摩擦地面挪動位置。

閃電,“……”

它很無奈又踢飛了球。

大壯,“汪。”

看到這一幕, 秦枂捏捏閃電的耳朵, “我們閃電交到朋友了。”

霍星河把用開水燙過的碗碟放到秦枂的面前, 他眼中帶著笑意,“感覺大壯有點不大樂意。”

秦枂驚訝, “怎麽會, 我覺得它挺開心的。”

他疑惑地低頭觀察閃電的反應,發現它每次都把球剔到不同的方向,雖然很煩精神旺盛的年輕狗,可又很用心地在逗它。反觀大壯, 仿佛有用不完的精力, 嗖地跑出去嗖地跑回來,誰的話都不聽,就喜歡粘著閃電, 朝著閃電快活地搖尾巴。

“逗孩子是挺累的。”秦枂同情地拍拍閃電的腦袋。

閃電低聲地叫了一下,也許看著精力充沛的大壯它想到了自己曾經奔跑時揮灑的汗水,也許逗弄孩子本身就是一件解壓的事情。

這是它離開警犬隊、離開訓導員後最快樂的一刻。

閃電用腦袋蹭了蹭秦枂的手腕,在秦枂疑惑的目光中它把腦袋放在了他的腿上,像是保護又像是感謝,它很喜歡今天出來的兜風。

“你說得對,閃電看起來樂在其中。”

霍星河心中補充說你也是。

暫時從繁覆的工作中掙脫出來,看看不同地方的風景、吃吃從未吃過食物、見見不同的面孔……的確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

他笑著對端上牛雜煲的服務員說了聲謝謝。

服務員受寵若驚,回到傳菜口那裏,他唧唧咋咋地說:“那桌老板帶進來的客人,就那個看起來冷冰冰的男人,他竟然對我笑著說謝謝了。”

“他就是冷漠了點,又不是不會笑,態度很客氣斯文的。”

“不不不,是笑,這麽笑。”服務員撐著自己的嘴角往上,他強調說,“有弧度的,不是勾勾嘴角。。”

“下道菜我去送。”

“好的,姐。”

鹵味拼盤是涼菜,和店裏面附贈的幾道小菜早就送上去了,那桌還有兩道海鮮、牛肉餅並一些配菜。清蒸的梭子蟹很快出鍋,自告奮勇的服務員滿懷期待地送了過去,回來時她對圍過來的小夥伴們說:“沒看到笑,但是霍老師看他男朋友的目光好溫柔,你們以後找男朋友就要找這樣的,要眼睛裏都是你。”

“姐,這難度高得離譜,你瞅瞅我媽給我介紹的那些三寸丁,我都覺得他們長得對不起他們父母。”湊過來的小姑娘嘆了口氣。

傳菜口喊著油浸帶魚,小姑娘連忙說,“我去送。”

眾人看著她端著菜走向了最遠的那桌,客人對她說了什麽,她連連點頭,回來的時候腳下生風、滿面緋紅,對著眾人好奇的目光她說,“他們問我牛雜煲裏面都有些什麽,我給做了介紹。”

最先送菜的小夥子眨巴眼睛,“那你臉紅什麽?”

“他們對我說謝謝。”小姑娘捧著自己的臉,“我就控制不住臉紅了,霍老師的男朋友好好哦,笑盈盈的,感覺是個很開朗的人。”

“霍老師已經這麽有距離感了,他要是再找個冷冰冰的,那過日子和冰箱有什麽區別。”

有新來的好奇,“你們為什麽都叫他霍老師?以前的熟客嗎,我從來沒見過。”

“你新來的不知道很正常,霍老師有小一年沒來了吧。他是東大的老師,和他朋友來的最多的那一年剛好是老板兒子高三那年,湯小寶考了個不上不下的分數,老板兩口子急得上躥下跳不知道怎麽給他填志願。正好霍老師來吃飯,老板就上去問了問,沒想到……”

說過去的老員工還挺會賣關子。

“後來呢?”

“別催,聽我慢慢說。”

老員工說完後覺得不大對,問的聲音不熟悉,溫潤好聽,她覺得在哪裏聽到過。

側頭看過去,發現問的壓根就不是自己的小夥伴,而是霍老師的男朋友。議論到當事人跟前了,老員工有些臉紅,她訕訕地說,“客人,霍老師是個好人,我們就是看他很久沒來了,閑的沒事說說。”

秦枂沒有怪罪的意思,他有些好奇霍星河究竟做了什麽。

來員工撓撓頭,笑著說,“我們都見霍老師挺冷漠的,很不好說話,老板過去的時候就說他要碰一鼻子灰了,沒想到霍老師是個外冷內熱的人,看了湯小寶的成績,見湯小寶問了問他對未來的規劃、愛好什麽的,然後推薦了幾所學校。湯小寶最後上了他推薦的東州科技大學,去做機器人了,現在上第二年,湯小寶帶著他的團隊做出的機器人獲國家大獎,好像直接就能夠簽公司,以後不愁工作。”

最後,老員工感慨,“要不是霍老師推薦,湯小寶肯定沒有現在這麽好。”

湯小寶的經歷聽得有孩子的員工眼睛睜得溜圓。

霍老師的指點是什麽,是名師指點填志願,外面沒個幾千塊請不來的。

聽完了故事,秦枂滿意地點點頭,“他就是這樣,看起來冷冰冰的,其實真有事找他幫忙他不太會拒絕。”

這事秦枂已經從很多側面去應證過。

只有霍老師一個人覺得自己是個鐵血無情、冷酷無心的人。

“我要來點醋。”秦枂差點忘了自己來幹什麽的。

老員工趕緊去取醋瓶子,“我們這兒只有這種香醋,用來沾牛雜煲很好吃的。”

秦枂說,“謝謝。”

他拿著醋往回走,閃電跟在他的身邊。

看著閃電亦步亦趨的樣子,秦枂忍俊不禁,“弄得接你回來是我一樣,你都不粘著霍老師。”

店裏面沒什麽人,秦枂一時沒有多加註意就低頭和閃電說話,沒註意到大壯呼啦呼啦沖了過去。說時遲那時快,閃電擋在了秦枂的身前,朝著興奮的大壯厲聲汪。

大壯不解,它的大腦袋歪了一下,放慢的速度預備著重新提起來。

閃電,“汪。”

它呲牙,喉嚨裏發出威脅的呼嚕聲。

大壯害怕地停了下來,它慢慢吞吞地坐了下,兩只大手手無措地按在一起。

閃電用身體推著秦枂的腿,示意他繞過大壯。

秦枂是被嚇了一跳的,小心臟突突突,他笑著看向大步流星走過來的霍星河,“閃電真護著我,要不是它攔著,以大壯那架勢,我肯定要被撞倒了。”

“幸好沒事。”霍星河握住秦枂的手腕,皺眉看著大壯。

得益於優秀的基因,一歲齡的大壯已經擁有了健壯的體魄,加上毛量豐厚,整體看起來和一只小牛犢子似的。被它撞一下,可不是輕輕松松的事兒。

在櫃臺那邊忙的湯老板註意到了這場沖突,他忙走了過來,“對不住霍老師,我沒有看好狗。”

說罷,他對狗呵斥,“大壯過來,亂跑做什麽。”

大壯不情不願地挪到了主人的身邊,黑白分明的大眼珠子眼巴巴地瞅著嚴肅的閃電。

湯老板揪住大壯的耳朵,不讓它再亂跑了,“先生沒事吧?霍老師,我一定看好狗,不讓它亂跑了。”

霍星河點點頭,走子秦枂的一側,用身體擋著狗。

坐回位置上,秦枂無奈了,“我又不是玻璃做的,犯不著這麽護著。閃電已經很緊張了,你怎麽也來添亂。”

“摔到碰到總是不好。”霍星河說。

秦枂摸摸鼻子,雖然不太讚成霍星河把自己護太緊了,但他又不是不識好歹,情分是領著的。

過不久,湯老板送來了兩道菜作為賠罪,一道招牌鹵牛腱子、一道是紅燒蹄筋,牛腱子的花紋很好看,牛蹄筋更是燉得軟糯、入口即化。伸手不打笑臉人,湯老板過來賠罪、還自罰三杯,他們總不好緊抓著不放,事情就這麽輕輕過去。

唯一很難過的大概就是大壯,被上了口籠,用繩子拴在了服務臺上,只能夠望眼欲穿地看著閃電。但閃電一點也不想搭理這沒輕沒重的小狗子,社會上的年輕狗就是一點穩重都沒有,不像是它老家那裏,幾個月的小狗崽子就有大將之風。

霍星河和秦枂的胃口不錯,上的菜幾乎都吃完了。

走的時候打包了幾斤新鮮牛肉和一根帶肉的風幹牛大腿骨,夠閃電用來磨牙磨一陣子的。

付賬時,霍星河卻聽服務員說:“霍老師,老板說了免單的。”

霍星河去掃碼,服務員忙用手按住,笑著說:“霍老師,別讓我為難,讓老板知道我收了你的錢,會說我的。”

霍星河已經掃到碼了,心裏面預估下了價格付了過去,“湯老板呢?”

“出去遛狗了吧。”

服務員還是聽到了付款的聲音,她欲哭無淚,“霍老師。”

霍星河擺擺手,轉身往外走。

他走後沒多久,躲到後廚去的湯老板摸著頭走出來,“乖乖,我躲進去了就是不想霍老師拒絕,沒料到還是讓他付成功了。以後看到霍老師來結賬,直接把收款碼收起來。”

服務員點頭,“那現在怎麽辦?”

湯老板嘿嘿一笑,“他有張良計,我有過墻梯,哈哈,霍老師不得不承認的,姜還是老的辣。”

霍星河走出去看到秦枂在玩“我跑你追”的游戲,閃電在前面佯裝逃跑,秦枂曲著手臂小跑著追,你追我趕,看著挺快樂。

等走近了車子,霍星河看到車子旁有個泡沫的保溫箱。

秦枂帶著閃電小跑著過來,“不是打包好了牛肉嘛,怎麽又買了這麽多?”

霍星河搖搖頭,“不是我要的。”

他蹲下後打開泡沫箱蓋子看,裏面是抽真空的狗飯。

閃電看到了,汪了一聲,晚上吃的就是這些,它覺得味道不錯。

湯老板愛狗養狗好多年,做狗飯很有一手,不然大壯不會被養得那麽精壯毛亮。

送禮送七寸上。

霍星河合上蓋子把付賬的事情說了,秦枂點點頭,“現在送回去就打臉了,下次我們再來的時候多付錢給他就是了。”

“好。”

霍星河笑著點頭,他高興的不是找到了解決辦法,而是聽到秦枂很自然地說“下次”。

不僅是他,也包括他,都習慣且期盼著下一次。

這對未來是個好兆頭。

霍星河開車的時候這麽想。

“從這裏走沿河路,到柳樹村就快。”霍星河說,“就是我上次走的時候,有段路還沒有裝路燈,靠湖那一側沒有欄桿,瞧著有點嚇人。”

“我還沒有怎麽在晚上走過沿河路。”秦枂挪了挪,趴在副駕的椅背上,看著窗外說,“霍老師,你去過的地方真多,和你比起來,我是一直兩點一線,家、合致,合致、家,很少會偏離方向。”

他移動視線,輕輕地落在了霍星河的身上,唯一一次偏離路線,就在臺風天拐進了柳樹村,遇到了霍星河。

有時候站在原地扭頭看向過去,真的會感慨一聲命運。

霍星河輕輕地笑了一下,“以後,有功夫我就帶你到處走走。”

“好呀好呀。”

車子開上沿河路,一路坦途。東州對這條環湖風景帶投入巨大,觀光路是下血本修的,兩側都加上了欄桿,霍星河之前開過沒有照明的那段路已經樹起了太陽能燈桿,已經能夠照亮一路。

可路燈的光線畢竟是有限的,湖面不會照顧到。

湖邊風大了許多,湖水嘩啦啦拍打著堤岸,能夠清晰聽到拍打石頭的聲音。扭頭往湖面的方向看,朦朧的黑暗中,湖面上似影影綽綽的有著什麽,秦枂的幼年時代有很長一段時間待在島上生活,睡夢中都伴隨海浪聲,他不怕看不見的水面。

湖面大,大海更是無垠。

他幼年時聽到的故事充斥著各種與水有關的魑魅魍魎,小時候被大孩子嚇得吱哇亂叫,現在心情已經沒什麽波瀾。

只是,偶爾目光掃過黑黢黢的水面時,他會想故事裏面那些鬼怪是不是就站在水面上靜靜地看著他們::::::

秦枂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他情不自禁地哼起了一首歌,歌裏面有風有雨有遮擋。身邊有個有別於自己聲線的聲音應和了起來,霍星河聲音低沈,普通的兒歌他哼唱著,讓秦枂覺得耳畔發熱。

秦枂驚訝,“你也知道這首歌,我以為很小眾了,長這麽大,沒人知道這首方言俚語用普通話唱出來的歌。”

“我小時候聽人唱過。”

“哪裏聽到的?”秦枂好奇追問。

霍星河耐心解釋:“玉韞園那兒的小公園,你帶花花去洗澡時路過的那個。我小時候經常待在那邊,暑假的時候遇過一個小夥伴,他唱給我聽的。”

秦枂更加感興趣了,“現在那個小朋友怎麽樣了,還有聯系嗎?”

“那年暑假過後就沒了聯系。”霍星河搖搖頭。

秦枂說,“那真可惜。”

“有緣總能遇到的。”

秦枂:“你說得對。這首歌是小時候照顧我的姆媽唱著哄我睡覺的,小時候不懂俚語,她用別扭的普通話唱出來,我就更加不懂了,她會唱著歌拍著我睡覺。後來,姆媽家裏面催她回去,她就辭職了。她剛走那陣子我鬧著不肯好好睡覺,我媽就陪我睡,我說不唱歌我不睡。”

秦枂說著說著笑了起來。

霍星河受到感染,嘴角也彎著,“後來呢?”

“我媽拗不過我,就學著唱,我覺得她唱跑調了,我媽堅決不承認,說是我聽岔了。其實,只要媽媽唱的,我都喜歡。”

霍星河點頭。

他沈默了會兒,開口說,“我媽生我的時候年紀不大,她一直想上大學,遇到爸爸後就有了機會。生我時剛好大一的下學期,在教室裏面上課的時候覺得腹痛。她忍著陣痛,一直上完了課,我外婆說,媽媽被送到醫院的時候孩子都露頭了。爺爺並不接受我們母子,媽媽要忙學業,爸爸有他自己的愛好、他也從沒帶過孩子,我是長在外公外婆臂彎內的,不到周歲的時候他們帶我回了鄉下。”

霍星河不覺得跟著外公外婆在鄉間的生活有什麽不好,他被照顧得很好,有小姨帶著自己瘋玩。老家房子邊是條河,有顆歪脖子的櫻桃樹長在那兒,小姨帶著他爬樹,從樹幹上跳進河裏。

老家距離海邊更近,小舅有空的時候會帶著他們去趕海,腳丫子踩進灘塗裏的時候,腳感很奇怪,每個腳趾縫都湧進了泥。

腳丫子在裏面動,好像會有小螃蟹從腳指頭前溜過。

很有趣。

霍星河說著自己的童年趣事,秦枂忽然大叫,他拍著副駕的頭枕說,“能不能看到東興島啊,我小時候就在上面瘋玩。現在那邊只是保留了港口,軍隊駐地換到另外一個在地圖上沒有坐標的島了。什麽時候我們去島上玩,有沼澤,有很多海鳥。以前島上有三個大型農場,現在就剩下了我媽當過廠長的那個,那兩個退耕還沼了。”

霍星河明白了秦枂為什麽會叫,他心裏面同樣有著悸動。

他明白了,他們現在追溯過去不是真的在想小時候是不是真的遇到過,他們只是在尋找生命中無數次交集中的一個。

仿佛沙灘上的兩顆貝殼,在海水輕柔的拍打下,曾經有無數次距離那麽近,終於有一次,他們遇到了。

很奇妙。

他甚至想算一下這裏面存在的概率。

“能夠看到一條起伏的線,東興島就和一艘大軍艦一樣駐停在海裏。”

秦枂臉上笑容變大,“那真巧。”

霍星河笑著說,“是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