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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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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晚風輕拂,窗外花影搖動,驚落幾只飛鳥。

淩錦棠略顯疲倦地睜開眼,窄小的美人榻上堪堪容下他們兩個人,他翻了個身,聲音中帶著幾分尚未散去的困意,“幾時了?”

姜庭知鼻尖在他後頸處蹭了兩下,“天剛晚,要起身嗎?”

淩錦棠推開他不安分的腦袋,半撐起身子,“非要鬧這麽久……”他伸出手指彈了下小狼王的腦門,“快些,再晚落了燈就真要耽擱了。”

姜庭知在他臉上親了一口,笑瞇瞇賣乖似的撒嬌,“都聽王妃的。”

要出王庭,兩人便換了常服,姜庭知低下頭給他理了理腰間的大帶,寬大的手掌粗粗量了下他的腰,又掠過他腰間綴著的那只白玉海棠,道:“嫁過來也好幾個月了,怎麽一點肉都不長?”

淩錦棠瞪他一眼,攔住他的手,“今晚本來打算和殿下騎一匹馬的,現在看來,還是把踏雲和追風都帶出去走走好了。”

小狼王聞言,雖然不舍,但還是乖乖將手背到了身後,心裏也納罕,他怎麽就沒個夠,見天往淩錦棠身上黏糊。

鬧來鬧去,最後連馬都沒騎,兩人幹脆牽著手繞著城墻慢慢出了王庭,西都的夜晚並不怎麽熱鬧,靺檾作為游牧民族的習性仍舊保留著,白天需要大量精力去勞作放牧的西都百姓習慣在日落時便回帳中休息。

不過近來和大周邊境的頻繁通商使得來往旅人增多,夜間常有商隊在此停留整頓,沿街便也支起了零零散散的小攤,客棧和酒肆也尚未打烊,兩個人走走停停,姜庭知並不清楚淩錦棠要帶自己去哪裏,但也沒問,他今日的生辰過得熱熱鬧鬧又精彩,心裏早就滿足極了,哪怕淩錦棠跟他出來只是閑逛也夠他高興好久。

漸漸往無人處去,月色皎皎,耳邊聞得潺潺溪水聲,姜庭知擡眸看去,是南貢雪山腳下那條融了的冰川延出來的河,早些年這條河比現在寬上很多,勉強夠得上護城河的稱謂,也是西都當時的防守重地,但現在西都城區變換,靺檾地位更是不可同日而語,這裏也就不覆以往,雖沒什麽荒涼之感,但確實沒什麽人會過來。

“怎麽來了這裏?”姜庭知轉過頭看向淩錦棠,卻見前頭不遠處竟有一間鋪子還亮著燭火,他心下訝異,道:“什麽時候有的店鋪?”

淩錦棠調侃道:“玉生煙的另一個鋪子,專在小狼王每年生辰這一天才開。”

他牽著姜庭知的手過去,鋪子裏賣的卻並非香料玉器一類,而是花燈和筆墨紙硯,淩錦棠自拿了花燈,又取了硯臺和墨錠,將袖子輕輕攏了一下,笑道:“今日玉生煙的老板親自招待殿下,誠意可夠?”

姜庭知腳步遲緩地動了動,再擡頭,連聲音都有些不對勁,像是情意壓抑至極限,隱隱要爆發出來。

“錦棠。”他長長地呼了口氣,“你再這樣下去,我真要被你慣壞了。”

“你到底從什麽時候就開始替我生辰這一天做準備了?”他接過淩錦棠遞過來的狼毫,手上卻還在抖,連筆都差點握不住,到底沒忍住又抱住了淩錦棠,啞聲道:“做小孩的滋味太好,叫我都不想讓今天過完了。”

淩錦棠任他抱著,手上研墨的動作頓了頓,摟住他的後背拍了兩下,道:“沒準備太久,想帶你來放花燈……算是臨時起意。”

“殿下當日去盛京,是在二月末的時候,那會兒已經過了元宵,燈會早就散了,再等乞巧節也還有好幾個月,我知道日後必然還有機會去盛京親眼看這燈會,可是我不太想等,西都又沒有這樣的傳統,我便只稍稍籌備了一下,雖然只有我們兩個人,但心意到了便行,花燈本也就是湊個彩頭。”

他捏捏姜庭知的臉,“殿下,你比小狼崽還鬧人呢,平日裏它在我懷裏呆久了,我拍拍它屁股它也就自己挪開了,殿下倒好,哄了半天也不挪窩。”

姜庭知聲音有些發悶,“不要把我跟它相提並論。”

他擡高了聲音道:“我比它出息多了。”

遂提筆蘸墨,對著花燈想了半天卻不知道要寫什麽,半晌忽然道:“不許看。”

又道:“你也同我一起放麽?”

於是淩錦棠也取了一盞花燈,兩個人背過身,各自寫了不知道什麽,等墨痕徹底幹透方才拿在手中,點燃其中的蠟燭,又用油紙疊成的小船盛住花燈,拿起來往河邊走。

蹲下身將花燈送進河中,手指用力輕輕一推,兩盞花燈便隨著水上輕輕蕩起的波浪晃晃悠悠,漸漸飄遠了。

姜庭知像是想起什麽,抓著淩錦棠的手腕忽然跑了起來,淩錦棠被他匆匆忙忙拽得差點站不穩,晚風吹得鬢發散亂,心口卻像是燃了火似的滾燙,燒得四肢百骸都發麻,姜庭知帶他一路登上已經廢棄的哨塔,朗聲道:“看!”

從高處看去,西都的大半景色都映入眼簾,天邊的月色與人間的燈火相映,雖算不上繁華,可正是這星星點點的亮光讓人覺得有股煙火氣的實感,姜庭知的聲音響在耳邊,帶著幾分尚未褪去的熱意,“原先的西都並沒這麽熱鬧。”

“我知道你或許會說,西都會變成這樣是遲早的事情,將來會更好更繁榮……但作為靺檾的狼王,我心裏再清楚不過,多謝你當日願意同我回來,也多謝你讓這將來的熱鬧與興盛來得更早更好。”

“但對我自己而言,我不想同我的王妃言謝,我只願眼下良宵長長久久,方能不辜負王妃當日的選擇和今日的厚愛。”

淩錦棠怔了一下,眼前光影恍惚間有些模糊,他想起當初自己決定和親時那一瞬的荒唐和孤註一擲的勇氣,重重因果,也許他和姜庭知當真命裏有緣。

兩盞花燈在河中蜿蜒順流而下,卻並不顯孤寂,反而顯出一股卿卿依偎之感,淩錦棠抿了抿唇,道:“你寫了什麽?”

姜庭知狡黠地笑了下,朝他眨眨眼,道:“不告訴你。”

“五十年後再說給你聽。”

他想了很久應該寫什麽,可是這花燈輕飄飄,縱使能承住他心心念念的所有願望,他也不願意加諸其上,思來想去,只寫了淩錦棠的名字在上頭。

世間萬千美好,惟此三字耳。

兩人靜靜站了一會兒,許是心潮澎湃一時無言,好半晌姜庭知才又把淩錦棠抱到懷裏來,貼著他耳朵輕聲道:“淩老板,這鋪子過了今晚明天就歇業了?”

淩錦棠耳朵一紅,被他這稱呼叫得楞了一下,支支吾吾道:“那就開著吧……反正這裏時不時地也會有人過來。”

他道:“玉生煙那麽大的鋪子,總不至於養不起這一個小小的店面。”

姜庭知笑著親親他臉頰,“再不濟,我把你的俸祿提高點。”

淩錦棠仰頭,跌進他含笑的眸子裏,“那不若把俸祿換成休沐……”

話未說完,只是眼中笑意盈盈,燦若星子。

值此良宵下,佳人共我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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