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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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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林的喪事由謝珩和李鳳麟親自安排人操辦, 同他亡妻一起, 葬在城郊一處松坡。

韓伯岳留在謝珩身邊, 很是消沈了幾天,伽羅每日陪著照顧開解, 十分心疼。

謝珩那裏依舊忙碌——宋敬玄這番起兵,洛州、靈州、宿州的折沖府皆有參與,這等悖逆行徑自然不能姑息,這些折沖府如何裁撤合並、令安排都尉長史, 都是要緊的事,由謝珩和黃彥博寫了密奏入京, 按著端拱帝的安排行事。

宋敬玄和徐昂及數位謀逆都尉的家眷亦按律收押,待宋敬玄和徐昂回京定了罪名, 一道處置。餘下的仆從家奴, 皆遣散或變賣,由李鳳麟安排司法諸官處置。

宋敬玄都督之位當即被革,由一位閑散度日的宗室郡王遙領。

白鹿館與刺史衙署緊鄰,謝珩同李鳳麟繁忙處事的間隙裏, 李鳳麟的夫人姜氏也終於露面,來白鹿館中看望韓伯岳, 順道拜會身份特殊的伽羅, 送了好些補品和起居之物過來,十分周到。

這日姜氏過來時, 伽羅正跟譚氏、嵐姑在屋內閑坐,教韓伯岳寫字。

韓伯岳經前幾日的傷心後, 漸漸接受了父親已然戰死的事實,除了晚間偷偷哭之外,白日裏牢記著韓林要他做男子漢的話,甚少再表露傷心。只是畢竟年紀有限,剛沒了至親,先前的頑劣笑語一去不返,時常悶坐發呆。

伽羅也經歷過幼時失慈的事,故耐心陪伴,教他習字解悶。

因韓夫人是書香門第,韓林當初以武舉出身,能熟讀兵書,學問也不差。是以韓伯岳雖養在軍營,讀書的事也沒落下,到如今已讀了不少書,只是性子頑皮,興許是隨了韓林的粗豪之氣,書法略差。

伽羅的簪花字過於秀氣,譚氏上了年紀,書法端莊沈穩,倒可教他練習。

幾個人圍坐在長案旁,見姜氏進來時,不免起身相迎。

姜氏自是滿口關懷,寒暄過後,隨身侍女將四個食盒放在桌上,說裏頭是各色蜜餞糕點。如今已入了臘月,天氣嚴寒,沒了新鮮的蔬果,閑來無事,也只能拿這些零嘴來打發時間。

等她寒暄過後告辭,伽羅便選了幾樣裝入食盒,親自給蒙香君送過去。

蒙香君的住處離紫荊閣不遠,同蒙鈺一道被戰青安排在閣樓二層,底下則是個小小的議事廳,兩側抱廈中住著杜鴻嘉和曹典。

伽羅過去的時候,議事廳的門敞開,裏頭影影綽綽站著幾個人。

走近了,看清那是戰青、蒙鈺、杜鴻嘉和蒙香君四個人,謝珩不在。

裏頭不像是商議要事的樣子,伽羅走近時,蒙香君掃見,當即走到門口笑道:“這樣冷的天氣,又送了好東西過來?”

“刺史夫人送了些糕點蜜餞,想著蒙姐姐或許喜歡吃,所以送些過來。”伽羅走進裏面,瞧著戰青和蒙鈺已然痊愈,杜鴻嘉的手臂卻還是小心翼翼兜著,不免問他恢覆得如何,順手將食盒揭開,取了幾碟糕點出來,擺在桌上。

蒙香君隨手拈了吃,道:“等洛州的事定了,你也回京是不是?”

伽羅遲疑了下,“我先等父親過來吧。”

“昨日收到的消息——”戰青站在旁邊,及時到:“傅大人五日內能抵達雍城。”

伽羅聞之欣喜,聽蒙香君問得奇怪,遂道:“蒙姐姐要去京城嗎?”

“想去那裏瞧瞧。”她來洛州時日不短,瞧著伽羅每日給謝珩換藥,戰青等又格外客氣禮待,雖不知過往情由,卻也瞧得出端倪。向伽羅擠了擠眼睛,道:“殿下說我箭術極好,旁的功夫卻有限。我羨慕殿下身邊那位岳姐姐,特地求了殿下,準我入東宮當個小侍衛,學些本事。”

這倒令伽羅意外,不由欣喜,“那你要在京城住一陣了?”

“嗯!就在你表哥手底下當差。”說著,笑睇杜鴻嘉。

杜鴻嘉似頗無奈,同蒙鈺對視一眼,各自一笑。

洛州的事漸漸理清,臘月初三那日,傅良紹順利抵達雍城。

伽羅已有近一年未見到父親,前兩天纏著謝珩問定了傅良紹抵達之期,這日早早就起來,仿佛過節般著意打扮一番,修長的妝花襦裙之上錦衣繡金,將那件杏黃緞面的鬥篷披著,早早在屋中等候。

這日天晴,固然冬日清寒,太陽曬著,仍舊有幾分暖意。

謝珩處理了公事,回到白鹿館時,就見伽羅站在穿堂外,來回踱步,翹首張望。前兩日下的雪還未融盡,穿堂旁槐樹底下,積雪覆蓋枯葉,半融半凍,上頭已留了她許多腳印——也不怕踩雪凍了腳。

他這兩天頗為忙碌,整日在隔壁衙署議事,早出晚歸,加上左臂的拉傷非伽羅所能醫治,換藥的事都交給李鳳麟請來的郎中,每日竟甚少能見到她。

今日難得早歸,路上撞見,不免多瞧兩眼。

伽羅旁邊,則是倚柱而立的蒙香君,像是一道過來等的。

兩人上前拜見,謝珩覷著伽羅紅撲撲的臉蛋,知道她是心急,道:“午時才能到。”

“那也快了!”伽羅往他身後張望,兩只手藏在繡金袖筒中,抱著藏在當中的手爐子,“殿下今日回來得早,衙門的事都辦完了嗎?”

謝珩頷首,看向伽羅身後的蒙香君。

蒙香君微怔,旋即會意,道:“在虎陽關時,我已拜了傅大人做先生,故而一道來迎候。”

謝珩沒再多問,瞧見伽羅鼻頭在冷風裏吹得泛紅,不由皺眉,“回屋等吧。“

“不礙事,沒覺得冷。”伽羅眼底都是笑意,猜得謝珩的意思,忙道:“殿下有事自管去忙,不必管我。戰將軍已安排了住處,表哥今日也得空,就在那邊。父親抵達時,有我們足夠。等殿下有空了,父親再過去拜見。”

蒙香君亦點頭,側身讓開道路。

謝珩覷著伽羅沒說話,神情還是從衙署裏出來時的冷肅。瞧了片刻,沒動身往裏走,反而回身,走向近處一間敞廳,道:“過來。”

伽羅微詫,跟著他走過去。

敞廳就在穿堂不遠處,正對著白鹿館照壁後的長長甬道,倘若傅良紹抵達,一眼就能瞧見。伽羅隨謝珩走進去,裏頭雖沒人在,卻照常燒著炭盆,不似外頭風冷。那門簾子厚重,不好搭起來,遂回身問道:“我開扇窗戶,蒙姐姐介意嗎?”

“我又不怕冷。”蒙香君笑道。

伽羅遂開了窗扇,回身見素日繁忙的謝珩竟然坐在椅中,不免詫異,“殿下這是有事要忙嗎?”

“誰說的。”謝珩掏出那把漆黑鐵扇把玩,礙於蒙香君在場,沒再說旁的。

伽羅對上他的目光,恍然明白他意思,不由抿唇微笑,沒再說話。

因有蒙香君在場,謝珩便還是素日端貴模樣,只問伽羅這兩日韓伯岳如何。

伽羅照實回答。

……

過午時分,傅良紹終於抵達白鹿館。

最初瞧見侍衛匆匆繞過照壁時,伽羅尚未反應過來,待瞧見侍衛身後那道熟悉的身影,猛然站起身,向謝珩和蒙香君道了聲“來了”,便匆匆掀簾出門。

漸漸走近,看到父親面容,比從前憔悴了許多。

曾經是京城裏頗有名氣的美男子,過年時在傅府相見,他還是清貴模樣。沒想到一趟北涼回來,整個人都瘦了兩圈,遠遠瞧著,衣服都像是空蕩了許多,溫如美玉的臉也頗消瘦,滿是笑意。他行走如常,想必傷已痊愈,無甚大礙。

伽羅越走越快,走到傅良紹跟前時,說不出話,只是笑著瞧他。

這一年諸多艱辛,父女分離,前途未蔔,連封家書也無。

此刻重逢,先前所有的擔憂、恐懼盡數消解,伽羅笑容粲然,直到傅良紹握住她的肩膀,才屈膝為禮,笑盈盈道:“父親傷瞧著都痊愈了,身體無恙麽?”

“已無大礙。”傅良紹溫和如舊,旋即擡眼,看到緊隨而來的謝珩和蒙香君。

蒙香君來迎,並不意外,但謝珩親自過來,多少令傅良紹不解。

他被困石羊城時,得岳華、曹典等人相助,知道是謝珩安排,因不明情由,便猜測是跟伽羅身上那枚長命鎖有關。後來被安排在虎陽關養傷,迥異於鷹佐的步步相逼,謝珩的人非但沒有提起此事,還將他引薦給蒙旭,任由他慢慢養傷,半點都不著急。

傅良紹猜不透謝珩的打算,這一路左右探問,亦不得要領。

——按禮說,謝珩父子與老太爺有舊仇,該恨他才對,即便因長命鎖的事屈意解救,也不該是那般禮遇。

此刻見謝珩親自過來,傅良紹更是滿心困惑,當即跪地行禮,“罪臣拜見太子殿下。”

“傅大人請起。”謝珩淡聲,目光落在伽羅身上,並未看傅良紹。

而後輪到蒙香君行禮,寒暄之間,齊往傅良紹住處。

謝珩在前,面容沈肅。他雖看著伽羅的情分等了將近半個時辰,然而真見到傅良紹,心裏那些疙瘩還是未能盡數消去——尤其傅良紹的歸來,提醒他傅玄還在石羊城活著,太上皇也在石羊城中,隨時可能回到大夏。他救了傅良紹,善待伽羅,然而對傅玄的刻骨仇恨,至今未能清算。對於夾在傅玄和伽羅之間的傅良紹,謝珩的心情十分覆雜。

他抿唇肅目,未再多言。

伽羅滿心歡喜,起初未能察覺謝珩神色,只同蒙香君一道跟在傅良紹身旁。

走了一程,發覺謝珩步伐頗緊、後背緊繃,這才醒悟過來。

“當日爹爹被困石羊城時,是太子殿下施以援手,爹爹都知道了吧?”伽羅側頭瞧著傅良紹,含笑以示寬慰,“殿下胸懷寬廣,我處於困境時,也是殿下照拂,外祖母如今也住在這白鹿館,待會父親就能見到。”

她說得誠懇,傅良紹會意,暫時收起敬畏顧慮,緊趕上前兩步,道:“伽羅的事給殿下添麻煩了。石羊城中多蒙殿下相救,罪臣感激不盡。”

“傅大人客氣。”

眼角餘光掃過去,見傅良紹姿態恭敬,伽羅微顯忐忑,彼時覺得氛圍尷尬。

謝珩不由放緩腳步,看了傅良紹一眼,“傷勢都痊愈了?”

“承蒙殿下記掛,蒙將軍照顧得十分周到。”傅良紹拱手,“來洛州的路上,罪臣聽聞小相嶺一役,殿下以千餘兵力擊退宋敬玄兩萬人馬,神勇氣概令百姓稱頌,罪臣雖未能親眼目睹,也十分敬仰。”

謝珩唇角動了動,道:“傅大人能在石羊城外行刺鷹佐,膽氣也令人敬重。”

這般寒暄著,漸漸靠近傅良紹的住處——就在杜鴻嘉等人所住的閣樓裏騰出一間來安置,離紫荊閣不算太遠。

謝珩能陪著伽羅等傅良紹半個時辰已是難得,瞧見閣樓外杜鴻嘉陪著譚氏和嵐姑,已滿面笑容地迎過來,再一瞧伽羅和傅良紹瞧著那位表親時的笑容,沒再多說,在岔路口腳步一轉,徑直往紫荊閣的方向走過去。

伽羅微愕,旋即恭送,見謝珩越走越遠,背影沈默又挺拔,眼中忽然覺得刺痛。

……

父女重逢,自是格外歡喜,杜鴻嘉陪著坐了一陣,被謝珩因事召走,便剩祖孫三輩在屋中。傅良紹被困北涼太久,又身受重傷,伽羅擔心了將近一年,便聽故事似的,問從他如何從丹州到北涼,在石羊場的處境,如何確信娘親是死於鷹佐之手,又如何向鷹佐覆仇等等,事無巨細,追問不停。

傅良紹耐心作答,只說丹州城破時他被擄至北涼,囚入暗室。那枚長命鎖的事,南風曾跟他提過,鷹佐似是從游民口中得知,設法逼問,他只咬死不認,期間鷹佐為逼他就範,直言南風是死於他的手,並以伽羅威脅。

傅良紹囚在暗室,關乎外間的一切消息,都是來自鷹佐之口,他不聽也不信,心中卻是認定,鷹佐之所以揪著他不肯放,必是沒有伽羅的消息,故虛與委蛇,設法拖延。

後來岳華潛入,傅良紹才知道伽羅險些落入鷹佐的手,又被謝珩救回。而帝都朝堂,確實已如鷹佐所說的,改換門庭,傅家和高家都已落敗。

傅良紹深恨鷹佐,得知伽羅無恙,遂生出報仇的念頭。

其間細節他未詳述,只說是以長命鎖為借口誘餌,騙鷹佐往南行,期間借曹典的安排行刺,繼而脫身。因鷹佐防範甚嚴,脫身時眾人負傷,卻也廢了鷹佐一只眼睛,重傷他雙臂經脈。

種種起伏,傅良紹盡量說得水波不驚,仿佛那只是平淡無奇的經歷。

伽羅卻還是忍不住地回想——被囚禁逼問時的煎熬酷刑,虛與委蛇時的費盡心機,刺殺脫身時的兇險形勢,哪怕是杜鴻嘉、曹典那樣剛硬的漢子都未必能經受,父親一介儒士,當初是如何撐過來的?

她不敢再深想。

傅良紹亦不願女兒擔憂,等伽羅停止追問,便話鋒一轉,問伽羅為何在此處。

這事就一言難盡了,伽羅同譚氏對視一眼,譚氏接過話茬,“這事說來話長。伽羅——”她瞧著外頭漸漸昏暗的天色,道:“快到了用晚飯的時辰,不知殿下那裏會不會有旁的吩咐,你去瞧瞧。”

伽羅頷首,請譚氏和傅良紹先坐著,自帶了嵐姑出去。

……

外頭暮色四合,臘月寒冬,風格外冷。

嵐姑跟上來,將手爐子遞給伽羅,見外頭風吹得伽羅發絲飛舞,遂將帽兜給她戴上,絨白的狐貍毛之間,就只剩一張小臉露出來。

漸漸行至紫荊閣,伽羅的腳步越來越慢。

譚氏提起謝珩,不過是個支開她的由頭,好跟傅良紹單獨商議。伽羅經她一提,卻添了心事,這才明白方才聽父親說話時,為何總覺得心裏某個地方空落落的,不太踏實。

是為了謝珩。

今日謝珩忙中抽空,肯陪她一道等傅良紹,著實出乎伽羅意料。然而等兩人見了面,氣氛卻頗為尷尬,伽羅看得出來,謝珩心裏畢竟還有芥蒂。

幼年失慈的仇恨,絕不是三言兩語就能化解。

這件事是傅家愧對謝珩,無可推諉,哪怕謝珩給個冷臉,伽羅也難以指責他什麽。何況就今日而言,謝珩已經做得很好,甚至他在岔路口卻步,獨自離去時,伽羅都覺得心疼愧疚。

父親和謝珩的關系並非不可調和,從謝珩肯出手搭救就看得出來,哪怕如今有芥蒂,將來也可慢慢化解。

叫她擔憂的是另一件。

父親安然歸來,那麽石羊城裏的祖父傅玄呢?

因為自小不親近,又被刻意冷落排擠,伽羅對傅玄幾乎沒什麽親情可言,前陣子輾轉反側時,考慮過謝珩和端拱帝等人,考慮過淮南外祖家,卻怎麽都沒想起傅玄,直至此時才想起來——傅玄當初跟徐公望合謀害死惠王妃,又有許多朝政上的劣跡在,於公於私,端拱帝和謝珩都會將他處死。甚至於分別貶謫和押在獄中的兩位伯父,最終也未必能有好結局。

伽羅自然也明白,這是祖父罪有應得,殺人償命,天公地道。

只是祖父死後呢?

父親雖跟當年的事無關,畢竟是祖父親生的兒子。皇帝處死生父,出於君臣的本分,父親或許還會跟天底下無數臣子一樣,忍耐下來,繼續忠心事君,何況那件事本就是祖父的過錯,父親也很清楚。

然而那只是君臣之義。

倘若告訴父親,他須認那位處死他生父的人做女婿,他會作何感想?他是否還會答應?

伽羅無法想象。

埋首緩行,忽聽前面有人輕咳,擡頭就見玄色暗紋大氅迎風擺動,謝珩負手立在跟前,正覷著她。

“在想什麽?”他問。

伽羅擡頭,一時間理不清亂緒,只呆呆盯著謝珩。

晚風淩冽吹過,將帽兜上的狐貍毛吹得晃動,嫩紅的雙唇緊抿,漂亮的眼睛裏似有茫然苦惱。她有心事,謝珩看得出來。

正好,他也有。

謝珩將她帽兜壓得嚴實些,道:“隔壁衙署設宴,加件衣裳,隨我赴宴。”

“我去嗎?”伽羅微愕。

謝珩頷首,“岳華和蒙香君也在。”他伸手捏了捏伽羅身上的披風,嫌它太薄,便道:“快換上那件狐裘,我等著。”

作者有話要說:耐心等媳婦化妝換衣服的太子殿下^o^

岳父大人回來啦,伽羅和謝珩寫了條一模一樣的日記:

他會讚成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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