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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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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提議委實出乎端拱帝所料。

朝堂上風雲起伏, 雖說是因虎陽關之戰而起, 這半年裏, 卻多是他和徐公望拉鋸,一步步地將徐公望的權柄奪回, 將其架空,順道安撫籠絡人心,讓那些仍舊感念永安帝的朝臣勳貴們,逐漸向他歸附。

北涼挾持太上皇虎視眈眈, 這威脅確實令端拱帝時常夜不能寐,怕生變故。

他不是沒想過結盟, 但如今朝廷內亂、國力積弱,端拱帝跟西胡素無來往, 並無把握。而朝堂上仍有人居心叵測, 防不勝防,出了大夏邊防,更是人心難測,倘若這心思被北涼察覺, 在他跟西胡締盟之前,北涼恐怕不會坐視不理。

屆時北涼揮師南下, 虎陽關縱然能夠死守一陣, 朝堂怕會再度生亂。

他小心翼翼維持的喘息局面,怕也徹底顛覆。

更別說西胡未必有意結盟——倘若西胡王想趁亂牟利, 跟北涼聯手攻來,北境、西境懸危, 非但他的皇位不保,整個大夏百姓恐怕都得籠罩在戰火下。

這般審慎思慮,端拱帝早已有過數次。

不過這般打算,他並未跟任何人透露過,此刻謝珩主動提及,未免意外。

端拱帝遲疑了下,示意謝珩坐著,“與西胡締結盟約,合力牽制北涼,倘若事成,確實於我大有助益。屆時北涼南邊有虎陽關,西邊有西胡夾峙,兩處牽扯,互為援救,他便不敢輕動。北涼威脅稍去,錦州又緊鄰西胡,這兩處受牽制,朝堂中,朕也能輕松許多。”

“父皇所言甚是。”謝珩頷首。

“倘若事情難成,又當如何?”端拱帝話鋒一轉,“北涼手握太上皇,隨時可能南侵,若此事洩露,西胡非但不結盟,反與北涼合力侵吞我西北國土,當如何應對?朝政未穩,國庫仍舊空虛,兵馬錢糧,都未恢覆元氣,屆時朝中必定大亂!”

謝珩眉目一沈,或許是先入為主,或許是暗中渴求,在跟譚氏、傅良紹商議此事時,他確實未多考慮事敗的可能。

不過這也無妨。

謝珩覷了眼端拱帝的神色,道:“不試一試,又怎知結果?父皇恕罪,兒臣在回京之前,已自作主張,安排人前往西胡,打探口風。倘若西胡有意,父皇得了準信,可遣使前往,倘若西胡無意,那人也絕不會將此事洩露給北涼。”

端拱帝神色微動,“派的是誰?”

“傅良紹。”

“傅……”端拱帝聲音猛然頓住,眉目間已添了不悅,“怎會是他!”

“父皇息怒,兒臣如此安排,並非魯莽行事。傅良紹雖是傅玄之子,秉性卻與其父不同,早年傅玄居右相之位,傅良嗣、傅良雍皆借機弄權,與徐公望同為一丘之貉,居於高位卻屍位素餐,只會貪賄斂財。而傅良紹——”謝珩頓了一下,竭力緩和語氣,“丹州並不富庶,他居於長史之位,愛民如子,想必父皇也從吏部那裏聽說過。”

這是不爭的事實,端拱帝眉目冷沈,並未答話。

謝珩續道:“傅良紹被困北涼時行刺鷹佐,據兒臣所知,鷹佐右眼被毀,一臂傷損,已難以如從前般行軍作戰。傅良紹既有此膽氣心志,自然不會輕易洩露消息。鷹佐即便探得他跟西胡往來之事,也未必會起疑,畢竟父皇與傅玄的仇,他查得很清楚。”

這樣一說,端拱帝緊緊擰著的眉頭才算是舒展了些許。

“若此事能成,於我朝而言,也算功勞一件。”端拱帝冷聲,“傅玄這兒子,倒令人意外。”

謝珩頷首不語,只等端拱帝暗自琢磨。

老皇帝雖器重姜瞻,身旁也有許多心腹之人,要緊大事上,卻還是喜歡獨自琢磨,不跟旁人透露——許多時候連謝珩都要瞞著,獨自裁決安排。

謝珩知道這習慣,端坐在椅中,未再多言。

半晌,端拱帝才道:“聽著可行。他的消息何時遞回?”

“年後開朝前可以送回。”

這樣算來,時日也不算太久,端拱帝遂道:“此事絕不可聲張。”

“兒臣明白。”

端拱帝自禦案後起身走出,朝政國事壓在心裏,瞧著謝珩還是兩肩風塵,便道:“見過貴妃和英娥,早些回去,對了——”他猛然想起什麽,原本陰沈的臉上,露出些許溫和之態,“月前你舅舅帶著家眷回京,朕已安排妥當。你兩位表妹也在宮中,正好見面。”

說罷,打消了批折子的念頭,叫徐善進來伺候,要遂謝珩一道去段貴妃宮中。

段貴妃的儀秋宮中,安謐如常。

深冬臘月,宮腔兩側綠意早已雕盡,只剩紅墻琉璃瓦映照在日頭下,光彩醒目。因年節將近,宮人成隊往來,更在宮門各處打掃裝點,儀秋宮一帶住著段貴妃和樂安公主,自是格外精心。

謝珩陪著端拱帝過去,猜得樂安公主必在儀秋宮中,也未令內監出聲,只悄然走進去。

儀秋宮內的布置幾乎沒變,因段貴妃喜愛養花,廊下專有花架,四季花卉不斷。如今正是山茶盛開的時節,因薄雲遮日,天氣不冷不熱,段貴妃特命人將山茶擺出來透氣,親自修建花枝。

她的身周圍著數位宮人伺候,而在數步開外的西墻底下,有兩數臘梅盛開。

臘梅旁邊,站著樂安公主和一位少女。

樂安公主還是如常的宮裝打扮,哪怕是這深冬時節,也打扮得頗鮮艷,像是逆著冬日寒冬盛放的山茶,嬌俏可愛。

那位少女雖面生,眉眼輪廓卻讓謝珩覺得熟悉。

她身量跟樂安公主差不多高,青絲挽髻,苗條纖秀,披著一襲杏紅鬥篷,正扶著臘梅花枝,由樂安公主拿著小銀剪來剪。

謝珩掃了一眼,也不知她是哪家貴女入宮,未再留意,只看向許久未見的妹妹。

宮人見他和端拱帝駕臨,齊聲問候,樂安公主聞言瞧過來,臉上乍現喜色。

“皇兄!”她歡欣招呼,隨即拉著那少女的手,齊往這邊過來。

端拱帝臉上總算露了幾分笑意,瞧樂安公主手持銀剪,便道:“又在禍害那臘梅?”

“表姐喜歡臘梅,前兒剪的那一枝插瓶後擺在我那兒,今日特地跟貴妃娘娘來討,也剪些給表姐插瓶。”樂安公主雖是同端拱帝說話,目光卻早已黏在謝珩身上了,“皇兄可算回來了,看這樣子,這陣子鐵定沒好生休息。說了要給我帶好東西回來,帶了嗎?”

她從前在淮南時柔弱沈默,如今到了京城,被端拱帝捧著,性子倒是明朗許多。

謝珩唇角動了動,道:“在戰青那裏,明日過來挑。”

“好!”樂安公主笑意更盛。

方才那少女自從被拉過來,便保持笑意,此刻等他兄妹二人說罷,才抽空行禮,“拜見皇上。拜見太子殿下。”聲音不疾不徐,頗為柔和。

端拱帝就勢道:“這是你舅舅的小女兒,阿昭。”

謝珩恍然。

難怪方才瞧著眉眼熟悉,原來她是舅舅的女兒,此刻一瞧,果真跟母妃有幾分相似,只是謝珩記憶中的母妃已是貌美王妃,這少女年紀不必英娥大多少,尚未全然長開。

時隔數年,再見到跟母妃相關的人,謝珩心緒微微觸動。

他頷首,叫了聲表妹。

見面已畢,段貴妃便招呼眾人入內,說話間,不免提到舅父和幾位表妹的事。

謝珩的外祖父姓賀,出身小戶人家,靠著讀書科舉出身,在工部謀了個差事,因沒有家底,又不借工事貪汙克扣,憑著那點俸祿,日子過得不貧不富。不過因靠著讀書翻身嘗到甜頭,他對兒女的教導便格外用心,兩個兒子自幼苦讀,女兒便也整日鉆在書房,修出一身書香氣。

因她生得美貌,機緣巧合下與當時的惠王相識,雖經挫折,卻成眷侶。

賀家也因此受到照拂,雖不說雞犬升天,父子仕途卻平順了許多。

直至後來惠王妃身故,謝珩的外祖父平生最疼愛女兒,彼時又是疾病纏身,乍聞噩耗,吐了幾口血,雖請了太醫調理,卻沒撐幾天就去了。

再往後惠王奪嫡失敗,為他出力甚多的內兄賀清被永安帝報覆迫害,接連貶官數次,最終死在瘴癘之地,妻兒老母亦多受害。

彼時端拱帝初至淮南,被盯得格外緊,自身尚且難保,在外能插手的有限。而賀清被永安帝死盯著追打,不止被迫改了名,連妻兒都未能保住,除了幼子被端拱帝暗中救下,可算是家破人亡。

倒是內弟賀寧因資質有限,奪嫡的事中參與甚少,雖受牽連被流放,到底保住了性命。

後來因流放之地有人惡意欺壓,賀寧不知使的什麽法子遠逃出去,連端拱帝都沒探到消息。直至端拱帝登基,待朝堂初定,明察暗訪,才在南邊極偏僻閉塞的村落中找到他一家人。

賀寧藏於深山,不知外間日月變換,得知帝位已易了人,才敢跟隨入京。

賀寧膝下一兒兩女,倒都保全無恙,長女年已二十,雖受賀寧言傳身教識文斷字,卻已因年齡漸長,嫁與當地人,夫妻感情和睦,未再回京。兒子和幼女賀昭尚未婚配,隨同賀寧夫婦歸京,官覆原職,得蒙恩遇。

因賀昭跟少女時的惠王妃長得頗像,端拱帝格外疼愛,想著樂安公主無人陪伴,特地將她養在宮中,日夜與公主同行同宿,恩寵非常。賀昭長在民風淳樸之地,長得嬌憨美貌,性情和氣,跟樂安公主也合得來,相處十分融洽。

只是她畢竟經歷有限,今日頭回見著謝珩,有些怯生害羞,微笑著坐在樂安公主身側,甚少說話。

父子兩人在儀秋宮坐到傍晚,才起身離開。

——宋敬玄和徐昂歸來,端拱帝政事上鞠躬盡瘁,尚有事處理,未再陪著用飯。

……

傍晚的宮廊被斜陽映照,雖無花樹草木,朱墻琉璃相映,別添瑰麗。

端拱帝心中琢磨事情,走至岔路口,才道:“太子妃的事,朕不緊逼。但既然傅伽羅不肯回來,你先前那些荒唐念頭,更該收起。一國儲君,該學會審時度勢,哪怕不願聯姻,也該挑個合適的人入主東宮。”他腦海中浮現起賀昭的影子來,卻知道兒子的脾氣,未立刻提,只道:“似傅伽羅那般出身,朕絕不允許。”

“可兒臣只想娶傅伽羅。”謝珩聲音平靜,與從前的怒色爭執迥異。

端拱帝嗤笑,“朕便明白說了。莫說傅伽羅不願回來,即便她此刻就在跟前,你母妃和兄長的神位已進了宗祠,傅家的人沒資格進去。”

——更沒資格沾謝珩的福澤,令其子嗣染指皇權!

謝珩偏過頭,盯著紅墻不語,挺拔的身影比端拱帝高了半個頭,固執倔強。

“你也該為父皇想想。”端拱帝嘆氣。

“父皇為何不能為兒臣想?”謝珩看向他,墨玉般的眸子裏如蒙一層寒氣,“還是說,父皇希望我跟在淮南時一般,摒棄其他,只專心籌謀拼命,做所謂太子該做的事?”

那時的他……

端拱帝不自覺地皺眉。

彼時的謝珩冷厲得像是剛淬過的鋒刃,性情沈悶陰郁,別說父子不親近,哪怕是作為妹妹的英娥都對他心存畏懼。那樣的陰霾,一生中經歷過一次就夠,他嘴上雖不說,但比起淮南時的陰冷,他還是更懷念幼時頑劣明朗的兒子,鮮活又張揚。

那樣的謝珩,除了傅伽羅,未必沒有旁人能幫他尋回。

端拱帝不語,謝珩卻已拱手,大步離去。

冬日寒風吹動他的玄色衣袍,漫長宮廊中,內監退避在側行禮,唯有他背影沈郁。

次日樂安公主帶著賀昭去東宮時,謝珩早已帶著杜鴻嘉出去了,只剩戰青留守,搬出幾箱子的東西,挨個給樂安公主瞧,或說起來處,或演其用法,或教其去除,直至後晌,樂安公主才心滿意足地叫人擡著箱子走了。

臨近年底,又要封賞功臣又要懲治罪人,事情反倒更多更忙。

謝珩白日在外奔忙,晚間回到昭文殿的內室,對著匣中玉佩信箋和那盈盈欲飛的彩畫風箏,輾轉翻覆。實在難以成眠,便起身鋪紙研墨,給伽羅寫信。

其實也沒多少可寫。

朝堂上的事紛繁錯雜,謝珩也不願拿它去煩伽羅,東宮住著一群男人,也乏善可陳。滿心思念倒是真的,每每提筆時,卻又寫不出來——這些年習慣了將心事深藏,每常對著伽羅時,情意濃處,美人在懷,嬌顏淺笑,許多話自然流露。此刻對著蒼白信箋,反不知如何落筆。

於是寄出去的信寫得簡略,只好期盼伽羅回音。

回信倒寫得很有意思。

伽羅居於白鹿館,平常也可四處去逛。李鳳麟的夫人姜氏待人和善,看得出謝珩對伽羅的不同,更是著意照料,陪著伽羅將雍城內外有意思的去處踏遍,或是古寺寶剎,或是奇景勝處,或是珠市金坊,隔三差五地就去。

這些事伽羅都寫在信裏,漂亮的蠅頭小楷落在松花信箋上,比謝珩那宣紙有意思多了。

謝珩便靠著回信度日,不覺過了除夕年節,至初七時,終於有傅良紹確切的消息傳來,說戎樓已探過西胡王之意,有意結盟。

謝珩聞之大喜,當即稟報給端拱帝。

端拱帝再召近臣商議,最終由新任鴻臚寺卿同禮部官員結成使團前往,由黃彥博親自護送。使團順利抵達西胡,得西胡王召見,因西胡近些年休養生息,也不欲被北涼威脅侵擾,事關重大,見端拱帝誠心,便由戎樓自請親訪大夏京城,細談締盟之事。西胡王允準,亦遣使團相隨,不待消息傳開,迅速前往大夏。

至三月初,戎樓抵達洛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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