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偕老同穴20【完】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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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偕老同穴20【完】 正文完。……
玻璃花房徹底和外界隔離開, 程靈汐聽到一聲“砰”的響聲，那醜陋的怪物就這麽落在地面上, 花房裏面還是沒有水的，它的魚尾部分在地面上來回擺動著，而前肢同樣撐在地面上，蓄勢待發。
也就在程靈汐一行人被夏夫人扯到花房裏的一瞬間，他們身上的絲線就斷裂開了，程靈汐聽到容懷突然大叫了一聲：“爹！”
在門口的那只人魚尾緩緩地立起身子，它沒有頭部，卻可以大致知道場內幾人的方位和目的，只見它從喉嚨裏發出“咕嚕”一聲，隨後將自己的尾部調轉了一個方向, 似乎是在端詳著程靈汐。
程靈汐身旁的小魚一直目不轉睛地盯著這只怪物, 他深藍色的目光裏凝聚著一絲冰冷, 他那張幾乎完美的臉上微微露出冰冷的笑意, 像是一把終於露出刀刃的匕首。
就在程靈汐以為會爆發戰鬥的時候，這只怪物像是感應到了什麽, 原本拼了命進來玻璃花房，此刻卻發了瘋一樣撞擊著玻璃, 竟然又換了主意，想要逃跑。
也許是變化太過突然, 程靈汐沒有讓小魚去追, 她看到這只怪物輕而易舉地破壞了纏繞著玻璃花房的y粒子和絲線, 嗖一下又沖了出去。
在被破壞的絲線緩緩合攏的空隙，程靈汐聽到了小水的聲音：“它原本的目標是您……有人來了，它才會這樣的反應。”
有人來了。這個人是誰……答案已經在嘴邊了。程靈汐的目光微微凝固，她不願意就這麽放跑這條人魚尾, 她又環顧了四周，發現現在最好的決策是暫時按兵不動，她怕出去被缸中之主誤傷。
“現在缸內部的情況不是很穩定，您最好留在原地。”小水也這麽說，“z粒子被放出來了，您出去可能會受到波及，時間的力量……連我都無法有效預測。”
另一邊，程靈汐的隊友們也解除了絲線的纏繞。
在這個不算狹窄的玻璃房裏，四周都纏繞著白色的絲線，它們編織成為了一張大網，讓程靈汐恍惚感覺自己是被蜘蛛捕獵的飛蟲。這些網線彈力十足，比外面的那些還要堅韌。
在網的正中心，裹著一個男人。他的面貌和容懷幾乎有著七八分相似，此時閉著眼，看著像是已經失去了意識。他的四肢全部被絲線纏繞住，就算用匕首也割不斷，而在男人的手腕上，一條顯眼的紅線連接到外部，正是和缸中之主綁定了。
這便是容懷那“自願”留下的父親。
“看著你爹也不像自願的啊。”賀言酒看了一眼，得出結論，“像是被你媽強取豪奪綁著的。”
和容懷一樣，男人的身上長著細密的鱗片，是名為[儷蝦]的x進化效果，由於防禦力很足，即使被這些絲線綁著也不會輕易受傷。
容懷趴在父親的身邊，試圖喚醒他：“爹，爹，我帶你出去，這裏要被z汙染占領了，已經不安全了——”
“z粒子會一直繁殖嗎？”在旁邊的安葵問了一句。
已知x粒子和y粒子都是可以擴張的，但是z粒子的研究還是太少了，只有容懷知道個大概的信息，他也是想了想，才說：“會。它不是繁殖和傳染，而是……而是侵占，只有缸才可以控制住它們。有一個研究員帶了z粒子出了缸，然後他就消失了……原地消失。”
“沒有留下任何痕跡，場上只有汙染波動，我們懷疑，它穿越了——”容懷一邊使勁扒拉著男人，一邊解釋著，他滿頭大汗，“我母親……雖然不會傷害我，但是她顯然比我們都明白怎麽運用z粒子，不過她也是沒有理智的，事情開始不可控了。”
他自言自語著，終於將男人身上纏繞的絲線理順，而似乎是真的感應到了什麽，男人也緩緩地睜開眼。
他的眉眼與容懷十分相像，醒了之後只疑惑地看著他，沙啞的聲音問道：“小懷？”
容懷撕心裂肺地叫著“爹！”，像是下一秒就要哭出來。
在一邊看戲的安葵突然感到心臟揪痛了一下，她沒說話，準備欣賞這一副父子情深的場面，下一秒，容懷的父親就無情閉上了眼，他說：“你怎麽來了？你媽呢？”
容懷剛想說，媽已經是汙染物了，您老人家還是沒有認清現實嗎？他就看到自己好不容易解開的絲線被自己親爹扒拉扒拉著又蓋到自己身上，他的臉上雖然有對容懷的思念，但還多了一絲覆雜的責備：“小懷，你怎麽能自己來這麽危險的地方？”
接著，容懷開始全方位游說，但是他的父親鐵了心，要和他母親同生共死。
“神蚌研究所的人打進來了，缸很可能不保啊！”
“你母親死亡，我也不願意茍活。”
“母親她已經是汙染物了……只有殘餘的理智……”
“只要是她，我就願意陪著她，絕不出去。”
“外面誇父還在等著你回去——”
“不是有你嗎？”
全程，無論容懷如何勸說，他的父親都閉著眼，雙手合十放在胸口，一臉堅定。
“這就是戀愛腦。”賀言酒偷偷和看戲的安葵說。
程靈汐倒是沒有和他們在看戲，她一直蹲在角落裏，透過那個微微閉合的缺口觀察著外面的戰況。
“夫人”化為的巨型水母和“夏夫人”打得不相上下，而那原本沖著程靈汐而來的紅色人魚尾，在出去之後就又回到了“夫人”的身邊，程靈汐還能聽到它不滿地呢喃：“有什麽好幫的——”
因為就在剛剛，“聖子”想要進入玻璃花房大快朵頤的時候，聽到了自己尊敬的“聖父”大人的口諭。
他說：“去幫你母親。”
這是“聖父”的命令，即使萬般地不情願，它也不得不放棄到嘴的食物回頭。
父親大人繼續說：“我不想親自跑一趟。”
“聖子”：“是。”
於是，就有了剛剛的一幕，氣勢洶洶的深紅色人魚尾竟然放棄了自己的食物，回頭了。
而程靈汐一直壓著小魚的手臂，防止它做出什麽過激行為。
自從那人魚尾出現之後，小魚就像是餓了幾天看到肉的獵食者，它現在不再靠著程靈汐的肩膀上了，而是焦躁不安地轉來轉去，程靈汐看了它一眼，便聽到它低聲說：“姐姐，我想吃它。”
它似乎在撒嬌。
“我吃了它之後，會變得很厲害的。”它繼續說，輕輕的聲音落在程靈汐的耳邊，“姐姐，吃掉了它之後，我就會成為人。”
它似乎不知道“人”是什麽意思，但是它就是固執地想要變成和程靈汐一樣的存在，仿佛這樣……才是完美的。
程靈汐牽著他冰冷的手，她第一次認真看向小魚的眼睛，她疑惑道：“你為什麽要成為人呢？”
小魚閃躲著避開目光，不再說話，只是他的尾部緩緩地起落，彰顯著它內心的覆雜情緒。
“孩子大了。”小水冷酷道，“有時候會有一點奇怪的想法。”
小魚沒有回答，程靈汐就繼續看向遠處的戰況。
在有“聖子”的幫助下，原本吃力的“夫人”攻擊終於又狠厲了起來，她的水母觸肢鋪天蓋地，和夏夫人纏鬥在一起，夏夫人也不甘示弱，她的皮膚表面也浮現出和容懷身上一樣的鱗片，而那頭頂的巨幅油畫在此刻靈動地舞動了起來，那一個一個女人和男人身軀化為絲線，拼命將“夫人”往畫像裏拉扯著。
就算“夫人”有那紅色無頭人魚尾的幫忙，她先是受了傷，而又是低估了夏夫人的決心，後者在第一次與“夫人”交手之時是沒有使出全力的，所以在“夫人”心裏，她本應該輕松解決夏夫人這個攔著路的麻煩，繼續追殺程靈汐他們才是，誰知道這個沒有靈魂的汙染物竟然又給她來添堵！
“夫人”幾乎要被那副壁畫全部吸了進去——只見夏夫人渾身呈現出瑩白的透明光澤，她面無表情地擡頭，看向巨型的水母。
而在她身後，“聖子”發瘋一般一口一口撕咬著夏夫人，卻發現它對痛苦無動於衷，巋然不動。
它大為疑惑：“汙染物不會感受到疼痛嗎？”
淡紅色的血液從傷口處流淌出來，夏夫人依舊面無表情，她只是平靜地看著那巨大的水母被絲線拉扯著，又將自己的觸肢纏繞著打著結，然後最後控制不住著被巨大的壁畫吸入其中。
夏夫人受了很重的傷。
程靈汐看到她的絲線開始變得透明，變得稀疏，她像是一只母蜘蛛，在油盡燈枯之時再也制造不出更多的絲線了，卻還在無力地燃盡自己，為了保護她那巨大的網。
程靈汐看到“夫人”吃力地掙紮著，她的鈴鐺被絲線團團困住，施展不開，水母本就活動不靈活，正好被身為缸中之主的夏夫人克制，程靈汐瞇起眼，她拿起安葵的火炮，趁著“夫人”露出破綻的瞬間發射，將她繼續向著壁畫的方向沖擊。
她的子彈充足，命中準確，如果在平時，“夫人”可以通過調轉方向來防禦，但是此刻被夏夫人絲線鉗制住的巨型水母只能生生受下這連續的一擊。
“轟隆隆——”程靈汐聽到巨大的響聲。
她看到即將取勝的夏夫人突然被一只巨型的手腕掐住脖子，還有一塊又一塊的紅色不明圓柱形物體開始在夏夫人的身邊聚集，空間開始扭曲，一個熟悉的身影，就這麽從扭去的紅色背景中走了出來。
程靈汐的瞳孔開始緊縮，她看到了夢中那個熟悉得再熟悉不過的人——神蚌研究所的“聖父”，原身的親生父親。
但程靈汐只稍微緊繃了一會兒身體，就放松了下來。她對這個男人沒有多餘的感情，她也從沒有真正承認過“父親”的身份，這個男人在程靈汐眼裏，只是一個和自己立場不同的人，一個需要解決的麻煩，而已。
程靈汐握緊手中的槍，她瞄準了男人的頭，攻擊。
被動靜吸引過來的安葵和賀言酒都紛紛聚到了程靈汐的背後，就連努力勸說自己父親的容懷也擔憂地湊了過來，他們都目睹了發生的一切，而尤其是容懷，在他母親被掐住的瞬間身體緊繃，他那張臉一瞬間變得慘白，抖著聲音：“怎麽會……”
缸中之主在自己的領地，幾乎是無敵的，他的母親這麽強大，怎麽會被隨便拿捏住命門？
程靈汐的子彈擊中了男人的頭部，又被紅色的虛影吸收了進去，程靈汐只好放下槍。
感應到攻擊的“聖父”也終於擡起頭。
他的臉上依舊描繪著那一圈一圈的覆雜花紋，隨著他擡頭，程靈汐也終於遠遠看到他現實中的模樣——他老了。
他老了，和夢裏那張年輕但野心勃勃的臉不同，他的臉上出現了皺紋，他的眼睛渾濁銳利，不變的是同樣的野心和無情。
他看向程靈汐的方向，眼神和夢裏一樣冰冷，他甚至沒有露出任何表情，只是高傲又輕蔑得掃了程靈汐一眼，隨後便移動目光，盯著巨大的水母。
“父親。”沒有頭的紅色人魚尾游動到他身邊，“母親太沒有用了。”
之後，程靈汐聽到“聖父”說：“那不是她的錯，她已經努力了。”
他言語裏是寬恕和憐憫，但手上的動作卻是無情，他低著頭，看向那只紅色的怪物，說道：“你去吃了她吧，補充一點營養。”
紅色的圓柱形物體像是有生命力一樣，瓜分著巨大的水母，醜陋的人魚尾欣喜地說著：“好”，然後毫無愧疚地將白色水母的軀體撕碎，再吞吃——
“聖父”繼續看向夏夫人，他操控著那個巨大的紅色的手腕，一點一點收緊，他冰冷地說：“海神降臨了，誇父。”
他竟然……在對著誇父說話。
“主人，缸內的汙染指數開始異常。”小水突然說道。
下一秒，吃飽喝足的紅色人魚尾開始變大，它的軀幹甚至出現融化的現象，但正當它得意洋洋之時，它驚恐地發現，它所崇拜的“聖父”竟然用另一只巨大的手對準了它自己，那巨大的手，是無法違抗的“權力”，即使你是備受“寵愛”的“聖子”也不例外，只會淪為它的養料。
程靈汐看到紅色和白色交織在一起，那不可一世的“聖子”就這樣被“聖父”擠壓，捏碎，然後被紅色的巨大虛影，一口一口吃掉，再與“聖父”的身體融合在一起，程靈汐看到男人的身軀開始變得高大，再在下半身長出鮮紅色的鱗片來。
“父親——”弱者開始嚎叫，它的聲音緩緩消失，而出現在程靈汐眼前的……是一只幾乎有程靈汐本人五倍大的，人魚。
“聖父”的白色長袍開始一寸一寸碎裂，和身後巨型水母撕裂的軀幹一起飄動著，他的身前，夏夫人無力地仰著頭，她蒼白的臉上露出極淡極淡的微笑。接著，是水——無盡的水繼續湧了上來。
那些水不是透明的，而是黑色的，裏面含有極高濃度的z粒子，黑水不像是黑水，像是濃度極高的油墨，這種黑色無征兆的出現，它們開始圍繞著紅色游離，最終繞到了夏夫人的周圍。
夏夫人終於開口，她卻說：“我有家人。”
“她知道自己不敵，放出了z粒子。”小水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程靈汐聽到它好像停頓了許久，才繼續說，“主人。”
它又沒有說話了。
“夫人——”容懷的父親在程靈汐的身後不顧一切地大喊著，他好像是意識到了什麽，之前容懷都沒有拉動他，現在卻主動撲到了玻璃花房前，用力錘著絲線纏繞成的墻壁。
容懷雙眼通紅，他扯住父親，理智拉扯著他：“我們不能出去——”
會被z粒子吞沒的。
賀言酒將胳膊搭在安葵肩膀上：“這個z粒子會讓我們都死在這裏嗎？”
安葵看了一眼她，冷靜地說：“是吧，如果必死的話，我不會讓z汙染到缸外部的，精衛公司的使命就是這樣，雖然我背叛了組織，我的靈魂還是精衛的一員。”
“喲——”賀言酒笑著說，“你也搞'精衛銜木填滄海'那一套了？不先想想和淵蟒大人死在一起要說什麽絕世遺言嗎？”
程靈汐打斷她們：“有辦法。”
他們被“夏夫人”保護在這個玻璃花房裏，看著似乎無路可去，外面的z粒子是“夏夫人”的底牌，它們似乎什麽都會吞噬，將世界上的所有東西送去遙遠的未來，或者神秘的過去。
小魚緊貼著程靈汐，它說：“姐姐，小魚陪著你。”
黑色末日一般吞噬一切，包括那不可一世的“聖父”，他的臉依舊是那副高傲的，不可一世的神情，此刻，他竟然對z粒子沒有反應，也沒有盯著“夏夫人”，而是遠遠地看向程靈汐的方向。
它說：“靈汐，好久不見，我的女兒。”
程靈汐面無表情。
它繼續說：“你進化得……已經足夠了，超出我的意料，爸爸知道你恨我，那麽——來殺我吧。”
它笑著，像是一個真正的怪物，人的臉只是它為了偽裝人類的工具，它的惡意充斥話語間：“還有最後成神的一道關卡呢，要麽弒女，要麽弒父——”
“你願意嗎？將恨意化為你手中的刀吧，爸爸……等著你。”
程靈汐恍惚想起，他在那個夢裏，從未自稱過“爸爸”，這是第一次。
z粒子淹沒一切，程靈汐的眼眸裏沒有恨意，也沒有驚慌，她只是感到了一絲荒謬的悲傷，那股悲傷好像不是來自她自己的身體，而是來自遙遠的曾經，來自一個天生會愛的人，對一只怪物的憐憫和無奈。
她回頭看向沈默的隊友，他們擔憂地看著程靈汐，氣氛一時很壓抑。
她扯出一個笑容：“我知道怎麽殺死他了，等我回來。”
她剛剛想撕扯出去，便聽到耳側小水急切的聲音：“主人——等一等！”
但是小水只輕輕的呢喃了一聲，它倏忽的聲音被泡沫聲音打散。
她沒有來得及聽清，便跨入黑夜般的z粒子。
***
z粒子，可以逆轉時間，也可以加速時間。如果被z粒子吞噬——
程靈汐被黑色包圍著，她眼見著光芒逐漸消失，自己的五感喪失，她的大腦依舊在快速地轉動，在“夏夫人”的水下花園裏，z粒子的能力是去往未來。
未來，未來，程靈汐正是來自800年後的方舟。
而且，在進入這個缸的第一時間，程靈汐被拉入z粒子和y粒子結合的幻境中，但是程靈汐沒有來得及思索，為什麽……幻境會是“方舟”的模樣？
回到最最開始，程靈汐為什麽會穿越到八百年前的“後海洋時代”小水為什麽會和空明有著若有若無的相似和聯系？為什麽都說程靈汐和“海神”有關？
一切只有一個解釋——那就是程靈汐在“方舟”的穿越，也是z粒子帶來的連鎖反應，她被z粒子帶到了“後海洋時代”，現在也正要回去——
還有空明！
程靈汐的手被小魚死死拉著，它似乎在驚慌大喊著：“姐姐——”
程靈汐發現自己在消失，而小魚卻沒有，他雙眼猩紅，死死地抱著程靈汐，卻沒有起到任何作用，只能無力又瘋狂地看著她消失在黑色的z粒子中。
程靈汐想說什麽，但是太黑了，她來不及說，只來得及觸碰小魚的臉頰。
下一秒，後背乍然觸及柔軟的椅背，程靈汐聽到耳側傳來小水——
不是，是空明的成熟的電子男聲：“主人。”
它頓了很久，說：“您回來了。”
程靈汐乍然坐起身，她控制不住大口呼吸著，周圍的環境還是如此熟悉……和她離開是幾乎一模一樣，而空明的聲音……也如約響在程靈汐的大腦裏。
“等到您了。”它繼續說，“您需要殺一個人，是嗎？”
它熟練地傳輸了程靈汐大腦裏的所有信息，甚至還有心情為程靈汐解說：“方舟是虛擬的，您也早就猜到了是嗎？”
程靈汐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實驗室窗外的太陽發呆。
那個太陽，中心有一個鮮艷的紅點。
末日從未遠去，800年後的“方舟”是一個巨大的幻境，幸存者在一個名為“方舟”的缸內茍活，這個缸布滿了y粒子，而這個缸的缸中之主，名為“誇父”，是一名意識早已死去的仿生人。
人類終於見到了太陽，只是以這種方式。
但是——明明還有辦法的，肯定還有辦法！空明可以99%預測事件的準確進程，小水是800年前的空明，程靈汐相信小水，也相信空明，它肯定早已預測到了z粒子的變數，如果沒有方法，它怎麽會讓自己脫離“方舟”，前往“後海洋時代”？
“很感謝您還是這樣相信我。”空明說。
它的聲音禮貌中帶了一絲覆雜的情緒：“您需要殺的人，近在眼前，您已經準備好了嗎？”
程靈汐說：“我早已有覺悟。”
“結束他的生命後，時間線會混亂，您再也回不到方舟了。”它低低地說：“雖然我已經預測到您的行為，但——我還是想賭那1%。您會放棄殺了他嗎？”
“人類運用y粒子的技術已經很成熟，我會幫您註銷記憶，您如果還願意叫我小水也可以——”
“不用了。”程靈汐低著頭，她微微撫摸了一下空明的機械手，她說：“你之前想和我說的話是什麽？”
空明沈默了很久，很久，似乎時間都要靜止，程靈汐聽到它忽然轉換成小水的語氣，故作輕松道：“我忘記了，主人。”
***
程靈汐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她的手裏拿著一把尖銳的匕首，實驗室拿的。
她看著自己周圍的環境像是褪色的畫布，逐漸形成了一個網狀的包裹圈，程靈汐意識到，這就是構成“方舟”的y粒子了。
直到所有的全部景色變為透明，再化為飄動的y粒子，程靈汐發現自己在一個可以永久供應氧氣的科技倉內部，而連接著的管道的還有無數存活的人類，他們閉著眼，被無數y粒子包圍著，就這樣度過一生。
程靈汐在這管道上看到了熟悉的精衛公司標志，一只踏著海面，展翅的鳥。
她打開氧氣艙，水流湧上來，她沒有呼吸服，只能憋著氣向前方游動。在程靈汐和無數氧氣艙管道中間，拴著一個顯眼的，巨大的紅色怪物。
它無比蒼老，奄奄一息，在海水中睜開猩紅的雙眼，盯著緩緩游動而來的程靈汐。
那是一條人魚。紅色的人魚。
程靈汐周圍的水域全部被它的鮮血染紅，但是它是幾乎不死的，所以茍活了800多年。它面目全非，喪失理智，等待了800年，才等到它想要殺的程靈汐——或者，被程靈汐殺掉。
這很奇怪，程靈汐記得z粒子可以改變時間，為什麽“聖父”沒有一起穿越回來？
還有，和自己一起被z粒子吞沒的還有小魚，為什麽小魚沒有穿越？
程靈汐渾身的雞皮疙瘩突然冒了起來。
她環顧四周，發現桎梏著這條人魚怪物的紅色絲線正是夏夫人身體裏的血線；而人魚被撕咬斷裂的尾部，有著一條白色的巨蟒屍體，她在臨死前也在拼命絞著對方；紅色水域裏，到處都飄動著精衛公司的胸章，程靈汐模糊的視線看向後方，發現那裏堆積著無數——無數無名的屍體。
程靈汐不忍，她收起視線，看向人魚怪物的上半身，紅色的血肉上布滿著殘碎的藍色鱗片，即使過去了800年，程靈汐還是一眼認出了小魚的鱗片。
一條美麗的藍色魚尾，死死纏咬住這只怪物，即使失去了生機。
它也死了，她們死了，他們都死了，死亡在“海神”降臨的時候，只有程靈汐一個人前往了“方舟”，他們就這麽死戰到底，因為相信程靈汐會回來。
程靈汐忽然落了一滴淚，融在了鹹腥的海水裏，她舉起匕首。
她回來了。
人魚怪物已經不會說話了，它還想掙紮著，但是受的傷太嚴重，又被囚禁般桎梏了800年，已經毫無生機了，像是一個巨大的屍體雕像，就等著程靈汐落下那一刀。
程靈汐閉上眼，她用盡全身的力氣刺向它支離破碎的軀體，她在最後一刻睜開眼，雙眸裏是無盡的瘋狂和悲痛——
她說：“該結束了。”
海水裏漂浮的y粒子，x粒子全部聚集了過來，它們凝聚成為了一個巨大的漩渦，而那漩渦的中心就是程靈汐，她落了淚，卻維持著面無表情的冷酷，她低低地說：“我是你的血親，讓我來親手結束你罪惡的生命。”
她那把脆弱的匕首，就這麽捅穿巨大的怪物。
怪物的嘶吼聲，海水的湧動聲，程靈汐都無法聽到了，她只感到她的周圍開始劇烈的異變，腦海中的空明許久沒有出聲，程靈汐唯一聽清的是它輕輕的嘆息，似乎包含著無數想要訴說的，但最後只化為無言。
程靈汐聽到它說：“主人。幸會。”
下一秒，她再次被黑暗的海水裹挾，她恍惚過了很久很久，然後被一雙冰冷的手擁抱住，她迷迷糊糊見聽到小魚的聲音，它說：“姐姐，你怎麽了？”
程靈汐吃力地睜開眼，她看到眼前模糊間是自己隊友們圍過來的臉，她在小魚的懷裏，聽到賀言酒指著遠處，驚異道：“誒？他怎麽就這麽被一把匕首紮死了？”
嘈雜的環境聲音逐漸被大腦接收到，可是程靈汐卻後知後覺有什麽永遠地失去了——
她沒有在腦海裏聽到熟悉的聲音。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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玻璃花房徹底和外界隔離開, 程靈汐聽到一聲“砰”的響聲，那醜陋的怪物就這麽落在地面上, 花房裏面還是沒有水的，它的魚尾部分在地面上來回擺動著，而前肢同樣撐在地面上，蓄勢待發。
也就在程靈汐一行人被夏夫人扯到花房裏的一瞬間，他們身上的絲線就斷裂開了，程靈汐聽到容懷突然大叫了一聲：“爹！”
在門口的那只人魚尾緩緩地立起身子，它沒有頭部，卻可以大致知道場內幾人的方位和目的，只見它從喉嚨裏發出“咕嚕”一聲，隨後將自己的尾部調轉了一個方向, 似乎是在端詳著程靈汐。
程靈汐身旁的小魚一直目不轉睛地盯著這只怪物, 他深藍色的目光裏凝聚著一絲冰冷, 他那張幾乎完美的臉上微微露出冰冷的笑意, 像是一把終於露出刀刃的匕首。
就在程靈汐以為會爆發戰鬥的時候，這只怪物像是感應到了什麽, 原本拼了命進來玻璃花房，此刻卻發了瘋一樣撞擊著玻璃, 竟然又換了主意，想要逃跑。
也許是變化太過突然, 程靈汐沒有讓小魚去追, 她看到這只怪物輕而易舉地破壞了纏繞著玻璃花房的y粒子和絲線, 嗖一下又沖了出去。
在被破壞的絲線緩緩合攏的空隙，程靈汐聽到了小水的聲音：“它原本的目標是您……有人來了，它才會這樣的反應。”
有人來了。這個人是誰……答案已經在嘴邊了。程靈汐的目光微微凝固，她不願意就這麽放跑這條人魚尾, 她又環顧了四周，發現現在最好的決策是暫時按兵不動，她怕出去被缸中之主誤傷。
“現在缸內部的情況不是很穩定，您最好留在原地。”小水也這麽說，“z粒子被放出來了，您出去可能會受到波及，時間的力量……連我都無法有效預測。”
另一邊，程靈汐的隊友們也解除了絲線的纏繞。
在這個不算狹窄的玻璃房裏，四周都纏繞著白色的絲線，它們編織成為了一張大網，讓程靈汐恍惚感覺自己是被蜘蛛捕獵的飛蟲。這些網線彈力十足，比外面的那些還要堅韌。
在網的正中心，裹著一個男人。他的面貌和容懷幾乎有著七八分相似，此時閉著眼，看著像是已經失去了意識。他的四肢全部被絲線纏繞住，就算用匕首也割不斷，而在男人的手腕上，一條顯眼的紅線連接到外部，正是和缸中之主綁定了。
這便是容懷那“自願”留下的父親。
“看著你爹也不像自願的啊。”賀言酒看了一眼，得出結論，“像是被你媽強取豪奪綁著的。”
和容懷一樣，男人的身上長著細密的鱗片，是名為[儷蝦]的x進化效果，由於防禦力很足，即使被這些絲線綁著也不會輕易受傷。
容懷趴在父親的身邊，試圖喚醒他：“爹，爹，我帶你出去，這裏要被z汙染占領了，已經不安全了——”
“z粒子會一直繁殖嗎？”在旁邊的安葵問了一句。
已知x粒子和y粒子都是可以擴張的，但是z粒子的研究還是太少了，只有容懷知道個大概的信息，他也是想了想，才說：“會。它不是繁殖和傳染，而是……而是侵占，只有缸才可以控制住它們。有一個研究員帶了z粒子出了缸，然後他就消失了……原地消失。”
“沒有留下任何痕跡，場上只有汙染波動，我們懷疑，它穿越了——”容懷一邊使勁扒拉著男人，一邊解釋著，他滿頭大汗，“我母親……雖然不會傷害我，但是她顯然比我們都明白怎麽運用z粒子，不過她也是沒有理智的，事情開始不可控了。”
他自言自語著，終於將男人身上纏繞的絲線理順，而似乎是真的感應到了什麽，男人也緩緩地睜開眼。
他的眉眼與容懷十分相像，醒了之後只疑惑地看著他，沙啞的聲音問道：“小懷？”
容懷撕心裂肺地叫著“爹！”，像是下一秒就要哭出來。
在一邊看戲的安葵突然感到心臟揪痛了一下，她沒說話，準備欣賞這一副父子情深的場面，下一秒，容懷的父親就無情閉上了眼，他說：“你怎麽來了？你媽呢？”
容懷剛想說，媽已經是汙染物了，您老人家還是沒有認清現實嗎？他就看到自己好不容易解開的絲線被自己親爹扒拉扒拉著又蓋到自己身上，他的臉上雖然有對容懷的思念，但還多了一絲覆雜的責備：“小懷，你怎麽能自己來這麽危險的地方？”
接著，容懷開始全方位游說，但是他的父親鐵了心，要和他母親同生共死。
“神蚌研究所的人打進來了，缸很可能不保啊！”
“你母親死亡，我也不願意茍活。”
“母親她已經是汙染物了……只有殘餘的理智……”
“只要是她，我就願意陪著她，絕不出去。”
“外面誇父還在等著你回去——”
“不是有你嗎？”
全程，無論容懷如何勸說，他的父親都閉著眼，雙手合十放在胸口，一臉堅定。
“這就是戀愛腦。”賀言酒偷偷和看戲的安葵說。
程靈汐倒是沒有和他們在看戲，她一直蹲在角落裏，透過那個微微閉合的缺口觀察著外面的戰況。
“夫人”化為的巨型水母和“夏夫人”打得不相上下，而那原本沖著程靈汐而來的紅色人魚尾，在出去之後就又回到了“夫人”的身邊，程靈汐還能聽到它不滿地呢喃：“有什麽好幫的——”
因為就在剛剛，“聖子”想要進入玻璃花房大快朵頤的時候，聽到了自己尊敬的“聖父”大人的口諭。
他說：“去幫你母親。”
這是“聖父”的命令，即使萬般地不情願，它也不得不放棄到嘴的食物回頭。
父親大人繼續說：“我不想親自跑一趟。”
“聖子”：“是。”
於是，就有了剛剛的一幕，氣勢洶洶的深紅色人魚尾竟然放棄了自己的食物，回頭了。
而程靈汐一直壓著小魚的手臂，防止它做出什麽過激行為。
自從那人魚尾出現之後，小魚就像是餓了幾天看到肉的獵食者，它現在不再靠著程靈汐的肩膀上了，而是焦躁不安地轉來轉去，程靈汐看了它一眼，便聽到它低聲說：“姐姐，我想吃它。”
它似乎在撒嬌。
“我吃了它之後，會變得很厲害的。”它繼續說，輕輕的聲音落在程靈汐的耳邊，“姐姐，吃掉了它之後，我就會成為人。”
它似乎不知道“人”是什麽意思，但是它就是固執地想要變成和程靈汐一樣的存在，仿佛這樣……才是完美的。
程靈汐牽著他冰冷的手，她第一次認真看向小魚的眼睛，她疑惑道：“你為什麽要成為人呢？”
小魚閃躲著避開目光，不再說話，只是他的尾部緩緩地起落，彰顯著它內心的覆雜情緒。
“孩子大了。”小水冷酷道，“有時候會有一點奇怪的想法。”
小魚沒有回答，程靈汐就繼續看向遠處的戰況。
在有“聖子”的幫助下，原本吃力的“夫人”攻擊終於又狠厲了起來，她的水母觸肢鋪天蓋地，和夏夫人纏鬥在一起，夏夫人也不甘示弱，她的皮膚表面也浮現出和容懷身上一樣的鱗片，而那頭頂的巨幅油畫在此刻靈動地舞動了起來，那一個一個女人和男人身軀化為絲線，拼命將“夫人”往畫像裏拉扯著。
就算“夫人”有那紅色無頭人魚尾的幫忙，她先是受了傷，而又是低估了夏夫人的決心，後者在第一次與“夫人”交手之時是沒有使出全力的，所以在“夫人”心裏，她本應該輕松解決夏夫人這個攔著路的麻煩，繼續追殺程靈汐他們才是，誰知道這個沒有靈魂的汙染物竟然又給她來添堵！
“夫人”幾乎要被那副壁畫全部吸了進去——只見夏夫人渾身呈現出瑩白的透明光澤，她面無表情地擡頭，看向巨型的水母。
而在她身後，“聖子”發瘋一般一口一口撕咬著夏夫人，卻發現它對痛苦無動於衷，巋然不動。
它大為疑惑：“汙染物不會感受到疼痛嗎？”
淡紅色的血液從傷口處流淌出來，夏夫人依舊面無表情，她只是平靜地看著那巨大的水母被絲線拉扯著，又將自己的觸肢纏繞著打著結，然後最後控制不住著被巨大的壁畫吸入其中。
夏夫人受了很重的傷。
程靈汐看到她的絲線開始變得透明，變得稀疏，她像是一只母蜘蛛，在油盡燈枯之時再也制造不出更多的絲線了，卻還在無力地燃盡自己，為了保護她那巨大的網。
程靈汐看到“夫人”吃力地掙紮著，她的鈴鐺被絲線團團困住，施展不開，水母本就活動不靈活，正好被身為缸中之主的夏夫人克制，程靈汐瞇起眼，她拿起安葵的火炮，趁著“夫人”露出破綻的瞬間發射，將她繼續向著壁畫的方向沖擊。
她的子彈充足，命中準確，如果在平時，“夫人”可以通過調轉方向來防禦，但是此刻被夏夫人絲線鉗制住的巨型水母只能生生受下這連續的一擊。
“轟隆隆——”程靈汐聽到巨大的響聲。
她看到即將取勝的夏夫人突然被一只巨型的手腕掐住脖子，還有一塊又一塊的紅色不明圓柱形物體開始在夏夫人的身邊聚集，空間開始扭曲，一個熟悉的身影，就這麽從扭去的紅色背景中走了出來。
程靈汐的瞳孔開始緊縮，她看到了夢中那個熟悉得再熟悉不過的人——神蚌研究所的“聖父”，原身的親生父親。
但程靈汐只稍微緊繃了一會兒身體，就放松了下來。她對這個男人沒有多餘的感情，她也從沒有真正承認過“父親”的身份，這個男人在程靈汐眼裏，只是一個和自己立場不同的人，一個需要解決的麻煩，而已。
程靈汐握緊手中的槍，她瞄準了男人的頭，攻擊。
被動靜吸引過來的安葵和賀言酒都紛紛聚到了程靈汐的背後，就連努力勸說自己父親的容懷也擔憂地湊了過來，他們都目睹了發生的一切，而尤其是容懷，在他母親被掐住的瞬間身體緊繃，他那張臉一瞬間變得慘白，抖著聲音：“怎麽會……”
缸中之主在自己的領地，幾乎是無敵的，他的母親這麽強大，怎麽會被隨便拿捏住命門？
程靈汐的子彈擊中了男人的頭部，又被紅色的虛影吸收了進去，程靈汐只好放下槍。
感應到攻擊的“聖父”也終於擡起頭。
他的臉上依舊描繪著那一圈一圈的覆雜花紋，隨著他擡頭，程靈汐也終於遠遠看到他現實中的模樣——他老了。
他老了，和夢裏那張年輕但野心勃勃的臉不同，他的臉上出現了皺紋，他的眼睛渾濁銳利，不變的是同樣的野心和無情。
他看向程靈汐的方向，眼神和夢裏一樣冰冷，他甚至沒有露出任何表情，只是高傲又輕蔑得掃了程靈汐一眼，隨後便移動目光，盯著巨大的水母。
“父親。”沒有頭的紅色人魚尾游動到他身邊，“母親太沒有用了。”
之後，程靈汐聽到“聖父”說：“那不是她的錯，她已經努力了。”
他言語裏是寬恕和憐憫，但手上的動作卻是無情，他低著頭，看向那只紅色的怪物，說道：“你去吃了她吧，補充一點營養。”
紅色的圓柱形物體像是有生命力一樣，瓜分著巨大的水母，醜陋的人魚尾欣喜地說著：“好”，然後毫無愧疚地將白色水母的軀體撕碎，再吞吃——
“聖父”繼續看向夏夫人，他操控著那個巨大的紅色的手腕，一點一點收緊，他冰冷地說：“海神降臨了，誇父。”
他竟然……在對著誇父說話。
“主人，缸內的汙染指數開始異常。”小水突然說道。
下一秒，吃飽喝足的紅色人魚尾開始變大，它的軀幹甚至出現融化的現象，但正當它得意洋洋之時，它驚恐地發現，它所崇拜的“聖父”竟然用另一只巨大的手對準了它自己，那巨大的手，是無法違抗的“權力”，即使你是備受“寵愛”的“聖子”也不例外，只會淪為它的養料。
程靈汐看到紅色和白色交織在一起，那不可一世的“聖子”就這樣被“聖父”擠壓，捏碎，然後被紅色的巨大虛影，一口一口吃掉，再與“聖父”的身體融合在一起，程靈汐看到男人的身軀開始變得高大，再在下半身長出鮮紅色的鱗片來。
“父親——”弱者開始嚎叫，它的聲音緩緩消失，而出現在程靈汐眼前的……是一只幾乎有程靈汐本人五倍大的，人魚。
“聖父”的白色長袍開始一寸一寸碎裂，和身後巨型水母撕裂的軀幹一起飄動著，他的身前，夏夫人無力地仰著頭，她蒼白的臉上露出極淡極淡的微笑。接著，是水——無盡的水繼續湧了上來。
那些水不是透明的，而是黑色的，裏面含有極高濃度的z粒子，黑水不像是黑水，像是濃度極高的油墨，這種黑色無征兆的出現，它們開始圍繞著紅色游離，最終繞到了夏夫人的周圍。
夏夫人終於開口，她卻說：“我有家人。”
“她知道自己不敵，放出了z粒子。”小水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程靈汐聽到它好像停頓了許久，才繼續說，“主人。”
它又沒有說話了。
“夫人——”容懷的父親在程靈汐的身後不顧一切地大喊著，他好像是意識到了什麽，之前容懷都沒有拉動他，現在卻主動撲到了玻璃花房前，用力錘著絲線纏繞成的墻壁。
容懷雙眼通紅，他扯住父親，理智拉扯著他：“我們不能出去——”
會被z粒子吞沒的。
賀言酒將胳膊搭在安葵肩膀上：“這個z粒子會讓我們都死在這裏嗎？”
安葵看了一眼她，冷靜地說：“是吧，如果必死的話，我不會讓z汙染到缸外部的，精衛公司的使命就是這樣，雖然我背叛了組織，我的靈魂還是精衛的一員。”
“喲——”賀言酒笑著說，“你也搞'精衛銜木填滄海'那一套了？不先想想和淵蟒大人死在一起要說什麽絕世遺言嗎？”
程靈汐打斷她們：“有辦法。”
他們被“夏夫人”保護在這個玻璃花房裏，看著似乎無路可去，外面的z粒子是“夏夫人”的底牌，它們似乎什麽都會吞噬，將世界上的所有東西送去遙遠的未來，或者神秘的過去。
小魚緊貼著程靈汐，它說：“姐姐，小魚陪著你。”
黑色末日一般吞噬一切，包括那不可一世的“聖父”，他的臉依舊是那副高傲的，不可一世的神情，此刻，他竟然對z粒子沒有反應，也沒有盯著“夏夫人”，而是遠遠地看向程靈汐的方向。
它說：“靈汐，好久不見，我的女兒。”
程靈汐面無表情。
它繼續說：“你進化得……已經足夠了，超出我的意料，爸爸知道你恨我，那麽——來殺我吧。”
它笑著，像是一個真正的怪物，人的臉只是它為了偽裝人類的工具，它的惡意充斥話語間：“還有最後成神的一道關卡呢，要麽弒女，要麽弒父——”
“你願意嗎？將恨意化為你手中的刀吧，爸爸……等著你。”
程靈汐恍惚想起，他在那個夢裏，從未自稱過“爸爸”，這是第一次。
z粒子淹沒一切，程靈汐的眼眸裏沒有恨意，也沒有驚慌，她只是感到了一絲荒謬的悲傷，那股悲傷好像不是來自她自己的身體，而是來自遙遠的曾經，來自一個天生會愛的人，對一只怪物的憐憫和無奈。
她回頭看向沈默的隊友，他們擔憂地看著程靈汐，氣氛一時很壓抑。
她扯出一個笑容：“我知道怎麽殺死他了，等我回來。”
她剛剛想撕扯出去，便聽到耳側小水急切的聲音：“主人——等一等！”
但是小水只輕輕的呢喃了一聲，它倏忽的聲音被泡沫聲音打散。
她沒有來得及聽清，便跨入黑夜般的z粒子。
***
z粒子，可以逆轉時間，也可以加速時間。如果被z粒子吞噬——
程靈汐被黑色包圍著，她眼見著光芒逐漸消失，自己的五感喪失，她的大腦依舊在快速地轉動，在“夏夫人”的水下花園裏，z粒子的能力是去往未來。
未來，未來，程靈汐正是來自800年後的方舟。
而且，在進入這個缸的第一時間，程靈汐被拉入z粒子和y粒子結合的幻境中，但是程靈汐沒有來得及思索，為什麽……幻境會是“方舟”的模樣？
回到最最開始，程靈汐為什麽會穿越到八百年前的“後海洋時代”小水為什麽會和空明有著若有若無的相似和聯系？為什麽都說程靈汐和“海神”有關？
一切只有一個解釋——那就是程靈汐在“方舟”的穿越，也是z粒子帶來的連鎖反應，她被z粒子帶到了“後海洋時代”，現在也正要回去——
還有空明！
程靈汐的手被小魚死死拉著，它似乎在驚慌大喊著：“姐姐——”
程靈汐發現自己在消失，而小魚卻沒有，他雙眼猩紅，死死地抱著程靈汐，卻沒有起到任何作用，只能無力又瘋狂地看著她消失在黑色的z粒子中。
程靈汐想說什麽，但是太黑了，她來不及說，只來得及觸碰小魚的臉頰。
下一秒，後背乍然觸及柔軟的椅背，程靈汐聽到耳側傳來小水——
不是，是空明的成熟的電子男聲：“主人。”
它頓了很久，說：“您回來了。”
程靈汐乍然坐起身，她控制不住大口呼吸著，周圍的環境還是如此熟悉……和她離開是幾乎一模一樣，而空明的聲音……也如約響在程靈汐的大腦裏。
“等到您了。”它繼續說，“您需要殺一個人，是嗎？”
它熟練地傳輸了程靈汐大腦裏的所有信息，甚至還有心情為程靈汐解說：“方舟是虛擬的，您也早就猜到了是嗎？”
程靈汐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實驗室窗外的太陽發呆。
那個太陽，中心有一個鮮艷的紅點。
末日從未遠去，800年後的“方舟”是一個巨大的幻境，幸存者在一個名為“方舟”的缸內茍活，這個缸布滿了y粒子，而這個缸的缸中之主，名為“誇父”，是一名意識早已死去的仿生人。
人類終於見到了太陽，只是以這種方式。
但是——明明還有辦法的，肯定還有辦法！空明可以99%預測事件的準確進程，小水是800年前的空明，程靈汐相信小水，也相信空明，它肯定早已預測到了z粒子的變數，如果沒有方法，它怎麽會讓自己脫離“方舟”，前往“後海洋時代”？
“很感謝您還是這樣相信我。”空明說。
它的聲音禮貌中帶了一絲覆雜的情緒：“您需要殺的人，近在眼前，您已經準備好了嗎？”
程靈汐說：“我早已有覺悟。”
“結束他的生命後，時間線會混亂，您再也回不到方舟了。”它低低地說：“雖然我已經預測到您的行為，但——我還是想賭那1%。您會放棄殺了他嗎？”
“人類運用y粒子的技術已經很成熟，我會幫您註銷記憶，您如果還願意叫我小水也可以——”
“不用了。”程靈汐低著頭，她微微撫摸了一下空明的機械手，她說：“你之前想和我說的話是什麽？”
空明沈默了很久，很久，似乎時間都要靜止，程靈汐聽到它忽然轉換成小水的語氣，故作輕松道：“我忘記了，主人。”
***
程靈汐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她的手裏拿著一把尖銳的匕首，實驗室拿的。
她看著自己周圍的環境像是褪色的畫布，逐漸形成了一個網狀的包裹圈，程靈汐意識到，這就是構成“方舟”的y粒子了。
直到所有的全部景色變為透明，再化為飄動的y粒子，程靈汐發現自己在一個可以永久供應氧氣的科技倉內部，而連接著的管道的還有無數存活的人類，他們閉著眼，被無數y粒子包圍著，就這樣度過一生。
程靈汐在這管道上看到了熟悉的精衛公司標志，一只踏著海面，展翅的鳥。
她打開氧氣艙，水流湧上來，她沒有呼吸服，只能憋著氣向前方游動。在程靈汐和無數氧氣艙管道中間，拴著一個顯眼的，巨大的紅色怪物。
它無比蒼老，奄奄一息，在海水中睜開猩紅的雙眼，盯著緩緩游動而來的程靈汐。
那是一條人魚。紅色的人魚。
程靈汐周圍的水域全部被它的鮮血染紅，但是它是幾乎不死的，所以茍活了800多年。它面目全非，喪失理智，等待了800年，才等到它想要殺的程靈汐——或者，被程靈汐殺掉。
這很奇怪，程靈汐記得z粒子可以改變時間，為什麽“聖父”沒有一起穿越回來？
還有，和自己一起被z粒子吞沒的還有小魚，為什麽小魚沒有穿越？
程靈汐渾身的雞皮疙瘩突然冒了起來。
她環顧四周，發現桎梏著這條人魚怪物的紅色絲線正是夏夫人身體裏的血線；而人魚被撕咬斷裂的尾部，有著一條白色的巨蟒屍體，她在臨死前也在拼命絞著對方；紅色水域裏，到處都飄動著精衛公司的胸章，程靈汐模糊的視線看向後方，發現那裏堆積著無數——無數無名的屍體。
程靈汐不忍，她收起視線，看向人魚怪物的上半身，紅色的血肉上布滿著殘碎的藍色鱗片，即使過去了800年，程靈汐還是一眼認出了小魚的鱗片。
一條美麗的藍色魚尾，死死纏咬住這只怪物，即使失去了生機。
它也死了，她們死了，他們都死了，死亡在“海神”降臨的時候，只有程靈汐一個人前往了“方舟”，他們就這麽死戰到底，因為相信程靈汐會回來。
程靈汐忽然落了一滴淚，融在了鹹腥的海水裏，她舉起匕首。
她回來了。
人魚怪物已經不會說話了，它還想掙紮著，但是受的傷太嚴重，又被囚禁般桎梏了800年，已經毫無生機了，像是一個巨大的屍體雕像，就等著程靈汐落下那一刀。
程靈汐閉上眼，她用盡全身的力氣刺向它支離破碎的軀體，她在最後一刻睜開眼，雙眸裏是無盡的瘋狂和悲痛——
她說：“該結束了。”
海水裏漂浮的y粒子，x粒子全部聚集了過來，它們凝聚成為了一個巨大的漩渦，而那漩渦的中心就是程靈汐，她落了淚，卻維持著面無表情的冷酷，她低低地說：“我是你的血親，讓我來親手結束你罪惡的生命。”
她那把脆弱的匕首，就這麽捅穿巨大的怪物。
怪物的嘶吼聲，海水的湧動聲，程靈汐都無法聽到了，她只感到她的周圍開始劇烈的異變，腦海中的空明許久沒有出聲，程靈汐唯一聽清的是它輕輕的嘆息，似乎包含著無數想要訴說的，但最後只化為無言。
程靈汐聽到它說：“主人。幸會。”
下一秒，她再次被黑暗的海水裹挾，她恍惚過了很久很久，然後被一雙冰冷的手擁抱住，她迷迷糊糊見聽到小魚的聲音，它說：“姐姐，你怎麽了？”
程靈汐吃力地睜開眼，她看到眼前模糊間是自己隊友們圍過來的臉，她在小魚的懷裏，聽到賀言酒指著遠處，驚異道：“誒？他怎麽就這麽被一把匕首紮死了？”
嘈雜的環境聲音逐漸被大腦接收到，可是程靈汐卻後知後覺有什麽永遠地失去了——
她沒有在腦海裏聽到熟悉的聲音。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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