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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南下 二 陛下,你這是不是太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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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南下 二 陛下,你這是不是太過了……

明永樂十九年的正月初一, 朱棣正式從南京遷都北京。

此後,南京故宮仍作為留都宮殿,由皇族和內臣管理, 如今也已經七十多年了。

其中洪熙元年,朱高熾繼位後計劃遷都回南京。

詔令都下了, 命皇太子朱瞻基謁孝陵,居守南京, 還下令重新修葺南京皇城。

可是到了五月, 朱高熾卻突發疾病駕崩,這遷都之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趙鳴住在明故宮休息,去孝陵祭祖, 順便到處逛逛。

其實也沒多遠, 可每每都要勞師動眾、不勝煩擾。

“不就一個二號線的事麽。”

“陛下您說什麽?”

“沒什麽, 你聽錯了。”趙鳴嘖嘖, “要不,今天換個地方玩玩?”

“陛下,那裏魚龍混雜, 只怕是有些危險。”

趙鳴無語:“我還沒說什麽地方呢, 你怎麽就知道了。”

擅自揣度天子的心意,可是不對的哦。

況且,如果天下太平、沒有危險, 那還要你們幹什麽。

東廠、錦衣衛,你們吃的不就是這碗飯麽。

“殿下。”汪直無奈說,“這不是人手都被您給派出去了麽。”

所以,就請您在這殿中稍微消停一點吧。

趙鳴只好撇了撇嘴。

一個時辰後,屋子裏傳來嘩啦啦的聲音。

趙鳴指腹一摸:“碰。”

對面是南京兵部尚書,此時一頭冷汗、戰戰兢兢。

也可能是第一次打麻將, 不太熟悉吧。

左邊是魏國公。

南京雖然有六部,但留都的核心權力機構不是六部,而是南京守備廳會議。

由南京守備、協同守備、守備太監、參讚機務四人組成。

參讚機務,一般以南京兵部尚書兼任,就是對面這個。

守備太監,就是宮裏派來的人兒。

明朝的皇帝,手上能碼的住的不就是這些太監了麽。

除了這些太監,誰還正經把他當皇帝供著啊。

而南京守備,素來以武勳充任,兼管南京中軍都督府。

最近幾十年,以及後面幾十年,這南京一把手南京守備都是魏國公徐家和成國公朱家輪著幹。

就是徐達和朱能的後代。

比如現在的南京守備,就是對面的徐達五世孫徐俌。

要說大家都是親戚,朱棣的兒孫裏也都留著徐家的血脈。

右邊是南京戶部尚書秦紘。

事前,趙鳴先說了:“打麻將,不來點錢沒意思,朕都備好了,大家放開手玩,贏了算你們的,輸了算我的。”

果然,有了錢之後財大氣粗,說話腰桿子都直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不熟悉規則,反正趙鳴連贏了三把。

“也不能因為輸了就算我的,各位就可這勁兒輸啊。”

明末有一本筆記《客座贅語》中,提到這麽一嘴——說正、嘉以前,南都風尚最為醇厚。

“薦紳以文章政事、行誼氣節為常,求田問舍之事少,而營聲利、畜伎樂者,百不一二見之。”

就是說正德嘉靖之前,咱們南京的還都是正經人、幹的多是正經事。

意思就是,嘉靖之後,這大明的世道就不行了,大家就都不正經了。

至於怎麽個不正經法,自行想象。

這打牌定然也算是不正經的一種吧。

趁著洗牌的空蕩,秦紘看了看一旁的兵部尚書,兵部尚書又看了看徐俌。

徐俌不得已說話了:“陛下。”

趙鳴正嘩啦啦洗牌呢,一時沒聽見。

徐俌只好又看向秦紘,秦紘想著自己一把年紀了,屢次上疏請求退休,皇帝都不批準。

這下好了,一世英名,老了還栽在這些事情上。

“陛下。”他說,“臣有罪。”

趙鳴碼牌呢,頭也不擡。

“打牌就打牌,提什麽有罪沒罪的事兒。”

秦紘:“臣確實有罪。”

他想跪下來行禮請罪,可簾外的汪直卻朝他微微搖了搖頭。

秦紘一想,只好定住了。

趙鳴碼著牌說:“什麽罪,具體說說。”

“黃冊庫失火,臣作為南京戶部尚書,難辭其咎。”

“這都是猴年馬月的事了,早就完結,不必再提。”

秦紘心中苦笑,他倒是不想提,但皇帝能放過他麽。

自從去年,皇帝派東廠的人來南直隸,接著核查黃冊的名義,把諸多田畝重新測量。

他就知道聖上的意圖了,不過是引而不發罷了。

東廠清查的圖冊,他自然看不到。

但他心裏有數,南直隸素來富饒,不然也不會廣出進士。

這十幾年來,土地兼並、農民失地實是不可避免。

洪武四年,太祖皇帝頒布《農民田產永不入典》法令。

這道法令規定,農民土地不得典當給地主,違者嚴懲。

為了確保嚴格執行這一政策,各地也設有"農田所",專門處理土地糾紛。

官員必須定期下鄉巡查,防止土地兼並發生。

然而,隨著時間推移,政策終究淪為一紙空文。

還有一些客觀原因,比如百姓若是真的需要救命錢,你能不讓他們抵押或買賣土地?

這不是看著他們活生生餓死麽。

田地一旦賣出,不管是因為什麽原因,想再買回來,那就是難如登天了。

還有許多地主家族通過各種手段侵占土地。

一為"圖侵",就是利用官府登記不清的漏洞,將他人的土地登記在自己名下。

一為"詐認",即利用農民交不起賦稅的機會,以代繳賦稅為由,強行占有其土地。

更有甚者,勾結衙門書吏,篡改土地契約。

總而言之,有產者、田越來越多。沒田的、那就越來越沒。

作為南京戶部尚書,縱然秦紘看不到東廠清查圖冊,他也是心中有數的。

趙鳴問:“多少?”

“兩成。”

“不止。”

秦紘一驚:“難道有三成?!”

“不止三成吧。”

看數據,是三成。

但數據都有三成,那肯定就不止三成。

徐俌忍不住說:“陛下,就算……也不至於……”

陛下看不慣不法之舉,清查田畝之後,退給百姓、賠償損失,這都可以。

可是陛下從六科監察院帶過來一波初出茅廬的小子,直接在各地縣衙搭"詞訟所",專門受理土地訴訟,鬧的那叫一個熱火朝天。

這才不過十多日,各地就受理了上千件土地糾紛。

這幫給事中禦史,年紀既輕、自然熱血,而且他們當中沒有一個籍貫是南直隸的,可見陛下的意圖了。

總之這些時日,南直隸各地那真叫一個亂套了。

縱然許多真的是被欺壓的,可難免也有一些渾水摸魚者。

大明也是有《大明律》的,這般直接繞過程序,十分破壞司法秩序。

更要命的是,大家心知肚明。

南直隸也沒有藩王,這幫地主之所以敢如此無法無天、侵占良田,那自然是因為上頭有人。

南直隸這樣的科舉卷王之地,上頭有人的那可太多了。

蘇州、松江等地,更是早就形成了無數由士紳、商人和地主組成的覆雜利益網絡。

趙鳴打出一張“發”。

“朕給你們總結一下,這叫做給皇權不下縣,縣下惟宗族,宗族皆自治,自治靠倫理,倫理造鄉紳。”

汪直在外面開口了。

“松江府,一個姓錢的地主,利用與知府關系,侵占了周邊數百畝良田。”

“蘇州府,當地顧氏家族,不僅土地眾多,還經營絲綢貿易。與本地官員關系密切,朝中也有人。”

“去年,東廠清查土地時,顧家立即組織了一次秘密會議,商討對策。與會者也包括一些致仕官員。”

所謂退而致仕,古代官員,無論官大官小,都是要落葉歸根的。

“松江府,商人一邊經營棉布貿易,同時大量投資土地。通過高利貸,讓農民陷入債務陷阱,最終喪失土地。”

“松江府,王氏家族,在過去二十年間,通過各種手段侵占近千畝良田。當地農民多次上訴,但都被地方官員壓下。”

官大一級壓死人,誰能壓地方官員、不言而喻啊。

秦纮,山東兗州人,景泰二年進士,初授就是南京禦史。

成化十三年,因得罪慶成王朱鐘鎰而被誣抄家,僅抄得敝衣數件,素來以清廉著稱。

弘治二年,總督兩廣軍務,彈劾鎮守兩廣總兵柳景貪暴不法。

柳景倚仗和周太後的姻親關系,反劾秦纮,使其被捕。

不久後,秦纮被釋放、罷官歸鄉,後面再次被起用為南京戶部尚書。

七十多了,秦纮這一輩子也算是性格剛直,勇於任事,兢兢業業、忠心耿耿。

可許多事情早成氣候,不是他一人之力所能改變的。

這些道理,徐俌也明白。

但他出身勳貴,食的不也是民脂民膏。

說白了,陛下也是,誰也不比誰清白。

原以為,陛下只要各地供奉給他的不少,許多事情不鬧到臺面上,得過且過吧。

大明兩京一十三省,要說南直隸還算是消停的呢。

你看看北邊,你再看看南邊,是吧。

自土木堡之後,他們這些勳貴也不過如此了。

如今朝裏朝外,甚至於領兵作戰,還不都是文官的天下,他也看不過眼。

可是——

“陛下。”徐俌誠心實意地說,“你讓這些給事中,但凡查實有官員涉案,一律就地免職,由他們接任?”

你查了一個知府,知府免職,你來幹知府。

知府那可是正四品。

這幫給事中不過區區從七品。

這些時日眼睛都殺紅了,根本看不上知縣,各個都要把知府給端了。

畢竟,知縣才正七品,跳個半級、進步的太慢。

可南直隸一共下轄不過應天府、鳳陽府、淮安府、揚州府、蘇州府、松江府等十四個府。

當然,應天府知府是正三品。

還有正六品的通判,從六品的推官,反正是不夠他們分的呢。

陛下還生怕他們光是嘴炮、戰鬥力不夠,讓他們身邊全帶著東廠和錦衣衛的人。

飛魚服、繡春刀,威風凜凜。

這些給事中,雖然平日裏上疏罵人厲害,但這輩子估計還沒有這麽風光過。

“陛下,這是不是太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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