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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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蕭嬌慢慢止了哭,只一雙眼還紅彤彤的。她抹幹凈淚,見閆風識背對著她,半晌沒說話,不由聳聳鼻,拉了拉他衣袖。

卻不想閆風識沒回頭,只垂首盯著腳下看。他腳下土地坑窪,幾方墓石零散雜亂。蕭嬌收了雜思,微微蹙眉道:“怎麽了”

閆風識指著最近一塊石頭道:“你看,上面有字。”

蕭嬌俯身,細細打量。墓石上沾滿淤泥,但不難看出上面深淺勾畫。難道還是阿娘留下的

不過墓石久在泥沼裏,縱使蕭嬌看得眼睛發酸,也辨認不出上面寫的什麽。她不願隨意移動這些墓石,想了想,扯下外衫上已經破碎的布頭,轉身走到泉水邊,將布頭浸在水裏,而後返回來,給閆風識遞了一塊,方小心翼翼擦拭著墓石上的淤泥。

兩人如此擦拭了一會,終於將一圈墓石底面弄幹凈。蕭嬌忙不疊湊近,這才發現上面竟刻滿密密麻麻的文字。從文字的筆鋒來看,與扁石上的相同,很顯然這些依然是阿娘刻下的。

可眼下蕭嬌已沒了哀傷的心情,她蹙眉凝望,心中卻升起疑惑。她不懂阿娘為何要刻下文字,更不知這墳塋裏埋的究竟是何人。她不得不暫時壓下紛亂思緒,只低頭,對著這些稠密文字一一看下來。

“今天陽光很好,我餵了些血,它精神多了,還同我展示了新長出的皮肉。我知道缺失的一部分令它耗損太大,恐怕窮盡我的肌血也不能徹底治愈,我只能一天天陪著它。”

這是第一塊墓石上的文字,與蕭嬌預想不同,這些文字看上去是阿娘的日常記錄,只是文字裏的"它"代表了什麽蕭嬌的心事起伏,隱隱有種猜測,她繼續移步到下一方墓石前。

“我明白了,原來真正傷害它的是那一泓碧泉,原來泉水每到這個時候便會上漲,他們早發現了,才會乘它虛弱砍掉它的枝幹,我也被他們騙了。”

“我幫它清理了周圍的雜草灌木,裏面有一件同我此身一樣的衣衫,衣衫已經殘破,我知道那是上一個祭祀苗女留下的,可憐的女子,若不是父皇護著,那時就應該是我。”

“也許是白日所思,昨夜我夢見父皇了。夢中的他年輕而英俊,還沒有被病痛折磨,他對我說著征戰的過往,描繪他眼中的無限江山,赤誠的子民,他說終有一日會揮師北上,奪回失去的土地,終結紛亂時局,那時的他多麽意氣風發。可惜夢終究是夢,父皇已經仙逝,他留在我記憶裏的也更多的病榻前骨瘦形銷的模樣,他大部分的時候都在昏睡,唯有那一日,許是阿貍哭鬧吵醒了他,父皇睜開了眼,他的眼神是我從未見過的專註與溫柔,他低低的喚‘阿芙’,那一刻,我便明白,父皇是將我錯認成母後,我也明白了他深沈緘默的背後隱藏的一顆癡心,可惜母後不懂,也終究辜負了他。”

“今日,我再度劃破手臂,血液的流逝令我愈發消瘦,但幸運的是,它漸漸活躍起來。它的皮肉長好了,發出耀目的銀色光輝,禁地裏全是它散發的幽若香氣,那盈盈透明的一層,像是仙人的肌膚。仙人皮,多麽玄妙之物,曾經我也被之迷惑,亦深深痛恨過,但時至如今,我才明白,匹夫無罪懷璧其罪,它也何其無辜,可是,他們不會停手,還會再過來,如今的它沒有恢覆全部力量,該怎麽辦”

“不能再等了,我已經聽到無數人的腳步,他們來了,這次他們會更加肆無忌憚,他們會剝去它的皮肉,砍掉它更多的枝葉,為了將它們運到金陵,他們會殺死更多無辜的女子,而一旦這些抵達金陵,勢必會掀起更大的風波,我不能讓這些事情發生,我一定要阻止他們的陰謀。今日月圓之夜,即是我獻祭之時,希望我的骨血能徹底喚醒它的力量。這座墳冢是我為自己所建的衣冠冢,這些墓石,權且作為一生最後的遺跡相伴,但願此後這裏重歸安寧,即便孤冢荒寂,我亦無怨無悔。”

墓石已看到末了,刻痕字跡卻被淚水淌濕。

閆風識看罷文字,舊的疑問消失,心中卻又平添新的不解。原來這座墳塋乃是昌平公主為自己立下的衣冠冢,她居然不是被血楓所惑,而是主動獻祭。在這些文字裏,他感受到公主竟對血楓產生了隱隱憐惜之情,這樣的一棵神木,居然會被人砍去枝椏砍去的枝椏去了哪裏?為何要砍掉血楓樹枝?文裏多次提到他們,他們,會是虎賁衛嗎

閆風識凝視著這些墓石,久久沒有說話,墓石上的淚痕幹去,蕭嬌轉過臉來,望向血楓。她心中的疑惑解了,原來自己的直覺並沒有錯,運回金陵的並非阿娘的屍骨,阿娘一直在巫山,她的骨血與血楓融為一體,她化作了千千萬萬片樹葉,萬葉千聲,都是阿娘呢喃呼喚。難怪自己會不忍,難怪看到血楓流血會痛心,原來,原來……

風再起,樹葉顫動著,發出簌簌聲響,蕭嬌眼底淚水被風刮去,只剩下無限悵惘。她想,既然阿娘以死都要守護此地安寧,她也絕不會讓旁人再來打擾,至於流入金陵的仙人皮,她也一定會追查到底。她抿抿唇,轉身回到扁石前,跪下去。

“阿娘,若您聽得到我的話,請保護我自此安然離開,您的遺願,我一定會替您完成。”

閆風識來到她身邊,同樣跪下身,對於獻身血楓的昌平公主,他心中不甚唏噓,對於蕭嬌此刻的言語,他卻感到不安。不過他還是朝著墳塋鄭重磕頭,心裏祈願:如果公主真的在天有靈,就應該保護蕭嬌,讓她遠離風波,此生再不涉險境。

他頭剛觸到地,卻聽身前一道哢嚓聲響。

兩人惶然擡頭,才發覺不知何時他們面前的扁石竟然歪倒一旁,扁石下方的泥地裏出現一個豁大缺口,裏面似乎有東西。

難道是昌平公主留下的遺物

閆風識沈默,蕭嬌已探出頭,她看了半晌,手伸進缺口裏。裏面確實有東西,蕭嬌再伸出手時,掌心已多了個黑木匣子。

這匣子看上去像是首飾匣,可若真是遺物,為何不一同放入衣冠冢內,反而在扁石下另設機關

閆風識見蕭嬌動動手指,匣子被打開,裏面閃過一陣光亮。他俯身,卻發現這裏頭裝的竟然是一顆指頭大小的墨珠。

墨珠折著陽光,光彩耀目,不過這顆珠子,他似在哪裏見過。他見蕭嬌手指翻動,珠子下還有一張布條。

蕭嬌將布條攤開,裏面字跡熟悉,上面寫著:“欲出禁地,必下此泉,此間有一方墨玉珠,可含在口中,以避泉水所侵。”

閆風識心頭一震,想起方才種種,不禁慨然。他想:若不是他與蕭嬌祭拜,決計不會發現扁石下方的玄機,更不會有此刻絕處逢生的機緣。昌平公主為後人留下一脈生機,卻想不到第一個祭拜她的人會是她自己的女兒,更不會預料到此間還多了一個他。

墨玉珠只有一個,閆風識抿緊唇角,心中已下了決定。他凝視蕭嬌被陽光燙紅的臉,卻沒註意她從懷裏拿出一物。

“你瞧,這兩顆珠子是不是一模一樣!”

閆風識楞了楞,倏然回神。他垂眸,蕭嬌手中拿的不是旁物,正是一直小心貼放的吉宇玉鐲。只不過眼下玉鐲被她豎拿著,玉鐲上鸞鳥振翅,翩翩欲飛,而它鳳眼處,流輝閃爍,那是……

閆風識沒開口,卻已然明白,為何方才他對墨珠會產生熟悉之感,原來蕭嬌的玉鐲裏,鳳鳥的眼珠正是這樣一顆墨玉珠。

有什麽在腦中匆匆閃過,他還沒來得及抓住,就聽蕭嬌喃喃道:“鳳眼是玉魂,珠落則玉毀。”

“你說什麽”他心中忽而一動。

蕭嬌指著鳳眼,再度說出那句話,末了又道:“這是兒時阿娘將玉鐲交給我時,對我說的話。她曾說過,這顆珠子很重要,但那日它掉落後,玉鐲卻沒有毀損。我一度以為阿娘是怕我不上心,弄掉這顆珠子才編的這番話,但今日我覺得,事情好像並非如此。此珠能避泉水所侵,但你我都下過水,眼下也沒有事,我猜它能避開的並不是泉水,而是沈入水裏的也母玉石。”

“鳳眼是玉魂,珠落則玉毀。”

閆風識咀嚼這番話,他想起那日在盧氏別苑門口,珠子掉落後她慌亂的表情,直至此時,方了解她那時的心境。

他沈吟片刻,不覺點頭:“你說的或許是對的。也母玉石裏溶有血楓之液,我想,昌平公主之所以要在鳳眼裏放入墨玉珠,會不會因為她知道,這世上只有此珠能克制血楓之液對人的傷害。她既然要你保管玉鐲,必然擔憂玉鐲會對你造成傷害……”

說到此處,他心中又是一滯,驀然間,他忽想起陸霽曾對他說過關於玉鐲的一樁舊事,他說曾經見過一個崔姓匠人,他是先帝時期宮內禦匠,被公主府召入七日,而後自此再無其名。

眼下再見這玉鐲上的墨玉珠,他忽然有一種猜想,那逃出宮城的崔姓匠人會不會就是因雕刻玉珠,知道了不該知曉的秘密,才不得不隱姓埋名,遠走他鄉

不過這些都已成往事,當年究竟發生了什麽,昌平公主因何得到墨玉珠,又如何知道墨玉珠的功效,眼下再如何探究也終難知全貌。

他不由將目光再次挪向那一泓金泉,泉水清冽,風吹水面,水紋細如魚鱗。布條上言,離開禁地的唯一出口便是這處泉水。

泉水之下,難道另有洞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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