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六章

關燈
第四十六章

和季淮玉見面的時間就定在次日,這件事情不適合再拖沓下去,淩錦棠只身去了約好的地方,懷裏抱著小狼崽,連元寶都沒帶。

西都城內有一家名聲極好的酒肆,名喚京華樓,傳言最初的老板是個波斯人,釀得一手好酒,兩三個月內的時間便名聲漸噪,如今十餘年過去,城內幾乎人人都嘗過老板的手藝,淩錦棠剛來西都時來過一次,酒不算烈,他很喜歡。

季淮玉選這裏,或許也是因為這裏的酒不太醉人。

二樓廂房,臨窗可看見遠處高聳入雲的南貢雪山,淩錦棠輕輕敲了下門,三聲過後推門而入,朝季淮玉行了個禮。

是靺檾的禮節。

季淮玉神色一滯,但又迅速地恢覆了平淡,道:“坐吧,今日就當是故人敘舊,無需在乎什麽君臣之禮。”

小狼崽太久沒出門,在他懷裏扒著衣裳,探著腦袋好奇地向外張望,一雙大眼睛滴溜溜轉了一圈,略有些警惕地看向眼前這個沒見過的人。

季淮玉坐在桌邊,兀自斟了兩杯酒,靜靜地看向淩錦棠,許久沒見,他並沒什麽太大的變化,只是多了點從前不曾見過的笑容,他將瓷杯往他身邊推了些許,苦笑道:“這麽不願意同我說話,又何必來見我?”

淩錦棠垂眸道:“皇上知道我是因何而來。”

“是。”季淮玉拇指輕輕摩挲著杯口,道:“但在這之前,我給你寄的那封信中提及,待我空了便會過來看你。”

淩錦棠低頭順了順小狼崽的毛,想起那封被壓在層疊賀禮之下的信,淡聲道:“那封信我並沒註意到,當初婚期在即事情繁雜,賀禮我都沒來得及打理。”

“若是知道皇上的信中提起此事,想必也會給您回信一封,萬事皆好,謝您掛懷,不必來。”

季淮玉覺得有些可笑,一國之君不遠萬裏而來,見他一面,卻得了這麽個回應,他理應生氣,可是心裏卻只剩下萬般無奈,低聲道:“你既然是為了通商一事而來,對朕這般態度,就不怕這件事情就此擱置下來嗎?”

似乎是察覺到淩錦棠心緒不平,在他懷裏的小狼崽不安地動了動,擡起小爪子扯了扯他的衣裳,口中發出低低的嗷嗚聲。

淩錦棠擡頭看向季淮玉,平靜地道:“當真擱置下來,我又該如何?皇上其實很清楚,這種事情不是第一次發生了。”

季淮玉簡直無話可說,一直壓抑著的怒火終於還是沒忍住爆發出來,他當初會喜歡淩錦棠,無外乎他這張臉和周身清雋淡雅的氣質,對誰都冷漠疏離的人唯獨對自己稍微熟稔些,他一直都以為自己對於淩錦棠應該是特殊的,但現在淩錦棠和他已經是陌路,一顰一笑都再和他無關,更可恨的是,這一切都是他自己親手造成的!

“淩錦棠!”季淮玉捏著酒杯,憤憤道:“朕在你眼裏,就是這樣的人是嗎?只會不動腦子意氣用事?”

“那封奏折,朕一早就看過,朱批紅印也已經齊全,既是真正對百姓有益的事情,朕就真的看不出來只會一味否決嗎?更何況那是你一直想做的事情,朕就當真舍得再辜負你?”

“朕不過是今日想再見你一面!”

“過往十幾年的情誼,今日一聲舊友都稱不上嗎?”

“明明在朕還未登基之前,是你親口說會一直陪在朕的身邊,是你自己說對朕生了不該有的情意!如今倒好,你一走了之,讓朕孤身一人留在那個位置上,身邊連個貼心人都沒有!”

他情緒爆發得太過突然,小狼崽被他嚇了一跳,從淩錦棠懷裏一躍落在了桌子上,後腿發力隨時要咬人似的,下意識地護在了淩錦棠前面。

淩錦棠順了順它後頸的毛,聞言並不覺得意外,只是輕輕笑了一聲,眉眼間卻少見地帶了幾分譏諷的意味。

“在皇上看來,以前的我是個聽話懂事的伴讀,後來的我是個可以任人打發的臣子,但實際上,皇上一言一行之間究竟給我帶來了怎樣的後果,您可曾想過?”

季淮玉咬牙道:“若是朕當真後悔了呢?”

淩錦棠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地道:“那又與我何幹。”

“皇上應該知道,我從來不是優柔寡斷之人。”

他站起身,將炸了毛的小狼崽重新抱回懷裏,露出一個堪稱薄情的笑來,“我並非聖人,少年時也確實不知輕重對皇上生過幾分思慕之情,但那幾分無足輕重的情意早就在這幾年的種種事端間磨滅得一幹二凈。”

“我今日來,的確是因為邊地通商一事而來,但底氣卻不在於我自己,而是皇上大約還是個肯為百姓著想的明君,大周的一國之君,從來不應該是個只憑意氣用事的人。”

他該說的都已經說完,轉身想走,卻忽然被季淮玉抓住了手腕,“洛昀……”

淩錦棠手上一痛,他手腕上穿環了的那一小塊皮膚還沒好全,被他猝然一抓實在有些難受,冷著臉道:“放手。”

他今日穿的寬袖衣衫,袖子垂下時幾乎把手全部遮住,因此季淮玉只註意到了他手上的指環,現在才發現他手背上那條細細的鏈子,他像是不敢置信般又將淩錦棠的袖子往上撩了一些。

細小的金環在白皙泛紅的手腕上格外明顯,只那麽一個小小的東西,卻像是把淩錦棠緊緊咬住一樣,螣蛇的尾部繞著他的指節,如同緊盯獵物的野獸,虎視眈眈地註視著周遭的一切,顯眼又充滿占有欲地昭告著每一個試圖接近淩錦棠的人。

“啪——”

寂靜的房內傳來一聲清脆的聲響,淩錦棠揮開了季淮玉依舊抓著自己手腕的手,另一只手及時抓住想要撲過去咬人的小狼崽。

季淮玉的聲音幾乎怒不可遏,“你就讓他在你身上像畜生圈地一樣留這些亂七八糟的痕跡嗎?紋身,耳墜,現在連手腕上都要穿環,他憑什麽?他不一樣也在禁錮著你嗎?”

淩錦棠歪著頭看向他,將衣袖重新整理好,不緊不慢地笑著道:“不一樣的地方很多,但想來我不必將我夫君的好處同皇上一一道來。”

“皇上倒也提醒了我,還未來得及同您道一聲謝。”

淩錦棠看著季淮玉的眼睛,那張色若春花的臉上笑容堪稱殘忍,“多謝皇上當日下旨和親,不然這一段姻緣,還真未必能有。”

直到他轉身離去,季淮玉倒的那杯酒,淩錦棠都未曾碰過。

這個人,太知道如何殺人誅心。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