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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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起裝模作樣,恐怕沒人比得過皇家出身的祈雲,上馬,她能打仗;回家,她能承歡林氏夫婦膝下,各種撒嬌賣嗲無壓力;對下屬,要威嚴有威嚴要溫和有溫和,要手段,也是陰謀陽謀一籮筐,對不屑一顧如刁夫人(妃)之流,她架子可以端得比天高,要多睥睨就有多睥睨……是故,雖然心內怒火蹭蹭蹭的躥得老高,隨時能燒周承安一臉一身一塌糊塗,人前她依舊能擺出熱情大方樣接待周承安,大擺筵席,言辭間多有推崇,仿佛她對周承安真是多有仰慕、對他的到來更是由衷歡迎、高興——

若不是知道她的德性,就連蕓娘也幾乎要被她騙到。以至於蕓娘後來不得不感嘆:將軍騙人伎倆之高,世所罕見!

祈雲大言不慚:要想騙到敵人,當然要先騙到自己人。

蕓娘問:那你有什麽想法?

祈雲眼裏劃過一絲異色,想法是有的,不過那想法(手段)自然不會太幹凈,對此,她卻是不願意讓蕓娘知道的。她的蕓娘就該幹幹凈凈的,骯臟的事情她來做就好。

“還沒想好,先見步行步。”她說。

她回來、跟蕓娘語畢後就接見了周承安,兩人密談了約一刻鐘,談的無非是條件、利益,周承安的確是個高瞻遠矚,他比更多人更早地看到了開拓海運事業的能帶來的利益、好處,而他對她要(強)求,無非是為了保證周薇以後的利益,也算得上是慈父心腸——

若是換了個人,說不定她就欣賞了。只可惜,他是周承安。他想娶蕓娘,因為沒成功,可以原諒,畢竟蕓娘那麽聰明漂亮,是個人都會喜歡的,但他竟然敢威脅蕓娘——不是威脅她。威脅她沒用。她是嫡長公主,將軍王,若真發生了周承安所威脅的不名譽事件,為了保護她的聲譽,皇家只會處死蕓娘,甚至不會允許發出一點聲響,蕓娘的死不會產生一點波瀾——這是她最大的機會,周承安犯了她最大的忌諱。決不能容忍。

她雖不是“犯我者死”的強悍性格,卻是“犯我者,不得好死”的類型。

她要周承安不得好死,她要他的希望都化為齏末。

祈雲種種惡毒的怨恨都化成了臉上得體的微笑,她表面熱情地接待周承安,私下卻冷嘲熱諷不斷,外人不知,只看到熱情的一面,只道是周承安簡在帝心,兩家又有姻親,就連有錢有勢的英武將軍也不乏討好之意,自然對她的說話無不附從,倒襯得周承安仿佛真天大貴客似的;而周承安則認為這是祁雲被要挾(威脅)後的一種自然反應。畢竟女人小氣,就算得到了相應甚至更大的利益,對過程(被威脅)卻免不了計較。惱羞成怒正常,要是祈雲不動聲色,他反而會覺得棘手,城府太深的人不好對付。故而對那些冷嘲熱諷一笑而過、不置可否。他目的達成,又被那些官太太、官小姐纏得頭痛,只意思意思的待了兩天便離開了。

他的意外出現,飄忽離去,讓一些政治敏感性高的官員嗅到了一絲不平常,他們揣測是不是太子婚事將近的緣故——英武將軍沖冠一怒跑去京師揍了個言官,然後金鑾殿大言不慚發誓死也不嫁的事自然早傳到北平府,大家都知道了,當然心思也各異,各種揣測自然也塵囂土上,至於真相,一部分心腹幕僚是能揣測到的,卻是只字不敢提,將軍和蕓娘子,自然是頂頂真的友誼,絕無其他!必須是這樣的。嫡長公子不成親,自然就輪到了太子爺——於是不免盤算一番:到時候送什麽禮?怎樣才能討好太子爺攀上太子爺關系?

當然,這些不在祈雲關心範圍內。周承安一走,她就派出了兩支心腹人馬,一隊往江南,一隊往京師。前者去驗證、接手周承安以為布置的人手,後者面上是為了部署太子婚事的“相關”事宜,實際執行什麽任務,只有執行者和發布者得知。

周承安離開第三天,狩獵進行不下去了:韃靼首領阿赤力舉兵萬餘,叩邊宣州。

明朝這麽多年來與韃靼、女真、元朝等游牧民族來來往往,打得幾乎有些麻木了,這些游牧民族入秋必犯是慣例,搶了就跑更是老手段,可今回他們似乎學聰明了,避開了人強馬壯的北平府及周邊州府,改為圍攻較為邊遠力弱的宣州,並且更與往常搶了就跑的姿態不一樣,他們從黑狗山、牛角山、柳樹林一帶布下長達二十餘裏的營盤,磨刀霍霍、弩箭齊備,一副要大打持久戰的勢態。

宣州並不是祈雲的封地,距北平府甚遠,若要馳兵救援也輪不到她。可得到信報後,她還是離開從狩獵場趕回了北平府,輪不到她出場不要緊,邊關有難還在尋歡作樂,讓那些多嘴多舌的言官抓住夠喝一壺了。

她一走,其他人自然呆不下去,今年的狩獵匆匆散場。

臨回程,發生了一件事。卻說穆老夫人是祁雲別有居心請來的,眾官眷因鬧不清祈雲的態度,謹慎起見,對這位老夫人是敷衍以待、搪塞以對,這老夫人是個能折騰的,三不五時鬧騰得神憎鬼厭,故而“她的前孫媳嚴明月是蕓娘身邊紅人並且也隨大隊伍來圍場了”的消息竟然沒傳到老夫人耳裏,而穆柔呢,雖有所耳聞,卻因忙著打獵表現自己,也沒將嚴明月放在眼裏,竟然沒告訴老夫人,故而老夫人是不知道嚴明月也在此地;嚴明月呢,刻意躲避這位前祖奶奶,自然不會出現在她跟前討沒趣,兩人一直沒碰上。不料臨回城卻發生意外,彼時嚴明月跟項蘋在說話,項蘋是祁雲留下保護蕓娘的,嚴明月出入蕓娘帳篷,自然會碰上,碰上了不免說上兩句,就是說兩句這會兒給老夫人見到了,老夫人對嚴明月是深惡痛絕,眼見她“不守婦道”,毫無“這個人已經跟我(家)已經毫無關系了”的概念,從旁沖出來掄起拐杖就打,同時各種傷害女兒家名節名聲的說話兜頭兜腦的就潑過去,嚴明月無奈只得閃躲,項蘋自然不能眼睜睜看她行兇,自然要攔阻,結果老夫人連他也給馬上了,什麽奸_夫淫_婦怎麽難聽怎麽罵,蕓娘出來勸阻,也險被抽中臉,結果是:嚴明月搶了過來擋在她跟前,項蘋也撲了過來,原本是要護住蕓娘的,蕓娘是將軍的心頭肉,若是出了半點事,他該提著腦袋去見將軍了,結果變成了護著嚴明月,最後三人人疊摔人倒在地上,項蘋腦袋挨了一下,開花了——穆老夫人的彪悍,可見一斑。

穆老夫人被聞訊趕來的人拉開。大家都覺得:一個蕓娘子、一個世子……這個討人厭的老太婆這次該完蛋了吧?

蕓娘被人扶起,一身狼狽也是惱怒,卻忍住了火氣問穆老夫人緣何動手打人,穆老夫人很理直氣壯的樣子:“這婊_子不要臉,光天化日之下勾搭外男,破壞我家風,別說打幾下,便是打死了也不為過。”

所有人一聽,都面色詭異:外人?那位已經和離,跟你們家已經一個銅錢關系也沒了,她本身就是外人,何來“勾搭外男”之說啊?何況,你都說了光天化日了……怎麽勾搭?

嚴明月氣紅了雙眼,張嘴欲辯,卻又閉上,這種人盡皆知的事情,沒必要糾纏,不然倒顯得她的不是了。

倒是項蘋捂氣得怒吼:“你胡說什麽,才沒有。”

蕓娘看了他一眼,項蘋馬上安靜了。蕓娘這才盈盈道:“穆老夫人你誤會了,嚴姑娘不過替我傳幾句話給項領隊。”她沒有與對方糾纏“嚴明月跟你們家沒有一銅錢關系”,卻刻意加重了“嚴姑娘”的發音,並且用不容置疑的口氣命令:“要準備回城了,穆老夫人還是回去收拾準備吧,想來項世子尊老也不會老夫人過於計較,老夫人就先回這帳篷好生歇息吧,來人,送穆老夫人回帳。”

穆老夫人似乎也反應過來“這個賤人跟我家沒關系了”這點,杵著兇器冷哼:說的也是,這種賤人送上門也沒人要,還勾搭人。

此話一出,所有人都絕倒,人都給你臺階下了,你還來?有完沒完啊!

眾人心情覆雜、心思各異,但無不都打定主意:就算我女兒(兒子)/、我侄女(子)/我誰誰嫁不出(娶不到老婆),也絕對不跟西城候府的人結親。絕不!

項蘋卻臉紅耳赤地神來一句,“我要。我娶。”

於是,回程的路上,不止眾位夫人,眾位大人也多了諸多閑聊話題,項夫人想死的心都有了,她怎麽就生了這麽個混兒子啊!要不是看他頭破血流,項夫人簡直恨不得揪住他耳朵再揍打個皮開肉綻,飯可以亂吃,這話是能亂說的嗎?他堂堂一個世子爺,能娶一個被掃地出門的寡婦嗎?能嗎?他能,他們家也沒那個臉啊。不娶吧,眾目睽睽下說出的話,那就是壞自己、壞人名聲,不止能能逼死嚴明月,他以後他也別想娶個好媳婦了。項夫人幾乎一夜白頭,真恨不得打死項蘋,也免得糟心。可不管怎麽罵,怎麽罰,項蘋吭哧、吭哧就只這麽一句話:她挺好的。

項夫人:……

項夫人獅子吼:哪裏好了!

項蘋蠻誠實:長得好、性情好、身段好。

項夫人眼前一黑,真想暈過去算了,敢情這混蛋是真瞧上了人家,也知道事不可為,所以“先斬後奏”,造成既定輿論事實?項夫人覺得自己不小心真相了,嗚呼哀哉之餘不知道該慶幸自己孩子還是挺有腦子的好,還是直接把他“哢嚓”了免惹自己生氣算了。她無計可施,只好來找蕓娘探探口風,若是說嚴明月願意去廟裏做姑子什麽的,這件事還可挽回——

項夫人也知道這種可能性不大,禍是自己兒子惹出的,人家女方還是受牽連的,哪能要求人家委曲求全?恐怕真是只能娶了,若是娶做侍妾,倒也不是不可……也不見得人家就答應。項夫人簡直煩死了,兒女都是來討債的。

項夫人那點小心思,不消說,蕓娘自然明白的,大凡為人父母者無不為自己著想,項夫人覺得嚴明月配不上項蘋也是理所當然,只是別說嚴明月為盡心盡力做事,光那天她第一反應護住她的忠心,她也願意為她謀劃更好的前程,所以,對項夫人客氣婉轉的試探她老實不客氣:“說到底,這禍是世子爺惹出來的,明月只是遭了罪。她那身份那過去夫人覺得她配不上世子爺是理所當然的。只是我不怕跟你說了實話,這也是將軍的意思:北地很快就要發展一份船業大計,嚴子卿是將軍要重用之人,將軍已經為他請旨覆爵,日後更近一步也未嘗不可,嚴明月引進種植了番瓜,將來上報到陛下處,推廣開後,功勞怕是非同小可的,有這麽一位岳家、有這麽一位在陛下跟前掛了號的能人兒媳婦,對世子爺的前程恐怕也是非同小可的,這些,你都需要考慮清楚。”

“我們北平府及周邊縣府連年跟外夷開戰,為的什麽?不就是外夷想搶我們的米糧牛羊而我們不能讓他們搶。他們為什麽要搶我們為什麽不能讓他們搶?不就是為了能有口吃的口喝和的,說到底,就是為了一個‘實惠’。實惠才是生活最重要的東西,不要為了一顆芝麻,掉了一個西瓜。”

蕓娘深入淺出、簡明扼要從政治角度到實際生活給項夫人講了一個大道理:娶嚴明月,你們穩賺不賠。項夫人一聽就知道蕓娘意思了:她(可能包括將軍)是不會站在他們這邊的,娶不娶你自己看著辦。項夫人很猶豫,蕓娘說得仿佛句句在理,可是……

堂堂世子爺娶個的寡婦,光是名聲聽著就不好聽了啊。項夫人很糾結。

林震威覆嚴子卿爵的聖旨就是在這時候到的,因早得了通報,嚴子卿一早回了北平府等候聖旨,對嚴明月項蘋的“婚事”,他其實是樂見其成,項蘋這個人他接觸過,雖然性情粗莽了些,人卻是不錯的,何況還有那樣的家世,若是他願意娶嚴明月,那真是再好不過,只是他也知道這種可能性不大,故而他只是靜觀其變,既沒有阻止事態的發展,也沒有推波助瀾,結果覆爵喜從天降,他不由得大喜過望,他地位上去,項家考慮自然會多一層,縱容項家議親不成,以他的爵位,為女兒重新找一戶不錯的人家卻不難。

王大太監來北平府自然不只是為了宣旨這麽簡單,陛下重點關註的是北平府試驗種植的新物種,他自然要弄個清楚明白好回去詳詳細細稟報。蕓娘有心擡舉嚴明月,讓她親自給王安裕講解並帶到試驗田暖棚參觀;王安裕能坐到司禮監大太監這個位置,自然不是什麽愚笨之人,見蕓娘此番動作,哪有什麽不明白的,得,屆時少不得陛下跟前替這嚴娘子美言幾句,也能落興寧伯一個人情,他不虧。

王安裕離開北平府時,拉了滿滿五車地瓜回去,同時還帶走了嚴明月家裏幾個種植經驗豐富的奴仆,至此,項夫人便松動了,這一半原因是項蘋不松口,項夫人沒辦法,侯爺也從京城來信說了這混小子自小就不聽老子的話,他是拿他沒辦法了,你自己看著辦吧!也就是說撒手不管了。項夫人無計可施:老子都撒手不管了,她這當娘的,管什麽用啊!

口氣松動了,自然少不得來蕓娘這邊間接探探嚴明月意思,蕓娘也沒多說,讓她們自己溝通,邀了她們上身泡溫泉,項夫人泡溫泉時見著嚴明月手上的宮砂痣,這才得知嚴明月還是清白身子,她被擡過穆府時,那穆家三少連床都起不來,哪裏還能洞房。於是,項夫人的幾分“意不平”也平了,馬上樂顛顛的回去派媒人提親了:蕓娘子說得對,實惠最重要。要不是嚴明月落了這麽個“寡婦”名聲,人長得好,性情溫和,學識好,會唱會彈,那混小子也不見得能娶這麽個好媳婦呢!

項府媒人一上門提親,嚴子卿馬上爽快的答應了。

而嚴明月二婚竟然能嫁個世子爺這件事嚴重地激勵了嚴明月的兩位姐姐,還在猶豫的那位,也堅定了要離的念頭:天下好人家多得很,我幹嘛要委屈自己。離,一定要離。哀求也沒用,早幹嘛去了!又因為嚴子卿覆爵了,昔日的宅邸已賜還,嚴夫人更決定先往北平府參加嚴明月的喜事,再舉家搬回京城,那西城候夫人當日欺人太甚,回去要她好看。

她的想法從某種意義上跟祈雲不謀而合。

祈雲先回的北平府,她是從雲蕓娘口中得知項蘋的“英雄事跡”的,她忽然覺得:與其迂回地扇穆健的臉,讓嚴明月直接一巴更痛快——項蘋的老子掌管望京城兵馬司,嚴明月成了項蘋的媳婦,那就是徹底的跟西城候撕破臉,大皇子想攏絡穆健,那就只能得罪項家,兩者不能得其二。等到嚴明月種植的地瓜推廣開去,能間接的把大皇子的臉都打腫……而穆健呢,因為她“善待”老夫人,不敢得罪她,至少面上不能,墻頭草的角色是很危險的,到時候只要稍加撩撥……

怎麽想,嚴明月嫁入項家,對她都是百利無一害,所以,她對項蘋想娶嚴明月的想法表示了支持,項蘋就聽她的說話,對此更是堅定不移,是故,項夫人怎麽勸說退讓都是沒用的,嚴明月只能是正正當當的世子夫人,什麽妾侍亂七八糟的才不要。

嚴明月呢,最初卻是驚恐,不是不想,是不敢。她知道自己斤兩,只想安安穩穩過好自己的小日子,什麽世子夫人卻是不敢奢望的,蕓娘卻勸她:有何不可?‘人不為己,天誅地滅’,這話固然不全對,可也在理,何況,你也不是要做什麽不仁義之事,不過是為自己謀劃一下將來的幸福,難道你要孤老一生?況且,這事說來連謀劃也算不上,項世子惹出來的禍,他擔負起責任也理所當然。你可厭棄項世子?若不厭煩,他來求親,你只管答應。不要別人覺得、說你不配,你就真的覺得自己不配。配不配,不需要外人來評定,項世子覺得你配,你就配。

這一番話,說得嚴明月心動,若可以,誰想孤老一生,何況……項蘋其實還蠻可愛的,看見她回臉紅說話會結巴,打到好獵物卻會先送給她,顯見是會對人好的——

於是心一橫,不管了,若他真來求親,那她就嫁!

以前身不由己,現在若有機會,她一定要把握,不止姐姐們的婚事,她自己也要嫁好、活好。

就這樣,一樁天大喜事,成了。入冬前,項嚴兩家,辦了一場熱熱鬧鬧的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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