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0章

關燈
屋裏靜謐無聲, 伽羅有些摸不準謝珩的態度。

按道理, 他該是格外憤怒的。在相處融洽時, 她瞞著他私自逃離京城,即便有那封信稍做解釋, 也無濟於事,他必定很生氣,不止為她的逃離,還為有意欺瞞, 甚至利用。到了洛州,他沒讓侍衛用強捉她, 好心登門,她卻避而不見, 留下譚氏和易銘在外應付——

那對於尊貴驕傲的太子而言, 著實失禮之極。

他本該震怒,伽羅也盼著他能如此,然後震怒而去,徹底將她視為不識擡舉。

可他沒有。

甚至隔著門扇心存退讓, 而非強闖洩憤。

可如果不是生氣,他這又是什麽?

她望著旁邊魁偉的身影, 見謝珩擡步往外走, 只好跟在身後。

“殿下……”她再度嘗試開口。

“閉嘴!”謝珩頭都沒回,聲音冷硬如舊。

這顯然是生氣極了。

伽羅認命。到了這份上, 再逃避或是刻意激怒,怕是沒什麽用。況且這畢竟是在旁人的地盤, 鬧僵了,對她、對謝珩都不好看,既然不得不面對,就只能跟過去,當面鑼對面鼓把話說清。

她跟著謝珩走至門口,見他駐足,便自覺上前,開了屋門。

外面譚氏等人還團團站著,唯有岳華守在門口,不許任何人靠近。聽見動靜,她轉過身,看到謝珩臉上幾乎沒有表情,再看向伽羅時,那位也正看她,神情中似有稍許殘留的歉然。

岳華沒吭聲,自覺退讓在側,讓謝珩出去。

伽羅同譚氏交換眼神,微不可察地搖了搖頭,因外頭風冷,不免縮了縮肩膀。

謝珩正在院中,見此模樣,吩咐道:“去取披風。”

嵐姑應命,匆匆進屋開櫃取了,給伽羅披在肩上。

院裏眾人都屏住呼吸,仆婦們垂首躬身,易銘站在階下,神情平和恭敬,譚氏亦退讓在側,目光迅速掃過謝珩,那位臉上不見方才的急迫與微怒——像是盛夏暴風雨前的片刻寧靜,莫名叫人憂心。

譚氏不由再度看向伽羅,卻見她正垂首盯著謝珩袍角,任由嵐姑系起綢帶,神情難辨。

謝珩不則一聲,腳下踩著鋼針似的,不待伽羅收拾完,迅速擡腳就走。

伽羅如同牽線木偶,兩手攥著綢帶,快步跟了上去。

眾人眼睜睜看著兩人離去,這才起身,依舊鴉雀無聲。譚氏怔怔站在廊下,看那一角披風消失在門口,憂心忡忡地嘆了口氣,向易銘道聲抱歉。

……

伽羅跟著謝珩出了易宅,一路無話,緊趕快走,終至謝珩所住的白鹿館。

這裏臨近衙署,又是謝珩的臨時居處,外圍守衛十分嚴密,進門向內,甬道兩側皆是帶甲執戈的侍衛,各自目含精光,必是精銳。途中碰見戰青同兩名官員迎面走來,躬身行禮時見了伽羅獨自跟過來,面露詫異,下意識瞧向謝珩,卻見謝珩風一樣卷了過去。

伽羅顧不上這些,腳步匆匆的跟著,與戰青擦肩而過。

謝珩走得愈來愈快,伽羅跟不上,又不敢出聲,只能加快腳步,到最後,幾乎是小跑才能勉強不被落下。好容易過了重重廊廡殿宇,謝珩總算在一處屋子前止步,拿眼角餘光瞥向伽羅。

伽羅微微喘氣,在嚴寒冬日出了半身汗。

眼前的屋子修得恢弘華麗,正中間屋門緊掩,兩側侍衛值守,都是東宮裏熟悉的面孔。

伽羅悄悄喘了口氣,跟著謝珩走進去,尚未來得及反身關上屋門,忽覺肩膀一緊,謝珩的手臂鑄鐵似的箍住她,旋即腳下騰空,整個人被謝珩攬在腋下,三兩步轉過香爐簾帳。身後傳來輕微的撞擊聲,旋即門扇緊合,砰然作響,如小木錘敲在伽羅心上。

簾帳被粗暴扯下時,屋裏霎時昏暗了許多。

伽羅心裏狂跳,被扔在一副花梨木櫃轉角處,背脊撞上櫃門,微微作痛。尚未站穩腳跟,謝珩便山岳般俯身壓過來,雙臂牢牢箍著她,陰沈的眼睛逼視著她,眼底濃雲翻滾。

“自以為很隱蔽,是不是?”他狠狠盯著她,近乎咬牙切齒,“我的人手遍及京城內外,卻白費了一個月的功夫才找到線索。傅伽羅,你身上那點機靈,全都拿來對付我了,是不是!”他猛地收緊手臂,迫她緊貼過來,勒得伽羅背後的骨頭都快碎了。

伽羅強忍著沒有呼痛,身子被緊緊箍在謝珩胸膛前,卻不得不微仰著頭與他對視。

“那日不告而別確實是我不對,但……”伽羅吃痛,原本的鎮定語氣被擠壓得期期艾艾。

謝珩兩條腿抵著櫃子,欺身壓得更緊,枉顧她的辯解,粗暴打斷——

“我四處找你,整整一個月!”

他的眼中布滿了血絲,渾身力氣似乎都聚在雙臂,像是要把她壓碎了揉進懷裏去。胸膛腰肢都被迫貼在他身上,昏暗的角落裏隱隱有樟腦的香味,混合著謝珩急促燙熱的呼吸,一齊向她撲來。

咫尺距離,唇齒幾乎相貼,他眼底翻騰的憤怒清晰可見。

“不告而別,躲藏回避,確實是我不對……”伽羅說話都覺得艱難,臉頰滾燙,被他的目光攫住,躲都躲不開。心中早已想好了應對的言辭,到了這情境下,卻被他的炙熱氣息侵襲,混沌得想不起來。

她心裏發急,下意識地咬唇,竭力考慮言辭。

謝珩的目光,卻陡然變了。

所有的憤怒、思念、擔憂、期待、失望全都藏在端肅鎮定的外表下,暗中發酵、翻騰,外人跟前他從不表露,千裏迢迢地追到了她跟前卻被避而不見,某種隱秘的心思,讓他更不願表露,竭力自持。然而心底郁氣噴湧,卷著渾身血液沖向腦海,在看到貝齒輕咬嫩唇時,終於尋到爆發的方式。

謝珩猛然擡手,扣在她腦後,旋即低頭,惡狠狠地擒住她的唇瓣。

所有的情緒終於有了宣洩口,謝珩壓著她的唇,肆意蹂.躪。

伽羅被困其中,難以掙紮,前後都像是貼著墻壁,一面冰冷堅硬,一面炙熱滾燙。

是熟悉的懷抱,熟悉的氣息,曾數度入夢,令她失神、懷念。

——她也只敢在夢裏懷念。

這種親昵讓她不自覺的貪戀,卻又隱約覺得,像是飲鴆止渴。

整個人都被困在他懷中,渾身骨頭似乎都要被他擠壓得碎裂,水火交鋒之間,靈臺中卻還保留一絲理智,知道這般情勢若不阻止,只會越陷越深,終至玩火***——已經走到了這個地步,就差最後一刀斬斷藕絲,她已經打定主意一鼓作氣,不能再節外生枝。

哪怕有負謝珩的一腔赤誠。

伽羅手腳動彈不得,甚至腦袋都難得自由,難以抗拒,只能發出斷斷續續的“嗚……嗚……”聲音。

謝珩堵住她的嘴巴,見她還不老實,怒從心中起,不再滿足於柔軟唇瓣,猛然撬開唇齒,妄圖攻城略地。

伽羅退無可退,使勁偏頭,留出一絲空隙,牙齒閉合時,不慎咬破了唇內薄肉。

有銳利的疼痛傳來,像是拿鋒銳的薄刃割裂肌膚,疼痛格外清晰,她卻顧不得這些,盡力掙紮。謝珩仿若未覺,猶自攻城搶地,漸漸嘗到香軟檀舌間的血腥味,他動作微微一頓,不可置信似的,攫取吮吸,再度嘗到血腥味時,才忽然停了攻勢。

懷抱猶自緊收,身體和肌膚相貼,是從未有過的滿足。

然而那絲淡淡的血腥味還在唇齒間殘留彌漫,謝珩慢慢退開,眼中布滿紅色的血絲,呼呼的急促喘息,神情卻頗僵硬。

他垂眸,看到她唇邊有一絲嫣紅。

那張臉嬌美絕麗,此刻鬢亂頰紅,眼波流動,更見嫵媚,是曾克制不住時肖想過的迷人模樣。但那雙美麗的眼睛裏,除了迷亂、驚慌,還有抗拒和逃避。

是她有意咬破的?

她竟然如此抗拒他?

謝珩目光幾番變幻,時而炙熱,時而陰沈。

緊貼的身體緩緩分離,腦海中諸般情緒漸漸冷卻,謝珩退開些許,死死地盯著伽羅,臉上陰晴不定。

伽羅心知糟糕,方才被攻襲擄掠,連呼吸都艱難,此時腦海混亂,兩腿發軟,沒了他的身體支撐,竟自滑落些許。她不敢看謝珩的眼神,就勢半跪在地,掌心扶在冰涼的地面,頭枕著堅硬的櫃門,心緒卻還未徹底淩亂。

“伽羅欺瞞殿下,自知有罪,願意接受責罰。但懇請殿下,容我細稟情由。”她初得自由,微微喘息,臉上的紅熱尚未褪去,眼眸卻低垂著,落在謝珩衣角的暗色雲紋,像極了那日南熏殿前端拱帝的衣裳。

那是她這輩子都難以忘記的場景。

傅高兩府陪葬,當時未曾細細體會,過後,卻如夢魘般深深印刻在腦海。

她即便盯著地面,也能從謝珩的呼吸中,察覺他的惱怒。來不及體味諸般矛盾情緒,伽羅深吸口氣,跪直身子,擡頭看向謝珩。

這般反應令謝珩詫異,旋即,臉色愈發難看,胸中郁氣更濃。

像是炙熱的一團火碰到冰塊,未能將其融化,反被其澆滅了火苗。

“什麽情由。”他的聲音僵硬 。

伽羅緩了口氣,“當日我選擇離開,是慎重考慮過後的決定,絕非一時興起,也不是任性逃避。殿下於我,確實恩重如山……”她話未說完,忽聽外面有人扣門,不由詫異,看著謝珩。

謝珩的臉色很難看,是她從未見過的難看。

“等著!” 他似不耐煩,厲聲道

門外停頓了片刻,旋即傳來戰青小心翼翼的聲音,“殿下……黃將軍有急事求見。”

謝珩的目光攫著伽羅,似在猶豫,片刻之後,倏然轉身離去,繞過低垂的簾帳,仿佛剛才強硬闖入般匆匆消失。門扇吱呀作響,旋即重重闔上,而後是謝珩漸漸去遠的聲音,“鎖好屋門,不許任何人出入!”

……

伽羅長長舒了口氣,心神稍稍松懈,就勢癱軟在地。

屋內簾帳厚密,垂落在地時,昏暗寂靜。

臉上的燙熱尚未褪去,心跳依舊砰砰地如同擊鼓,若非身上殘留的被擠壓禁錮的疼痛和唇齒間他的痕跡,她甚至要懷疑這是場倉促又戛然而止的夢。

她定了定神,癱坐片刻之後站了起來。

滿屋安靜,她莫名覺得心慌,掀開簾帳快步走到外間,站在冰冷的錯金香爐旁。

陳設頗為古拙的屋舍,靠窗是一方長案,上面除了文書筆墨,便是那把謝珩從不離身的漆黑鐵扇。長案最邊緣,放著那把烏黑冰冷的長劍,劍鞘以皮革制成,上頭雕刻細密繁覆的暗紋,沁著兩處血跡。

伽羅站了半晌,才算是靜下心來,回味整個過程——從嵐姑突然說謝珩駕臨,到謝珩被戰青突然請走。

謝珩的態度依舊讓人捉摸不透,但毋庸置疑的是,他十分惱怒,卻在惱怒之餘,心存退讓——如果不是她奮力抗拒,咬破嘴唇,再度激怒他的話。

從炙熱攻襲般的強吻,到眼底火焰被澆滅,神情恢覆冷硬,其中變化,伽羅看得分明。

雖然激怒他並非本意,但謝珩顯然是誤會了她的目的。

心裏忐忑,卻也知道沒有退路。

或者前功盡棄,跟隨謝珩回京,然後在端拱帝淫威盛怒之下,與謝珩並肩走向懸崖,累及至親性命。或者狠一狠心,斬斷最後一絲牽系,仍舊前往西胡,從此兩地相隔,各自走上坦途。

即便不情願、即便眷戀遺憾,但很顯然,第二條路更為明智。

伽羅指尖拂過那把曾抵在她喉間的鐵扇,動了動唇角。

還記得初上京時謝珩將扇柄抵在她喉間的情形,冰涼又鋒銳,令她膽戰心驚。那個時候,謝珩必定是憎恨厭惡她的,所以能毫不猶豫地將鋼針抵在她指尖。若不是南熏殿中那數月相處的情分,他的厭惡必定還會延續。

伽羅不知道謝珩是何時起對她有意,但很顯然,這半年的相處太過短暫,即便有情意,也如同火石相撞擦出的火花,明亮炙熱,耀眼惑人,卻未必能延續多久。

如同她可以在身處兩難困境時,決意舍棄離去,若謝珩有一日也落入這般境地,未必不會選擇放棄。

那樣的結局,她賭不起。

尤其當賭註不是別人,而是至親的性命。

……

謝珩辦完事再回來,已是亥時。

他此行洛州,雖是為伽羅而起意,最要緊的卻還是宋敬玄。深入虎穴,身邊只有三百侍衛,即便先前已然安插了人手,謝珩也不敢掉以輕心,松懈半分。他在抵達雍城的次日便挑明來意,體察民情之餘,矛頭直指宋敬玄帳下的別駕。

宋敬玄當然不買賬,力陳那位別駕忠君為國,絕無半分私心。

謝珩所需要的,便是拿出如山鐵證。此事他先前已有線索,只是暗中行事畢竟太慢,如今要做的,便是以雷霆手腕查明證據。這整個後晌,都是在跟黃彥博、戰青商議此事,附帶著接見了潛伏許久的杜鴻嘉,和從北涼匆匆趕回的曹典。

全幅心神撲在宋敬玄的事上,直到回到白鹿館,才想起伽羅。

先前的郁氣惱怒盡數被政事驅散,他踏著寒涼夜風到了門前,瞧著裏頭晃動的燭光時,卻忽然止步不前。眼前又浮現她跪在地上的模樣,明明嬌媚惑人,卻偏偏目光倔強冷清。籌謀逃離、避而不見、咬破嘴唇,她步步後退,盡是逃離的姿態。

在盛怒過後,此時此刻,他該以怎樣的姿態,出現在她面前?

她是否,還會一如既往地回避?

謝珩拿捏不準,瞧著屋內燭光,腳下一動不動。

作者有話要說:#落難少女伽羅的隱秘日記#

兔子急了也會咬人的!何況本姑娘還不是兔子!ヽ(`⌒′)?

多年後某人批註:可你咬的是自己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