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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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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驀然間,閃電劃過,將昏冥陰沈的蒼穹劈開一道裂隙。在這突然而至的驟亮白光裏,眾人回頭,駭然發現不知何時,廣場外圍竟被一群鐵甲武衛團團圍住。

這些武衛手持長刀,頭戴兜,另有弓箭手環衛左右,看他們的裝束,並非大司馬治下兵力,倒像是陸霖率領的羽林衛。

蕭鼎身形一滯,素來波瀾不興的面容也出現裂痕。就在這時,士兵中忽走出一人。

“啟稟陛下,地壇外謝玨與大司馬統領的叛軍均已控制。”陸霖垂首,臉頰有被刀劃傷的血痕,他將劍一收,對著高臺沈聲道。

“好,很好!”衛珩手一揮,長劍直指廣場中央,“羽林衛聽命,衛沖與蕭鼎陰謀謀反,其罪當誅,速將此二人拿下!”

羽林衛還未動作,高臺之下有抹身影一躍而起,白光閃過,那人手持短刃,直直向著高臺上衛珩而去。

眾人均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駭住,紛紛楞在原地。眼看利刃離衛珩只有一人之距,兀地裏一道破空之聲響起。

陸霖的手還搭在弓弦上,目光死死盯著高臺,然而高臺之上的人身手更快,他猛地一下側身,劍矢堪堪擦過他臉,嗡地一聲紮進一旁的樹幹上。

陸霖見一擊不成,反手再取弓箭,然而那人乘側身一翻,更加迫近衛珩,眼看下一瞬利刃即將刺破胸膛,電光火石間,一道灰影倏地撲過來。

衛沖手執短刃,盯著面前大盛至高無上的帝王,眼中暴戾之色乍現,然而下一秒左腿處尖銳的刺痛猛地襲來,他手一偏,一道裂錦之聲驀然響起。衛沖忍著錐心之痛,看也沒看來人,就著受傷的左腿用力一踢。

那道灰影被踢得一丈來遠,撞到一方臺基上,又被力道反彈開,直滾落到臺階下才戛然停止。人群裏有驚呼聲飄起:“蕭嬌!”

衛沖猛地回頭,待看清灰影之人的臉,整個人猝然一頓。而正是這楞神的剎那,衛珩提起手中長劍,就勢一刺。

“轟隆——”

一道驚雷炸響在天邊,伴隨著震耳欲聾的轟鳴聲,衛沖不可置信地低下頭。

他的胸口,帝王佩劍橫穿而過,若撕裂般的痛楚從胸口而生,沿著四肢百骸傳遍全身。

鮮血從他口中湧了出來,衛珩冷冷地盯著他,手上一動,似碾磨般將劍身用力一橫。

更多的血噴射出來,衛沖再也支持不住,砰地一聲轟然跪倒。羽林衛已經躍上高臺,瞬間將衛珩團團拱衛起來。

一名武衛彎腰上前,探了探衛沖鼻息,而後報道:“稟陛下,亂賊已沒了呼吸。”

衛珩陰冷的面上慢慢浮起一抹若愉悅若嘲諷的笑意,但下一瞬,高臺下一道聲音幽幽響起。

“好一個冷酷無情的帝王,不但弒母殺父,對待你的至親兄長亦能心狠至此!”

衛珩臉上的笑意倏然凝住,他擡眼,望著底下被羽林衛團團圍起的蕭鼎,頓了頓,喉嚨裏發出一道不辨喜怒之聲。

“你說什麽?”

蕭鼎冷笑一聲:“陛下,你自己不是很清楚嗎,當年先帝之所以含恨而終,難道不是發現你並非他親子,而是太後與會稽王茍合生下的野種!”

蕭鼎的聲音並不大,在這暗淡恍若末世般的雨幕裏顯得格外縹緲。但就是這一瞬間,天地仿佛安靜下來,四野墜落的雨滴也似乎凝固住了。在場的眾人,俱都感覺一股莫名的寒意從心底湧了上來,紛紛仰頭,望向高臺之上的九五之尊。

衛珩的身影佇立在雨中,幾點火光投罩在他面上,卻顯得他愈發蒼白陰冷。

“住口!”他身側陸霖高聲道,“休聽他妖言惑眾,快將他拿下!”

蕭鼎目光如炬,沈沈掃視眾人,羽林衛被他目光鎮駭住,一時沒有動作。蕭鼎呵呵冷笑:“事已至此,老夫何必再隱瞞。此話是先帝臨終時對昌平公主所講,若有半句虛言,叫我蕭氏一族不得好死!”

“是嗎?”衛珩終於開口,他撥開羽林衛肩臂,眼神陰惻惻望著高臺下這個輔佐他登基的野心勃勃的得力能臣,默了默,指著身後隱在樹影裏的一人道,“你,告訴大家,朕到底是何人之子?”

樹影下一道身影微微一動,眾人這才發現,衛珩身側還站著一人,若非他動作,幾乎沒人發現還有人站在那裏。

他微挪腳步,從樹下走了出來。這人佝著身子,面無虛發,眼皮半耷,正是先太後身邊的總管內侍常公公。隨著他走出,蕭鼎的身子微不可查地輕輕一晃,臉色陡然變了變。

常公公掃了底下神色各異的人群一眼,微微躬身,對衛珩道:“陛下當然是先帝所出,正統血脈,毋庸置疑。”

蕭鼎盯著他,舉起手,牙根緊咬:“原來是你洩密……”

他全都明白了。為什麽他籌謀多年,自以為天衣無縫的計劃居然會被衛珩提前識破,原來,原來是眼前這個自始至終他以為無足輕重的老宦官……

常公公白眉一聳,面向眾人:“諸位大人,方才蕭大人所講的確屬實。不過,這些都是先帝彌留的那段時日臆想出來的。先帝之死,也非死於痼疾,而是有人居心叵測,從巫山偷運出禁物密謀害死先帝!”

這話一出,眾人心中大驚,望向蕭鼎的眼神也不由帶了幾分警惕。

常公公眸色不變,繼續道:“若諸位大人不信,盡可搜一下蕭大人的身,想必此刻他身上還懷揣著此物呢,不過大人請務必小心,此物是巫山鬼樹的化身,奇詭非常,能移山倒海,之前那些地動,便是此物引來的。”

若說前一刻眾人還對常公公一番話將信將疑,此刻聽到巫山鬼樹,不由紛紛駭然,下意識後退幾步。

“先帝在臨終時囑咐公主,他已明白自己是被奸人所害,只不過不知到底是何人,他命公主西下巫山,尋找相關線索,可嘆奸人處心積慮,連自己結發之妻也不放過!若非巫山鬼樹動靜實在太大,陛下也難以順藤摸瓜揪出幕後真兇。”

話音剛落,蕭鼎猛呵一聲,忽地揮手,他手中,萬千若草灰般的塵燼隨風揚起,眾人呆呆地望著漫天漂浮的草灰,卻突然感到地底下若晃動般猝然一震。

不好!

陸霖緊扶衛珩退出高臺,朗聲呼道:“避後,避後!”

天空悶雷陣陣,伴著震耳的雷聲,底下下響起了若厲鬼嘶鳴般可怖的叫聲。

人群驚叫著若鳥獸般四散,一時混亂無比。陸霖凝眸,高臺下卻再無蕭鼎的身影。

“陛下,蕭鼎跑了!”

衛珩在羽林衛的護衛下回頭,目光冷淡地掃了掃廣場上雜沓推攘的人群:“通知趙循琸,可以點火了。”

“可是——”

暴雨中,陸霖全身早已濕透,他望著底下還未撤離的人,裏面大多是他認識的同僚,還有許多是和他並肩作戰的兄弟,他的雙手緊緊攥起,指尖扣進掌心。

他明白了。聽到了這樣的隱秘,衛珩怎會容忍他們離開,恐怕一開始,這些人的結局就已註定了。

武衛拉響響箭,一道白光咻地一下直竄而起,伴隨著濃濃一陣藍煙。

陸霖垂下眸,一切都結束了。

就在這時,有武衛急急報道:“稟陛下,郡主不見了!”

衛珩驟然挪過目光,高臺下,莎階空蕩,原本靠在那裏的那抹灰色身影已然不在。他眸孔倏地一下緊縮,面上的冷淡之色若裂錦般轟然崩塌:“找,給朕找,即便將整座山翻個底朝天,也要把她找出來!”

轟隆聲仍在持續,閆風識扶著蕭嬌,快速奔走在下山的林道上。

蕭嬌被衛沖狠踢了一腳,又在跌落高臺時撞到後背,五臟六腑就像被撕裂般,連呼吸一下都生疼。她緊捂胸口,虛靠在閆風識身上,還未走到山口,就見空中倏然一道藍光閃過。

那是……

蕭嬌蹙緊眉,一股不詳的感覺從心頭湧了上來。閆風識感覺到她的僵硬,猛地停下來,問:“怎麽了,可有不適?”

蕭嬌搖搖頭,正待說話,忽感覺腳下劇烈一晃,而後一道如山崩地裂般的巨響猝然炸響在耳邊。

天色愈發黑沈,雨柱像冰刀般砸在身上,巨響過後又是接連的轟鳴之聲,讓人生出一種仿佛天地都要傾塌之感。

不僅如此,在持續的轟隆聲中,隱隱有一道更為低沈卻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響正向他們所在之處襲來。

閆風識扶住一旁的古樹,探頭向上望去,遠處黑蒙蒙的,地壇上空漂浮的藍煙已經慢慢消弭,黑夜籠罩下來,仿佛像巨獸張開的口。就在這時,蕭嬌突然指著一處道:“快看!”

她手指之處正是一道山坡,只見無數的泥土若抖篩般從坡上滾落,不過數息,一座數丈高的小山坳就肉眼可見地坍縮。

這是……山崩了?!

蕭嬌還在驚恐疑惑,閆風識驀地一把背起她,朝另一條山道疾奔。

腳下的大地劇烈震動著,閆風識有幾下險些摔倒,但他一刻也不敢歇,唯恐就是一楞神的功夫,兩人就會被滑落的山石掩埋。他咬緊牙關,拼勁全身力氣奔跑著,然而繞過一棵古柏,他前行的腳步猝然剎停。

他們面前,大地豁然斷裂成一道長長的缺口,仿佛被巨人用斧頭劈開一般,無數的沙石泥土從缺口下掉落,宛如一條奔湧著的滾滾泥沙河。

閆風識不由後退一步。

如此大的裂隙,是無論如何也到不了對岸的,可是此刻返回也早已沒有退路了。

怎麽辦?

蕭嬌也被眼前的場景震住,從閆風識的背上滑了下來。照這樣的趨勢下去,不用多久,整座龜山都會坍塌,無論他們怎麽走,都逃不掉被活埋的結局。

難道天意就是如此?

蕭嬌的心急速跳起來,這千鈞一發的關頭,她忍不住想若是有奇跡就好了,也許是耳旁的轟鳴聲太大,以至於她似乎出現了幻聽,在嘈雜的泥石奔湧之聲裏,她隱約聽見一道縹緲的呼聲。

“這裏,這裏……”

蕭嬌屏住呼吸,尋著聲音的方向望去,就見一棵古柏下隱隱站著一道人影。

她揉了揉眼睛,那人影又向前一步,他揮動雙手,用力呼喊著:“往這裏來!”

這一下,連閆風識也轉過頭,蕭嬌攥緊手心,她沒看錯,古柏下果真站著個人,那人不是旁人,正是片刻前於高臺上揭發她父親的內侍長常公公。

然而不容思考,閆風識已牽起她的手向那處奔去。

這一段路不遠,好在沒有發生坍塌,兩人很快到了古柏下。

常公公見他二人無事,長舒了口氣,下一刻卻急切道:“我是來救你們的,此地不宜久留,請速速跟我來。”

蕭嬌與閆風識對望一眼,後者點了點頭,頃刻間便做了決定。

眼下留在此處也是等死,不如跟著他。

蕭嬌心中也是這般想,兩人隨即跟著常公公往一側行去,沒走多遠,就見一棵足有四五人合抱粗的古槐佇立在道口,眼下地動山搖,這棵古樹楞是晃也不晃動。

就在蕭嬌震驚的目光下,常公公倏的一下,從古槐中間可容一人的洞口裏鉆了進去。

閆風識眸光一凝,迅速道:“無事,跟上他。”

兩人緊隨其後鉆進了樹洞,與想象中不同,樹洞之下竟然有一條彎彎曲曲的隧道,從打磨程度來看,這條隧道竟不是人工開鑿,而是天然形成的。

蕭嬌心中驚懼不已,令她奇怪的不僅是這條天然通道,還有眼前躬身帶路的內侍長。從之前那番舉動來看,常公公明顯是效忠陛下,眼下為何又要救他們,難道這也是衛珩的旨意?

隧道很長,似乎聯通到地底,除了最初一段還可感覺周圍山石的晃動,之後一段路漸漸什麽也感覺不到了。也不知走了多久,蕭嬌感覺空氣越來越潮濕,耳畔也聽到類似水滴滴答落地的聲響,前頭帶路的常公公這才停下來。

“到了。”

蕭嬌探出身,驀地一楞。

常公公身前是一潭碧水,碧水蜿蜒,從山壁間穿行而出,不知流向何處。

這裏分明就沒路了,難道……

蕭嬌倏然警覺起來。

常公公卻躬下身,對蕭嬌一拜:“郡主,老奴曾受公主恩惠,萬死不能報其恩。如今郡主有難,老奴不能不出手相救。陛下在龜山東面埋下火藥,除非長了翅膀否則必會命喪於此,而眼前這灘水與外面的湖水相通,出了這道山壁,就可抵達西面山道,到時你們就可逃出生天了。”

蕭嬌眨眨眼,常公公言辭懇切,似乎並不像做偽,何況他若有心加害,直接不管他們就好了,犯不著把他們帶到這裏來。

蕭嬌看了一眼閆風識,發現對方也輕輕頷首,頓了頓,道:“我父親……你們要把他怎麽樣?”

常忠身影微微一滯,他慢慢擡起頭,老態的面上浮起一抹恨意:“蕭鼎其人得隴望蜀,忘恩負義,當初憑借駙馬身份一路平步青雲,誰想到他還不知足,竟然害死公主妄圖肖想帝位。郡主,你不要擔心,他是他,你是你,你父親的過錯自有他本人承擔,我想陛下也不會趕盡殺絕。”

說到衛珩,蕭嬌又是一頓,好半晌才道:“陛下,真的是裝病嗎,當初我的血……”

常忠搖了搖頭:“郡主,陛下早就知悉京中有人偷運巫山奇物,他順水推舟,假借自己發病,就是想弄清楚到底幕後之人是誰。”

“那他沒有用仙人皮?”

“仙人皮……”常忠冷笑一聲,“陛下九五之尊,怎會使用那種邪門歪術,這一切不過是做給蕭鼎與謝玨那幫人看的罷了。”

原來如此,蕭嬌恍然,想來當初自己放血治病也是衛珩安排做給蕭鼎看的一出戲罷了。

衛珩,果然心機深沈,連她也琢磨不透……

她正在楞神,忽聽一旁閆風識道:“即便要捉拿蕭鼎等人,陛下也不用埋下火藥,將整座龜山炸毀,這裏面是否另有原因?”

常忠擡了擡眉,慨然道:“事到如今,老奴也不隱瞞了。當初你們在寧園地底,有沒有看到過一棵長在水中的樹?”

長在水中的樹?

閆風識灰眸微動,半年前的那一幕猝不及防湧現在眼前,他心中一緊,下意識開口道:“你是說,那樹——”

常忠點頭:“那樹,就是謝玨偷運出來的巫山鬼樹的一脈枝葉,他與蕭鼎妄圖在金陵打造另一棵鬼樹。如今,龜山之下,已盡數被鬼樹氣息籠蓋,非移山填海之力不能將其徹底毀滅!”

竟是這樣!

不光蕭嬌,連閆風識也大吃一驚。

難怪當日在寧園密道之下,他就覺得那棵樹隱隱有些古怪。

“謝玨為了打造鬼樹,這些年利用玉肌閣犧牲了無數女子的性命,這些也是趙統領匯報給陛下的。”

趙循琸?

蕭嬌蹙了蹙眉,想來她沒有看錯,今日在地壇裏看到的那抹身影果真就是他。對於趙循琸,蕭嬌一直都不能全然盡信,他究竟是完全忠誠為了大盛才與外人虛以委蛇,還是腳踏兩船見風使舵之徒?

不過,這些都不重要了,如今龜山坍塌,鬼樹摧毀,看樣子,衛珩已經取得了勝利。

不遠處碧水微晃,水滴從巖壁頂落下,發出叮地一聲脆響。

常忠眼皮一掀,道:“時候不早,我就送你們於此吧,這水裏溶有巫水,鬼樹之力不能觸及,然巫水終究對人有害,需以墨玉珠含服口中方能避開,郡主,公主送你的墨玉珠還在吧?”

蕭嬌點頭,又遲疑:“常公公,你不隨我們走嗎?”

常忠搖頭:“眼下上面攪得混亂,老奴不才,還能為大盛看守一程,就算報答先帝與公主對奴的恩情吧。”

蕭嬌抿抿唇角,其實她很想問常忠衛珩到底是不是先帝之子,可如今大盛皇室餘留子嗣都先後不在了,再問這些,又有何意義?

常忠仿佛知悉她的想法,只嘆息一聲:“先帝乃是癡情人,即便陛下……他依然視若親子。”說到這,常忠微挪腳步,對閆風識深深一鞠躬,“閆大人,您為官多年,想必也看破這官場陳腐,老奴只望從今往後,您能好好待郡主,忘掉金陵一切,找個有山有水的桃源之地,與郡主好好度過一生吧。”

閆風識鼻頭翕動,欲言又止,常忠眸光一閃,道:“難道您還在為流言困擾,您難道弄不清,這只是蕭鼎為了拉攏您而設下的一計。當年我隨侍先帝身邊,那一夜先帝固然醉酒有不當之舉,但最後卻沒有發生那件事。您,確實是閆氏之子。”

閆風識驀然一楞,他腦中閃過許多,最終朗聲大笑起來。是了,是他當局者迷,如果他真是先帝之子,即便風容為妃,陛下也不會讓他存在於世吧。他向常忠拱了拱手:“多謝公公,解了我心中疑惑,此生我定然不負蕭嬌。”

常忠朝二人再度躬身,布鞋一挪,蹣跚離去。

蕭嬌從懷中摸出墨玉珠,還未說話,兀地裏一道黑影閃過,她人被狠狠撞了一下,墨玉珠掉落掌心。

閆風識顯然也沒料到居然有人跟在他們身後,他心中一緊,幾步扶起蕭嬌。

那黑影從地上撿起墨玉珠,嘴中嗬嗬怪笑兩聲,便含著墨玉珠撲通一下跳進水中。

蕭嬌望著那抹身影,面上一急,呼道:“父親!”

蕭鼎從水中回頭,他渾身臟亂,頭頂發髻垂到一邊,顯得頗為滑稽,再沒有當朝尚書的風度。

他惡狠狠地盯著二人,過了片刻忽然狂笑起來:“不入雲霧山,哪濯仙人皮,不濯仙人皮,哪得樂無央……哈哈,仙人皮是我的,神樹也是我的,我就要成功了!”

說完這番話,他不再看二人,猛地鉆進水底。

水面泛起巨大的漣漪,蕭嬌還在對水楞神,閆風識握了握她手,道:“你父親也用了仙人皮,他這是作繭自縛。”

頓了片刻,他從懷中掏出一物,又道:“幸好還有最後這一顆。”

蕭嬌慢慢回轉身子,望向他手心。閆風識手中的墨玉珠熠熠生輝,正是當初於巫山禁地她娘的衣冠冢中拿到的。

蕭嬌垂下頭。可是,墨玉珠只剩最後一顆,但他們有兩個人,這又要如何是好?

蕭嬌還在苦惱,閆風識粲然一笑:“我想,我們可以共用它。”

啊?

蕭嬌擡頭,腦海中想到什麽畫面,頓時羞紅了臉:“這,這怎麽可以……”

閆風識握了握她手:“我是說,墨玉珠可以避巫水,可也沒規定要全程含服,你先用一段,我再用一段,如此交替使用,應該無事。”

“哦,是這樣……”蕭嬌撫了撫臉。

閆風識覷她一眼,又道:“還是說你想跟我——”

“沒有,我什麽也沒想!”蕭嬌輕輕捏他手背。

閆風識卻皺起眉:“方才你傷到肺腑,這段水路也不知長不長,等一下到了水中你萬不可離我太遠,若是有事就沖我搖頭。”

蕭嬌站在水邊,與閆風識對視一眼,將墨玉珠含服於口中,兀地閉上眼,跳進水裏。

出乎意料,水中溫度竟然不低,她回頭,發現閆風識已經游過來了,兩人循著水流朝前游。水中清澈,依稀可見水草交橫,虛影晃蕩。

兩人換了三次墨玉珠,就在肺中空氣即將耗盡時,猛地看到一抹光亮從上方水面投射下來。

到了!

蕭嬌一喜,用手指著頭頂,閆風識會意,沖她點點頭。兩人奮力向上游去,猛地鉆出水面。

“嘩啦!”

四濺的水珠驚嚇到低飛的水鳥,水鳥拍拍翅膀,向遠方遙遙飛去。他們眼前,一道殘陽懸在山腰,火紅的霞光鋪在水面,落成一副綺麗的美好畫面。

不過隔了一道湖,西面的龜山竟然無風無雨,平靜如斯。

蕭嬌和閆風識心中均感到詫異非常。他們游到最近的岸邊,再也支撐不住,洩力般仰倒在水岸上。

殘陽橘色的斜暉照進眼中,蕭嬌擡手擋了擋,驀然笑出聲來。

閆風識微微扭頭,卻見藍天綠野,女郎笑容純真,宛媚天然,只覺心倏然開闊,不由也跟著笑起來。

就在這時,岸對邊傳來一道琴聲,悠揚婉轉,兩人收了笑意,從地上坐起。

河對岸,楊柳依稀處,正坐著個白衣少年,看到他們起身,也收了手,停下彈奏。

“表兄!”蕭嬌驀然開口,“你怎麽在這?”

那少年衣衫翩然,端成一副仙風道骨之貌,正是謝氏三郎,謝空。卻見他甩了甩衣袖,對兩人拱了拱手:“又見面了,兩位。”

閆風識心中微微一滯。幾個時辰前,若非此人無意下的提醒,他還想不到陛下可能早已洞察巫山之事,可就在剛才,閆風識卻恍然意識到,無論是在寧園還是玉肌閣,又或者今日,謝空總在這些能夠帶領他發現重要線索的地方出現在他面前。這些難道都是偶然?

謝空眉頭一揚,低醇之聲從他口中而出。

“閆大人,如今你想明白江河和畫地的區別了嗎?”

閆風識抿緊唇角,謝空淡然一笑。

“江河與畫地本就無區別,試問六朝金粉如今也不過化作春煙。時光如隙,人生只有珍惜眼前。”

閆風識眉頭漸漸松開,躬身抱拳道:“多謝謝三郎多次指點迷津。”

謝空搖搖頭:“我不是為你指點迷津,我只不過見他們爭來爭去,感到乏味罷了。”

閆風識還要開口,謝空揮了揮手,一葉扁舟從蘆葦蕩裏滑了出來。

“這是送你們最後的禮物,此地不安全,你們乘此船快些離開吧。”

蕭嬌動了動唇,終於忍不住道:“表兄,謝五叔謀反被抓,你不要回去了。”

謝空不答,木屐一拔,翩然離去。

夕陽最後一點餘暉慢慢落下帷幕,蕭嬌回頭,對閆風識道:“我們出發吧。”

山風吹來,伴著裊裊輕音,閆風識在落日下仰頭,遠處,江河平曠,四野煙收。

徐徐清風裏,那縷鳴唱愈□□緲:

“馬如飛,人如水,九卿六官皆望履。”

“將回日月先反掌,欲作江河唯畫地。”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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