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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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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蕭嬌瞇著眼,好半天才適應外面光亮。她聽著耳畔流水清泠,竟覺異樣熟悉。眼前一條清河緩緩流淌,四周古木參差高聳,不遠處木樓檐角隱隱綽綽。

這是,竟是苗寨後院!

她剛想動作,卻被閆風識一把拉住,緊接著,就聽前方腳步聲響,幾個苗人模樣的人遠遠走來。閆風識拉著蕭嬌,閃身躲在古樹後。

“寨主這麽急召集我們做什麽”

“聽說禁地附近發生地動,死傷不少。”

“啊為何會地動,那裏不是神木所棲之地,他們惹怒神木了”

“不知道,趙統領沒有回來,去聽聽寨主怎麽說……”

幾人嘀咕著從古樹前經過,他們說話用的並非苗語,聽上去像是擁護趙循琸的那幫苗人。蕭嬌擰了擰眉,對一旁閆風識小聲道:“阿蠻居然回來了,他們走出石林了”

可是她並沒有獻祭血楓,這是怎麽回事

閆風識蒼白的臉上湧現一絲沈滯,他望著那幾人遠去的方向,頓了頓,道:“跟上他們。”

兩人跟著那幾個苗人繞過後院,苗寨同離開前一樣,只不過寨子裏少了虎賁衛巡邏,亦沒有苗人走動,顯得空蕩蕩的。西南幾處房間門口掛起白幡,隱隱有哭聲傳出。

天已入暮,殘陽如血,苗寨被霞彩染紅,平添一抹淒涼之色。四下無人,方才的那些苗人已入了正中房間,閆風識與蕭嬌躲進斜旁夾道,剛站定,就聽裏面傳來痛罵聲。

“大家都被姓趙的騙了!是他惹怒神木,降下天譴,關鍵時刻拋下我們,害得我們死傷大半,若不是寨主,我們都會死在那裏。姓趙的本就是異族,他根本不是要保護苗寨,也不管我們的死活,我們現在要團結起來,將虎賁衛趕出苗寨!”

這聲音粗獷,聽上去像是阿豹。想到阿豹,蕭嬌便想起就是他把自己倒掛在肩上擄走。這人一身牛勁,心思也是一根筋,他為阿蠻賣命,後者卻不見得拿他當兄弟。

蕭嬌心裏思忖,房間內也傳來沙沙紛雜的說話聲。聽起來,不下二三十人。有人高聲道:“可是趙統領的確曾解救過苗寨眾人,你說是他惹怒神木,可有證據”

“證據我親眼所見還能有假。他在禁地外修建竹樓,還不讓我們進去,這是你們都知道的,他遮遮掩掩,就是有不可告人的目的。”阿豹氣急。

“親眼所見現在趙統領沒回來,你們怎麽說都可以。呵,惹怒神木,會不會是有人做賊心虛,倒打一耙”

“你說誰倒打一耙”

阿豹的聲音帶著怒火,儼然就要和人杠起來,這時,忽聽一陣沈悶咳嗽聲,而後有人道:“既然大家都不相信我們,那就等趙統領回來後再說吧……不過,經此地動,我們死了這麽多人,是我這寨主失職,你們有怨氣就出在我身上,不要怪阿豹,他只是心直口快……”

“阿兄,怎能怪你,大家被姓趙的灌了迷魂湯,哎!”阿豹忿忿不平。

房內再度響起嘈雜低語聲。蕭嬌抿抿唇,這阿蠻倒知曉以退為進,但縱然這樣,聽其他人交談,苗人相信趙循琸的還是占大多數。若是這個時候,她站出去……

蕭嬌眸子一轉,剛想對閆風識說,卻見他低垂著頭,一只手緊緊握著木墻欄,神色痛苦。

“你,你怎麽了!”她伸出手,閆風識依然垂首,沈默不語。

忽而,她手背一涼,一滴殷紅滴落,血珠映照手背,顯得那白愈白,那紅更紅。她心中一緊,也顧不得其他,擡手捧著他臉轉過來。

閆風識閉著目,滿頭滿臉冷汗,他嘴角鮮紅,血珠成線,從嘴裏湧出。

“你……”蕭嬌惶惶,雙手下意識松開。

然而下一瞬,閆風識卻猛地向外走去。

“是誰”木樓裏傳出一道喝聲,有紛雜腳步聲響起。

電光火石間,蕭嬌一把拽住閆風識,而後幾步跨出夾道。

“是我。”她堵住夾道口,高聲道。

苗人陸續從房內走出,眾人見到蕭嬌,紛紛變了臉色。

蕭嬌看不到身後,只凝神靜聽,後面人仿佛隱了氣息,不再想著出來,她稍稍心定,又挪動腳步,依著墻角站定。

苗人裏已有人認出她,蕭嬌臉上不顯慌亂,只定定望著一人,道:“阿蠻寨主,又見面了。”

阿蠻微微低咳一聲,從人群中走出來。不過半日未見,他似乎虛弱不少,臉上纏著布條,看樣子是受傷了。

“石林一別,沒想到還能與聖女重逢,聖女看上去似乎也經歷了不少坎坷。”他面容帶笑,只是笑意不達眼底。

他言語中的試探蕭嬌怎能沒聽出,她擡了擡眉,嘴角一彎,道:“我能順利逃出,還感謝寨主。當時,趙循琸用迷藥迷暈苗寨諸人,想要將他們關進竹樓,若非寨主及時發現,與虎賁衛交手,想必我也不能尋著空隙逃出來。”

一番話畢,空氣倏然一滯,很快,四下絮絮低語之聲響起,蕭嬌望著阿蠻,見後者先是一楞,隨後眼睛微瞇,像是揣度什麽。

就在這時,不遠處響起一陣呼喚:“郡主!”

眾人紛紛回頭,就見大開的寨門口,一個圓臉侍童疾步奔來,他身後還跟著五六個提刀官役。

苗人先是茫然,片刻後反應過來,他們望著這群不速之客,厲聲道:“你們是什麽人,怎麽會找到這裏!”

打頭的侍童皺起臥蠶眉,目光在蕭嬌身上一掃,又扭頭望了望人群,隨後叉腰喝道:“你們又是什麽人,竟敢私自扣押郡主,還對郡主用刑,好大的膽子!”

這一聲氣勢十足,苗人被唬得噤聲,阿蠻打量來人,笑道:“誤會,誤會。這裏是苗寨,而這位是我們請來的聖女,至於她身上的傷,也不是我們下的手。”

侍童滿臉狐疑,他身後役人已行至蕭嬌身旁。

蕭嬌點頭,這些都是跟著閆風識一路而來的人,她對其中幾位還頗有印象。不過,他們竟一路找到苗寨來了,蕭嬌張張口,正要說話,忽聽身後響起劈裏啪啦的聲響。

想到閆風識,她猛地轉過身,但看到眼前所見,卻倏然像攝魂般定住。

狹小的夾道裏,原本橫七豎八堆滿了竹籠。但眼下,那些竹籠被掀翻倒地,裏面木屑刨花紛揚飄下,散落的黃木刨花裏,有一人以頭搶地,他面頭滿臉血,蹲在木屑中,渾若瘋癲。

蕭嬌還沒開口,懷墨訝然大叫,箭一般沖到夾道裏。他蹲到那人身邊,顫抖著,叫道:“郎君,郎君你醒醒!”

那人不再撞地,慢慢擡起頭,懷墨看著他臉,卻渾身一震,猛地跌坐在地上。

“怎麽回事,那人是誰”苗人反應過來,紛紛朝夾道裏探頭。

蕭嬌驀然驚醒,她壓下心底驚懼,快步走到懷墨身邊,她對上他視線,不由蹙緊眉頭,手高高一擡,對著閆風識後頸重重揮下。

下一刻,就見他終於停止動作,雙眼一闔,朝木屑堆一頭栽下。

懷墨張大嘴,役從走進來,蕭嬌低聲吩咐幾句,便走出夾道,對外面一頭霧水的苗人道:“裏面是我同行之伴,不過他撞傷了腦子,還望行個方便,我們想先看看他的傷勢。”

阿蠻眼皮一掀,露出意味不明的笑意:“當然,聖女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阿豹,快準備一間空房。”

房間很快準備好,役人扶著閆風識入內,蕭嬌拿熱帕巾擦凈他臉上血汙,這才發現他臉色微微泛紫,十分反常。她心裏一沈,餘光卻瞥見身邊人影晃動,她長臂一伸,拎住欲溜走人的衣襟,恨恨道:“你們大人都這樣了,你還有心思出去!”

懷墨雙手一舉,直呼冤枉,他左右掃了幾眼,壓低聲音道:“郡主,你別急,這是郎君舊疾……我也不是要溜走,是要取一味藥。”

蕭嬌瞪他一眼:“什麽藥需要偷偷摸摸去取。”

懷墨卻唬了一跳,連連用手比劃:“郡主,小聲,小聲。”他摩搓著雙手,猶豫半晌才道,“這藥,的確不尋常。”

蕭嬌見他吞吞吐吐,臉上滿是不耐,哪知懷墨突然擡頭,說出一句。

“因為這味藥就是人血。”

蕭嬌聽聞此言,驀然變了神色,她睜大眼,像是不相信般,嘴唇張張合合,終是喃喃道:“你說什麽——”

以人血為藥,簡直聞所未聞,見所未見。除非嗜血妖鬼,誰人會飲血?閆風識他……

懷墨眨眼,見蕭嬌的神色便知她誤會了。他忙擺手,這才一股腦將壓箱底的話吐出來:“我家郎君不是鬼怪,他只是病了,這是娘胎裏帶出來的病,他自來見不得陽光,一見陽光便發病,只有血才可以緩解病癥。因此,這些年來,每日出門他都會飲上一碗,之前他為了尋郡主您,和我們走散了,這些天想必都未飲過血,我方才看過,郎君雙唇都咬破了,想必他是怕發病嚇到您,這才,這才,可那些血哪裏夠……”

隨著懷墨說話,蕭嬌想到之前與閆風識相處的點點滴滴,那些被她錯過,亦或令她不解的畫面陡然清晰起來。他為何常年長袍加身,又為何總是面色蒼白,血氣不足,還有他在禁地洞內說的那番話。原來,真相竟是這樣。

她慢慢垂下眸。這些年來,因他外貌,他身世,世人以閻羅取笑他,嘲諷他,卻無人知他緘默外表下隱藏的痛楚。

蕭嬌望著床上那抹消瘦的身影,心中某處酸澀無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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