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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親吻糾纏的兩人是被外面急迫的扣門聲打斷的。

那聲音最初不甚用力, 只是輕扣數下, 並未能傳到謝珩耳中。積攢了許久的思念, 回味了無數遍的香軟檀舌,渾身上下血液近乎沸騰, 他緊擁著伽羅,碾壓攫取,手指不知在何時,已然扯開她半幅衣衫。

片刻後沒等到回應, 那敲門聲再度響起,比前次重了許多。

可惡!謝珩惱怒, 狠狠親著伽羅,決定無視。

然而緊隨其後, 戰青的聲音響了起來, 透過門窗,都能覺出其中的忐忑,“回稟殿下,徐昂吐露了件事, 十分緊急,急需殿下定奪。請殿下恕罪。”

可恨!著實可恨!謝珩滿腔沸騰被打斷, 生平頭一回恨戰青的陰魂不散。

唇齒稍稍分離, 急促的喘息之間,謝珩雙眸中布有血絲, 意猶未盡地含住伽羅唇瓣。

敲門聲再度響起。

謝珩惱怒,抄起枕邊什麽東西, 怒砸向門扇,厲聲道:“等著!”

然而再怎麽惱怒,謝珩卻也知道,戰青行事向來有分寸,既然會深夜三番四次的急切扣門,必定是有十萬火急的事情。

他垂眸看著身下的伽羅,眼波迷蒙,嬌喘微微。

謝珩沒忍住,在她眼睛又親了下,聲音沙啞透了,“等我回來。”摩挲著她的臉龐平覆呼吸,在戰青的敲門聲再度響起的時候,坐直身子,隨手扯過榻上錦被蓋住伽羅,又取了大氅披上,大步出去,反手關上屋門。

門外,戰青垂首躬身勢力,是從未有過的忐忑。

擡眼偷瞄謝珩,那位的臉色很古怪,眼神像是殺氣騰騰,神情卻是戰青從未見過的柔和。他在敲門之前已然問過外面值守的侍衛,知道裏面伽羅正給謝珩換藥,同為男人,又深知謝珩的秉性,在兩度敲門沒得到應答的時候,戰青就隱約猜到了什麽。

然而十萬火急的事情,戰青終究不敢耽擱,只能硬著頭皮稟報,再敲門。

回應他的是謝珩砸向門扇的悶響。

戰青知道謝珩很生氣,他幾乎能夠確信謝珩為何生氣,只好硬著頭皮稟報,“殿下,徐昂說,韓都尉的身邊還有宋敬玄埋伏的棋子,是折沖府的參軍。大戰在即,韓都尉那邊已在著手安排布置,屬下怕晚了一刻,會洩露消息再生變數,忙趕來稟報。攪擾殿下歇息,請殿下降罪。”

他的姿態是從未有過的恭敬,滿心惴惴不安,全都表露在語氣裏。

謝珩冷哼了聲,看都沒看戰青一眼,疾步往外走過去。

柘林折沖府的都尉韓林是一員驍將,其才能本事雖比不上蒙旭,卻也是難得的將才,只因早年與宋敬玄不和,這些年便被宋敬玄極力打壓,守著柘林府,再難前行半步。洛州二十餘處折沖府,兵馬多的能有兩三千,少爺唯有千餘,柘林唯有一千二百士兵,可見勢弱。

宋敬玄為欺壓韓林,還在他身邊安插了兩個刺頭的果毅都尉,讓韓林過得甚是艱難。

然而地方折沖府雖屬十二衛總領,也要受宋敬玄轄制,加上彼時永安帝在位,十二衛也肯給宋敬玄賣面子,韓林即便想調往別處,也有心無力。他又有滿腔抱負,不肯因小人作祟就輕易放棄前途,故而咬牙忍耐至今。

謝珩之所以選擇柘林,除了地勢之利,也是看中韓林的才能性情。

在來洛州之前,謝珩就已安排杜鴻嘉暗中查訪,抵達洛州之後,便迅速派人來柘林,將那兩個果毅都尉和宋敬玄安插的其他人手盡數拔除幹凈。

誰料,在韓林和杜鴻嘉查到的棋子之外,宋敬玄竟然還在韓林身邊安插了人手?

惡戰將近,柘林折沖府這千餘兵馬,是謝珩的貼身防線,當然不能再出半點變數。

謝珩知其緊要,故未苛責戰青,只是心裏氣悶,不發一語,點了杜鴻嘉和曹典隨行,連夜疾馳向韓林處。

……

他走了許久,伽羅才平覆諸般情緒,揭開錦被,緩緩坐起身來。

身上仿佛還殘留他的炙熱提體溫,甚至雙腿之間像是被炙熱堅硬之物頂撞過,感覺很奇怪。嘴唇微微發疼,是被謝珩親得太狠,就連腦袋裏都亂糟糟的,翻來覆去都是方才的意亂情迷,好半天才算理清。

臉上再度發燒起來,她甚至都不明白事情為何會變成這樣。

明明只是她奉命來換藥,卻……

心裏亂極了,胸腔猶自咚咚跳個不停,卻仿佛有歡欣在蔓延。

他將她抱得很緊,回想起來都令人心顫。

有個模糊的疑惑滑過腦海,卻未能捉住,伽羅索性不再去想,起身將衣裳整理好。只是發髻在軟枕裏揉得亂了,費了好半天勁才收拾好。

她當然不可能等謝珩回來,見藥箱還孤零零的扔在那裏,遂拎起來走至桌邊,倒了熱茶連喝三杯。等臉上紅熱退去,胸腔裏的狂跳平覆,才收拾了食盒,到門邊披上氅衣,出門離去。

回到住處,譚氏因身子不大爽利,早已歇下。

伽羅滿心亂緒,暫時也沒好意思跟嵐姑說,只如常盥洗沐浴之後歇下。

一夜輾轉難眠,次日清晨起來,外頭落了層薄雪,風甚寒冷。

問過院裏那位仆婦,說謝珩昨晚一夜未歸,伽羅也不再惦記給謝珩換藥的事情,如常梳洗用過早飯。外頭天寒地凍,屋內火盆暖熱,伽羅只挑了門簾瞧了瞧雪景,便縮回屋中,同譚氏坐在火盆旁邊,慢慢的剝橘子吃——嵐姑還惦記著要熬雞湯的事情,因缺幾味配料藥材,往近處采買去了。

橘汁甘甜,紅黃光滑的皮子丟進火盆裏,隨著炭氣熏出滿室清香。

譚氏問起謝珩的傷勢,伽羅如實說了。

論及洛州日漸緊張的氛圍,伽羅趁機道:“先前外祖母說,可設法促成大夏和西胡結盟,這話當真嗎?”

譚氏微擡眼皮,瞧了她一眼,頷首道:“當真的。”

伽羅追問,“西胡王,還有那位西胡的外祖父,願意嗎?”

“倘若皇上和太子有誠心,他們未必會推辭。怎麽,見不得太子受苦了?”

伽羅抿著唇笑,將半個剝好的橘子遞給譚氏,認真講謝珩父子的處境理了理,再以這回洛州的事為證,說謝珩以太子之尊孤身深入虎穴,必定是情勢逼迫之下的無奈選擇。長命鎖既然已托付給了他,伽羅自然盼望謝珩能安穩登上帝位,除了各處隱患,再令那些深藏百年的財富重見天日。

她這理由說得冠冕堂皇,然而對謝珩的憂慮卻顯而易見。

譚氏道:“其實先前我與他寄信時,也曾探問過這層意思,只是畢竟事關重大,他又居於國相之位,說得含糊。據我推測,他應有此意,只因形勢尚未明朗,皇上和太子沒動靜,他更不會輕易表露態度。倘若太子有意,親自修書給他,遣使游說西胡王,戎樓於公於私,都會相助。”

這道理伽羅當然明白,只是她沒見過戎樓,多少覺得好奇。

“那位外祖父,他待娘親很好嗎?”

“寵若至寶,疼愛非常。”譚氏嘆了口氣,“當年他離開,是因我的緣故,對南風仍舊牽掛。先前岳姑娘帶回消息,說南風是死在鷹佐手中,才令你父親矢志報仇,戎樓前些年雖曾再娶,卻無子嗣,倘或知道此事,必定深恨鷹佐,這是於私。於公,就無需我多說了。對了——你父親還沒有消息?”

伽羅搖頭。

先前謝珩說他刺傷鷹佐時負傷,安排他回虎陽關養傷,至今也有兩月了。伽羅固然掛心,然而重逢數日,謝珩忙得陀螺似的,伽羅也沒敢多問,想著既無消息傳來,應是父親無礙,故耐心等待。

此刻譚氏一提,忽然想起個人來。

待得吃罷橘子,便披了氅衣,去尋蒙香君。

……

莊院內屋舍有限,蒙家兄妹又是遠道而來,住處離伽羅不遠。

伽羅過去的時候,蒙香君正坐在屋裏,擦拭一把桑木彎弓。

屋子裏火盆正旺,蒙香君身上穿得單薄,頭發利落地挽在頂心,瞧見伽羅時笑著招呼她坐,倒了杯熱茶給她,回到椅上,依舊握著那把弓,緩緩擦拭。

桑木所制的弓柄未經雕飾,因時常用,將紋理磨得十分漂亮。

兩頭以牛角為鞘,弓弦似是生牛皮制成,顏色暗沈。

十六歲的姑娘,放在京城裏,正是成為新婦的年紀,嬌羞之外日益沈穩,卻未脫少女心性,養得嬌貴。蒙香君固然也還是少女的如花面龐,卻比旁人多幾分颯然,尤其握著那把弓時,仿佛善戰的將軍握劍在手,連那雙眉毛都顯得英氣起來。

伽羅瞧了片刻,道:“蒙姐姐很喜歡弓箭嗎?”

“我從小練習騎射,雖然臂力不及旁人,準頭卻無人能及。”蒙香君語氣中仍舊是那日射得野雞時的自負豪氣,初逢時顯得盛氣淩人,此刻伽羅聽著,心裏卻是喜歡敬佩。如同岳華一般,固然脾氣冷硬、不近人情一些,但身負絕招的女人,總容易讓人心生好感。

伽羅伸手碰了碰弓弦,頗為好奇。

蒙香君一笑,將弓遞給她,“拉開試試?”

伽羅果然依言去拉,卻覺那桑木沈重死緊,費了許多力氣,依舊未能拉開多少。

她最終放棄,將弓交還,“好沈的弓!”

蒙香君就勢握住弓柄,雙臂用力撐開,見弓拉出個彎彎的弧度,道:“這把弓在虎陽關很有名,我如今也只能拉到五分滿,我父親能拉十分,長兄能拉七分,太子殿下能拉八分,你表哥也試過,竟然能拉八分滿。如今這附近,雖說都是高手,但將這把弓擺出去,恐怕就黃大將軍能將弓拉滿!”

伽羅道:“如此神弓,必得有神勇之力,才能拉開。”

“所以——”蒙香君忽然一笑,“你那位表哥很厲害,沒比我年長幾歲,卻也有那樣的神力。我功夫比不過他,連最拿手的箭術也沒占到便宜,你說氣人不氣人?”

伽羅莞爾,“表哥是男子,又年長。等蒙姐姐到了他那個年紀,興許比他還厲害。”

“承你吉言。”蒙香君朗然而笑,旋即又嘆道:“我昨日才知道,原來你表哥已經是東宮的右副衛率,官職品級幾乎跟我長兄比肩,厲害!京城裏多的是憑著家世居於高位的紈絝,他能去軍中歷練,又有那樣的本事,難怪殿下看重!”

她言語間讚嘆毫不掩飾,見伽羅笑著覷她,頗疑惑的道:“怎麽?”

伽羅微笑,兩眼彎彎,“就是覺得蒙姐姐性情好。”

“我也覺得你很好。”蒙香君總被父兄斥責為頑劣不堪,還沒被誇過脾氣好,當即笑道。

伽羅誇她,卻是出於真心——將門虎女,英姿颯爽,對杜鴻嘉不服輸,卻又欽佩,直白誇讚,這樣的姑娘相處起來讓人覺得愉快。尤其是,蒙香君似乎對杜鴻嘉格外欣賞,這讓伽羅愈發喜歡。

兩人相識不久,趁著寒冬無事閑聊,蒙香君自幼長在北邊,對詩書裏溫山軟水的南邊景致滿懷神往,伽羅卻好奇北地風光,兩人各自講述故地見聞,甚是歡悅。

末了,伽羅才提起傅良紹——

“先前殿下命曹將軍帶了位從北涼救回的人在虎陽關養傷,不知蒙姐姐見過沒有?”

“那位傅家叔叔嗎?”蒙香君雖年紀有限,蒙鈺卻對諸事留心,知道伽羅是杜鴻嘉的表妹,這兩天也常出入謝珩住處,想必身份要緊。她也不隱瞞,只道:“他的傷已然痊愈,我跟哥哥臨行時,他正準備南下,只是走得慢,恐怕晚些時候才能到。你認得他?”

“嗯!”伽羅頷首,“他是我至親之人。”

“那可真是有緣!”蒙香君歡喜,“傅叔叔滿腹經綸,又不像旁人拘泥呆板、言語無趣,他見識廣,知道的書又多,講解詩書都比旁人有趣,他住在虎陽關養傷的時候,我已拜了他做先生。”

這著實令伽羅意外,當下細問父親傷情,得知已然無礙,徹底放心。

……

辭別蒙香君時,伽羅腳步格外輕快。

原先壓在肩頭的重擔有了卸去的方式,父親又化險為夷,即將安然歸來,頭頂籠罩許久的陰雲霎時消散,若有春日陽光和煦照來。

她將這消息同譚氏說了,譚氏也是歡喜。

嵐姑那裏正燉著雞湯,伽羅過去瞧著沒什麽能幫忙的,便回屋歇會兒。

蒙香君帶給她的喜悅依舊未散,不止是為父親的消息,更是為了杜鴻嘉。

俗話說不打不相識,表哥跟蒙姑娘的相識也算是很有意思了。英姿颯爽的姑娘,正值韶華,既然打算來日去京城,怕還會懷著那顆不服輸又敬佩的心,時常叨擾表哥。表哥會如何反應呢?

伽羅很好奇。

不免又咀嚼蒙香君對杜鴻嘉的誇讚之餘,回味片刻,猛然又覺得哪裏不對勁。

伽羅一瞬間未能捉住那隱約的念頭,便將才剝到一半的橘子皮包回去,按方才邊剝橘皮邊琢磨事情的習慣再來一遍,這回那念頭倒是清晰起來了——在蒙香君說杜鴻嘉能將弓拉得八分滿之前,她還說謝珩能拉八分!

這實在是一句很蹊蹺的話,伽羅回憶一遍,確信她沒有記錯。

謝珩能將那把弓拉八分滿?他是何時拉的?

自從謝珩回京,伽羅就幾乎總跟他在一處,從京城到雲中城再到洛州,謝珩從未去過虎陽關。在雲中城時,謝珩未離城池,蒙旭又在別處突襲鷹佐,應當沒會面過。而在此之前,謝珩被困淮南,更不可能去虎陽關。

且看蒙鈺兄妹的言語,他們從前似也未見過謝珩。

那麽,謝珩是何時拉了那把弓?

唯一的解釋,就是這兩日蒙香君來時,因那把弓在虎陽關聞名,侍衛們聞名而動,各自嘗試,沒人能拉開勁弓,唯獨杜鴻嘉和謝珩各拉八分滿,被蒙香君記住。

可是,謝珩的胳膊不是受傷嚴重得快廢了嗎?

他如何拉弓?

伽羅送橘瓣入口中細嚼,霎時想起那晚謝珩在夢裏突然拉住她的場景。

那個時候謝珩臂力剛猛,幾乎跟平常無異,要拉弓,必定也不算費事。

只是當時被他反將一軍,伽羅又掛心傷勢,並未起疑。

此刻,雖說可能又犯了小人之心的毛病,但順著這個猜測琢磨下去,伽羅猛然又想起來,昨晚她被謝珩壓在榻上親吻的時候,他的左臂似乎抱了她!沒錯,雖說當時滿腦子被他占據,並未留意旁的,但謝珩將她抱得很緊,那種感覺她記得很清楚!

當時心慌意亂未及深思,此刻想來,某些記憶再度清晰分明。

他的左臂能夠用力,而且用力過後,並不是那晚他皺眉吸氣的疼痛難忍!

伽羅惡狠狠地將半個橘子吃光,握緊繡帕站起身來。

謝珩他……居然是假裝重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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