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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蕓娘當街杖殺公主府奴才的事震驚了整個望京城上層,但因帝後迅速給此事作了定論,眾人亦不敢非議,唯私下說嘴幾句,不外乎詫異於秋府的威勢、驚懼蕓娘的手段或是說秋家得志便猖狂雲雲,倒應了三娘的擔心:蕓娘的名聲當真是再無半點。

女子當貞靜賢淑,此子出手就是十幾條人命,可見其人心性,又說自從她回京來,鬧出多少驚世駭俗之事?可見其人不安於室,不堪為人婦,是故才嫁不出/被徐家退親,也只有那不講究的野蠻人才會才敢求娶,還被克死了。你說不是她克死的?那為何早不死晚不死,偏偏求娶了她就死呢?凡此種種論調,紛雜不勝數,雖先流傳於上層之口,竟漸街知巷聞,最後更成了蕓娘和二公主一言不合,蕓娘仗著有太子和親王撐腰,拿二公主身旁奴才殺了出氣——

這是因為上層人談論,因涉及天家體統皇後娘娘顏面,少不得去頭藏尾,經不知就裏的下人之嘴傳播,逐成此局面,當然,也少不得有心人宣揚,竟是含糊了焦點。此番種種,傳入宮中,又是另一番異樣熱鬧,更有那莽直的言官為求表現或是在有心人的慫恿指使下,竟是徑直入宮求稟意欲不能上折子但求當面面聖彈劾秋雲山家教不善、德行有虧,折損天威,有負皇恩雲雲,惹得自以為罷朝了就能躲過言官聒噪的林震威煩惱不已,後來誰也不見,方稍得清凈。有感於蕓娘的跋扈和她帶來的麻煩,更有那後宮妃子吹些枕邊風,便是因她得來的種種好處也消怠於無,竟是暗生十分不悅,只是今番倒真是二公主不對,唯隱忍罷了。

而此番種種,三娘自然不得而知,因家裏被秋雲山和蕓娘暗裏下了禁口令,禁止下人搬弄外間的消息煩擾三娘,要不然,三娘得更煩惱。可饒是如此,她也是又悔又恨,直惱自己不該,不過是享了幾年福,被人不知所謂地捧了幾句,便連自己什麽身份也忘了,竟是忍氣吞聲不得不管不顧地跟人真正的公主吵起來,還不知道會給自己女兒惹來什麽禍患——一想到這些,三娘就恨不得自己給自己兩耳光。雖然後來祈雲、蕓娘再三跟她保證沒事,帝後也下了恩賞,就連太子和大皇子也親自登門安撫或是致歉,三娘還是耿耿於懷;蕓娘知道,也莫可奈何,這心結之事,若是自己看不開,旁人勸解亦無用。她也自知今番出手狠辣了些,難免惹人非議,可三娘是她母親,她怎能眼睜睜看她受辱,況且,林欣妮挑釁她,還不是因為她?說到底三娘還是受了她牽連,又,望京城那些眼界高於天的貴夫人小姐們背地裏不是笑話他們秋家是鄉下人,沒底蘊,沒教養,三娘是鄉下婆子,穿上錦衣華服,也脫不去一身泥巴味?那就讓她們瞧瞧鄉下人、鄉下婆子的手段、厲害,正如祈雲所言:所謂的權勢,就是用來碾壓的。他們秋家,便是鄉下人,一身泥巴味,也能壓得她們大氣也不敢喘。日後那些夫人小姐們若是想不開再想耍些什麽花招子,也得先掂量一下自己的分量比之公主如何。

至於名聲?她還有名聲可言嗎?哦,當然有的,那可不是什麽好名聲。京城裏流傳些什麽她清楚得很,甚至那些人說了那些話目的何在,她都了如指掌,有些,還是她讓人出去描抹的呢。三娘看不開,她也無計可施,這都多少年了?唯有請交好的夫人小姐們勤加走動多加勸慰,讓她心思別凈轉這上面。

卻說這天,蕓娘和祈雲奉皇後召入宮,告之因皇帝到這裏言不由衷的說嘴了幾句二公主的事,她因念著過年乃是合家團聚之意,獨困了二公主在府倒說不過去,乃提出改罰禁足為抄佛經,解了二公主禁足雲雲。兩人心內有數,皆表示但憑皇後作主。再一番閑話,乃出宮去,不想半途,祈雲匆匆被皇帝召走,蕓娘獨自出宮,卻又遇著皇帝新封的麗貴人——

這麗貴人乃遼東元帥劉大軍的親妹子,祈雲自請罷了兵權,劉大軍為了表示無二心,乃急急的送了嫡親的妹子入宮,這麗貴人天生麗質,既有遼東的塞外風情,又不乏婉轉可人,頗得聖心,最近風頭之盛,便是連向來受寵的婉妃也得避其鋒芒。

蕓娘只聞其名,並不曾見過其人,不過猜度。恰兩小宮人經過,便隨口問了一句,那兩小宮人只顧著說話,並不曾留意到蕓娘,乍然看見,驚駭得撲通的跪下求饒,蕓娘想是自己當街杖殺十幾個奴才,惡名都傳到宮裏來了,這才教這些小宮人如此畏懼,生怕得罪了她就是拉出去打死,不由得笑了笑,免了他們禮,其中一個小宮人戰戰兢兢地回答了她,果真如她縮想。

那麗貴人前呼後擁至跟前,見蕓娘站著沒動,不由得皺眉了,因蕓娘雖是錦衣華服,卻沒有著宮裝,她也只以為一般的夫人小姐們,便傲慢地開口:“這是哪家的夫人小姐,怎地如此沒教養,見了人也不懂問安行禮?”

她話音出口,攙扶的侍女正要應和,後面弓著腰的太監臉色都變了,搶在侍女開口前躥到貴人身旁道:“貴人,這是儀和公主。”

麗貴人正不耐煩要呵斥他的無禮,聞言臉色變得十分難看:正三品以上的宮妃見了公主皇子才能免禮,她一個貴人便是有封號,也不過正六品,遠不夠格,何況,她剛說了那樣的話……她十分不情願地施禮,“原來是大名鼎鼎的儀和公主,本貴人真是優雅不識泰山了。”

蕓娘淡淡的還了一禮,“貴人誇獎了。”她看了一眼又縮手縮腳退回後面的太監,眉色不動,若無其事地開口稱讚她:“早聽聞貴人國色天香,美貌非凡,今日才得一見,果然盛名之下名副其實。”

麗貴人揚嘴笑了笑,臉色好看了些,但語氣仍然有些驕狂:“本貴人聽聞儀和公主手段非凡,雷霆萬鈞的,還道是那些身粗力壯的野蠻人,今日一見,也斯斯文文,有模有樣嘛!”

蕓娘了然了。淡笑道:“人們總是喜歡誇大的。不知貴人要去哪裏呢?”

“不過隨便走走。”

“哦,那便不打擾貴人游園雅興了。貴人請便。”

麗貴人哼了聲,訕訕的拂袖而去。蕓娘若有所思的瞟了一眼她的身影,也出宮去。

不想出得宮來,又遇著入宮的林欣妮,想是進宮謝恩的,大概受了教訓,或是得了誰的叮囑,雖然看見她,眼珠子憤恨得像要掉出來,也還隱忍地沒上前尋釁。蕓娘想了想,主動迎上去,她笑語盈盈:妹妹可是要進宮謝皇後娘娘恩典?我瞧著妹妹臉色不大好,可是最近沒睡好?這天寒地凍的,妹妹可要保重身體。

林欣妮眼睛都要冒火了,強忍著,冷笑:你別得意太早。

“哦!”

林欣妮抿了抿嘴,沒再說話。入宮去了。

蕓娘回到等候的馬車。不多時,有宮人尋來,說祈雲有事,不能馬上出宮,讓蕓娘先回府。蕓娘回到王府,又有祈雲貼身侍衛來報,說徐州發生寇亂,皇帝命令祈雲去平定,祈雲在外城軍營排兵,馬上就要出發,讓蕓娘幫收拾一下行裝——

祈雲有手書一封,上面只龍飛鳳舞二字,顯見是匆匆寫就:前朝。蕓娘馬上明白了,說是蕩寇,其實是徐州發生兵亂,因為前朝勢力引發的。皇帝奪了侄子寶座,前帝又下落不明,皇帝是寢食難安,現今出了兵亂,他自然要趕緊平息,可又怕人發現內情,故而只能派祈雲出發平亂,看順便能不能擒獲或是獲得前朝皇帝下落消息,為了掩人耳目,還美其名曰:蕩寇。

蕓娘也寫了一封信並行李交給侍衛帶與祈雲。這天,年二十八。

過了年二十九,便是除夕。除夕宮中有賞宴,招待正四品以上官員及其家眷。秋雲山是正四品,三娘自然也有資格入宮參宴,蕓娘本欲陪伴她入宮,不想被皇後娘娘召去,只得拜托嚴明月和北平候夫人多加照顧,自個兒提前先入宮了。她陪侍著皇後招待一些高級別的公侯夫人,後來被派去檢查宴席準備情況,才得以離開。天寒地凍,夜風凜冽,蕓娘裹在厚重的披風裏,她的侍女猶嫌不夠,一旁念叨她國過上狐貍毛織造的領巾和帶上手籠,蕓娘說再裹多幾層,都成粽子了;那侍女嬌道:大將軍吩咐了的,公主就聽奴婢的吧!蕓娘只得依她所言,兩主仆正忙碌著正裝,忽地有一小宮人急匆匆地過來稟告:儀和公主,不好了。秋夫人與二公主又吵鬧起來,秋夫人都氣哭了。北平候世子夫人正陪著秋夫人,遣奴婢來請,你快去看看。”

蕓娘著急地道:“怎麽會這樣?!你快帶路。”

宮人躬身應是,連忙前面引路,越走越有些偏僻,蕓娘的侍女便喝住宮人:怎地如此荒僻?可別是騙我們,我家夫人呢?

小宮人躬身,“因今天賓客眾多,前面廂房安排滿了人,是故在排在稍後的廂房。哪敢欺瞞。”

婢女便冷哼一聲,“若敢有什麽鬼鬼祟祟,撕了你……”皮字還沒出口,人猛地倒地,竟是有人從背後砍暈了她,蕓娘大驚,正要呼救,便有一東西捂上她嘴巴,氣味難聞,她瞬間暈了過。那引路的宮人左右張望,急切道:“快,搬進去,別給人瞧見了。”

黑衣人把蕓娘搬進房,房間有床,床上有人,赫然是太子,只著褻衣一動不動躺於其上,黑衣人聰明的剝了蕓娘的外衣,把她放在太子身旁,這才和把風的小宮人急急腳離開。不一會,遠處鬧哄哄的來了一夥人,為人之人身著明黃龍袍,神色冷峻,正是林震威,旁邊跟著的是林欣妮和一眾神色各異的妃子,林欣妮說:“父皇,真的,太子他……”太子跟儀和有私情的話便被噎住了。卻見太子斜躺在床上,神色有些難看,旁邊一個小宮人正在照料他,“太子,真的不用叫太醫?”

太子正欲答話,忽然看見黑壓壓的一群,臉上一驚,忙起身斂衣,“父皇……怎地……”他看著眾人,臉上露出了不解的神色;林震威一臉鐵青,緩緩的轉頭看了林欣妮一眼,林欣妮臉色慘白,一臉不在狀態的表情。她確實懵了,怎麽會這樣?明明他們設的局是“太子幽會秋雲娘,她帶父皇來捉_奸”,屆時,皇帝為了保護太子的名聲,必然會殺掉秋雲娘,既解了她心頭的怨氣,又挑撥離間了祈雲和太子——祈雲和秋雲娘有見不得人的奸_情,卻因太子而死,兩姐妹縱容不反目成仇,也必然心生齟齬……為此,她皇兄還苦心設計布局引祈雲離開了京城好方便行事,明明……怎麽會這樣?秋雲娘呢?人呢?她大叫:不可能!然後不顧儀態的翻箱倒櫃趴床底的想找蕓娘,可哪裏有蕓娘的影子?熟知後宮陰私的那些妃子們,見到她此狀,哪還有什麽不明白的?一些人已經露出了嘲諷的神色;太子詫異:“欣妮妹妹這是幹什麽?孤只是略有不適的在此歇息一會,妹妹以為什麽?”像是想到了什麽,臉色十分難看起來。

林震威臉黑如墨,低聲叱喝:“住手,你還嫌丟人不夠。來人啊,二公主不舒服,帶二公主下去休息?今晚的宴席,就不用出席了。”

林欣妮還想爭辯:“父皇……”

林震威卻是聽而不聞,問太子:你沒事吧?

太子恭敬行禮:謝父皇,兒臣只是略有些頭暈,許是天冷吹冷風的緣故,並無大礙。累父皇掛心了。兒臣歇息過,已是大好,請父皇放心。

那邊林曼妮被拉走,又匆匆來了一個宮人,低聲跟林震威道:陛下,皇後娘娘讓陛下過去,大事不好。

“什麽事?”

宮人支支吾吾,林震威怒道:“說!”

“大皇子和二皇子妃私會,被……被諸位夫人撞見了。”

皇帝:“……”

皇帝瞇著眼睛看了太子一眼,太子低垂眉眼,神色自若。皇帝拂袖而去。

那天晚上宮宴發生的事,所有知情的人,都噤若寒蟬,誰也沒敢討論。散宴之時,無不如蒙大赦匆忙離去。沒兩天,就傳出了西城候的嫡女,新晉的二皇子妃得了暴病身亡的消息,大皇子年初一就被扔去了封地,無詔不得歸京,走得頗為落魄狼狽,次年又因為進獻賀皇帝壽辰的雙面繡大將軍圖內裏血跡斑斑,暗含詛咒之意,惹得皇帝勃然大怒,下旨嚴厲斥責,減俸祿封地,令永世不得歸京;二皇子據說因傷心過度,亦自請離京……

這個年,過得驚心動魄,人心惶惶。

年初二,蕓娘被召入宮。雖是皇後的諭旨,卻沒能見到皇後。她被孤零零的歸置在一冷清的宮殿裏,她被看守起來了。

蕓娘並沒有說什麽。她靜靜的等待著。等周承安信守承諾解救,或是林震威賜死。

在等了兩天後,她終於見到了林震威,林震威臉上神色莫辨,盯著她好一會,才陰惻惻的來了一句:“你們好算計。”

蕓娘很冷靜的行禮:“陛下此言何解?”

林震威陰森森的盯著他,忽地暴怒:“好,好,好你一個秋雲娘!我雲兒為了你……”他碰地拍了一下臺子,梨花木的臺子應聲而碎,“殺了張玉衡,還為了證明清白一輩子不嫁?好一個高明的算計。你一定不知道,那撞破你們□□的丫鬟懂得寫字吧!若不是她犯了事供出了此事,你們還想瞞朕到什麽時候?好一個秋雲娘……我就該早了斷了你!竟然……竟然……”想著那被北平府割掉舌頭賣掉的丫鬟所書的二人的不堪,林震威氣得七竅生煙,連“我”也出來了。

蕓娘跪著沒說話。

皇帝看著她,臉色又變換了幾番,“除夕宴上,你也是好算計。”他的語氣變得似乎平靜,無波無瀾。

蕓娘微擡頭,仰視他:“陛下,算計大皇子於我有什麽好處?大將軍交了兵權,陛下為了表示公正和保護太子殿下,遲早要讓兩位皇子就藩,我何必多此一舉?說不定是二皇子為了不娶穆府的小姐,自演自導自戴綠帽呢?”

“你……!”皇帝想駁斥荒唐,竟又無語。他定定地看著蕓娘,眼神莫辯,“你是承認跟祈雲的私情了?”

“陛下……”

林震威拂袖而去。

第二天,皇帝賜下毒酒,是皇帝最親近的太監王安裕捧來的,他低著頭,不敢看蕓娘。

蕓娘淺笑著,“陛下果然饒不了我。”

王安裕頭低得更低了,“公主,陛下也是為了大將軍聲譽著想……這事若傳出去……公主……”

“公公,我且問你一句話。”

“公主請說。”

“信安公可曾入宮面見過陛下。”

王安裕愕然看她,然後搖頭:“國公爺因身體不適,早前遞了折子,離京養病了。”

蕓娘笑了起來,“果然。”又道:“忘了我的話吧,與你沒好處。”

王安裕低著頭,看著放置桌上的毒酒,卻又不敢催促,猶豫道:“公主……”

“公公是知道我與將軍交情的,若我死了,只怕將軍怪罪,公公日後日子也不好過。”

王安裕苦著臉,他何嘗不知道,只是……他也是身不由己——

“若公公願意幫蕓娘一個小忙,蕓娘自會想辦法保全公公,教大將軍不為難公公。”

“這……”

“求公公為蕓娘傳一句話與陛下,就問陛下還記不記得張家村外破廟的王城南公子,陛下若是說不記得,蕓娘自然無話可說,自當乖乖飲下毒酒,亦會教公公法子好叫將軍不留難——公公可願意,不過一句話,以公公的身份,便是傳遞了想來陛下亦不會責難,公公也因此可避免許多麻煩,公公你說是不是。”

王安裕臉上露出為難掙紮的神色,想到蕓娘和祈雲的關系,想到祈雲的脾氣,最後一咬牙,“奴才知道了。公主稍等。奴才這就去稟告。”

他匆匆回去稟告,林震威看到他回來。臉上閃過一絲極覆雜的神色,不由得問了句:“她走了?”

王安裕撲通的跪在了地上,“陛下……奴才……公主讓奴才給陛下傳達一句話,公主問陛下可還記得張家村外破土地廟的王城南公子?”

林震威看見他支支吾吾的樣子大為皺眉,聞言,一楞,隨即“咯噔”地站起來,大喝一聲:“你說什麽?”滿臉的不可置信。

當年,他被封為鎮南王,封地在富裕的江南,卻因為太子病重,改為去北平府,他不甘心,一直在江南暗中發展勢力,周承安亦借著四下周游的明頭暗中幫忙,他識他於微時,周承安靠著他暗中的金錢支援才能在宮中逐漸得臉。兩人密會,他卻不想意外被□□發現,一路追殺——藩王無故不得離開封地,要是被發現,那可是大罪。他拼死逃脫,逃到了一個叫張家村的地方,終於體力透支暈了過,被一婦人發現救起,他本來想殺了那婦人和他的女兒的,然而最終因惻隱沒下手,反而留下了一袋金葉子作為謝禮,然後隨同尋來的暗衛離去……當上皇帝後,他又想過去尋那夫人,給她榮華富貴,可是那一帶遭了洪水,早面目全非,他只得作罷,王城南是他當時胡謅的名字,忽然從王安裕口中說出,他幾乎有些反應不過來了——

王安裕見狀,知道自己來對了,趕緊重覆,”公主問陛下可還記得張家村外破土地廟……”

不待他說完,林震威已經大踏步走了出去,王安裕趕緊跟上。來到了幽禁蕓娘的地方,林震威一腳踢開了門,裏面守著蕓娘的兩個小宮人被嚇了一大跳,看見林震威,趕緊跪了下來——

蕓娘也跪了下來。林震威用一種極度覆雜的眼神審視著她,許久開口:“你是那時的小女孩兒?”

“陛下,臣女知道,與將軍的感情不容於世,可是,陛下何忍心將軍孤單一人,沒個陪伴,我母親雖年歲不高,卻一直憂心於我,近日,更因憂心觸犯二公主一時,寢食難安,臣女不孝,不能陪侍跟前,若陛下非要臣女死,求陛下允許臣女回家看望母親最後一面……”蕓娘語音漸至哀戚,淚水盈眶,漸漸滑落,林震威看著他,想說什麽,卻顫抖了嘴唇說不出話,他的眼前又浮現那慈善的婦人和那可愛的女孩兒救他時候的模樣,明明家境貧寒,卻還舍得殺了老母雞與他補身……

……

……

“夫人厚德,城南一輩子不敢忘,惟願夫人你心想事成、萬事如意。”

“我也沒什麽大奢求,只願兒女身體健康,姻緣如意罷了。”

那個夫人眼神說話的時候,眼神十分溫柔……是那份溫柔,打消了他的殺心。

回憶起往事,林震威的神色軟化了些,語氣也沒那麽緊迫壓人,他問:“你早知道是朕?為何忍著沒說,就為了等今天?”

“臣女不敢。陛下可還記得,當日在宣州城,將軍策馬歸來,陛下高興得赤足相迎……陛下腳指頭有一黑斑,當日在破廟,陛下弄了腳,也曾赤足……臣女並不敢肯定,陛下來了,臣女方確定當日公子,乃是陛下。”

林震威明白了。他想起在宣州,曾有過”若是祈雲死了,就讓她下去陪祈雲免得她在下面孤零零一個人“的念頭……死讓她陪著,生何苦要分開?

他忽然感覺到茫然,頹然地坐在了椅子上,手無力地搭著半碎裂的梨花木桌子。

“夫人厚德,城南一輩子不敢忘,惟願夫人你心想事成、萬事如意。”

“我也沒什麽大奢求,只願兒女身體健康,姻緣如意罷了。”

……

……

他沒說什麽的走了出去。

晚上他作了個夢,夢見了他死去的母妃,一時候他母妃的形象又和救他的婦人重合,那婦人笑盈盈地給他捧來了雞湯,羞澀地說著對兒女的祈願:只願兒女身體健康,姻緣如意罷了……他驚醒,回想起小時候祈雲環繞他膝下撒嬌,各種耍皮,忽然間長大成人,英姿颯爽,行事作為,最得他心思,在戰場上為他擋了一箭,差點沒死掉,發著高燒,口裏叫著蕓娘……

皇帝心軟了,何苦為了一個女子讓兩父女變成仇人?更何況,那女子,小時候,還救過他……

罷了!

一切都是天意。

第二天早上,蕓娘被放出宮。當天,皇帝連下兩道聖旨:一道是改蕓娘的封號為恩顧,恩顧公主;一道是封賞秋家,賜予秋雲山爵位,是為”恩顧侯“,三娘為“恩顧夫人”,封秋昊天為世子……

這二道聖旨再次震驚了望京城。秋家的門檻再次被瘋狂地踏破。

半月後,傳出了周承安病重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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